06

爸爸仔细翻了手术单，联系了那个机构。

对方确认，我接受过肾摘除手术。

“可是我没病。”

爸爸把这句话说了两遍。

“我没有尿毒症，也没等什么移植。我根本用不着她的肾。”

电话那头只能确认已经发生的手术，不能把我的肾还回来。

我曾盼着爸爸亲口告诉我，他好起来了。

现在他承认从来没病，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死的是我，挨刀的是我，连这场病都只疼在我身上。

伤口和手术材料让警方介入。

此后两天，相关经过和手机里的消息被陆续核对，父母也终于看到了我与程曼的往来。

医院的休息室里，妈妈将核对过的聊天放在桌上。

程曼说过，互助捐献能换爸爸的救命机会。

她还说，先别告诉爸爸，免得他不肯。

“你知道他没病。”妈妈问，“你怎么敢跟她说这个？”

“我只是告诉姐姐有这么个机会，没逼她。”

“所以你给她安排了手术？”

程曼看向爸爸。

“她自己答应的。她说只要爸爸能活，什么都愿意。我哪知道后来会这样？”

我当然愿意。

你把一个快死的爸爸放在我面前，问我救不救。我当然要救啊！

爸爸将聊天推回她面前。

“你是不是故意想让她死？你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程曼忽然抬高了声音。

“爸，破产是你跟她说的，病也是你装的。妈妈问她认不认穷家，你就在旁边。”

“我承认，程予珊回来我很不爽。凭什么我在这个家里呆了十九年，现在要突然多个她？有了亲生女儿，你们还要不要我？”

“所以我骗她，说捐肾的事情。我只是为了吓唬她！谁知道她真的去了，还死了！我也不想的！”

爸爸和妈妈不说话了。

手术单下面，还有我的诊疗记录，上面写着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妈妈也给医生打过电话。

医生说，我需要持续治疗，但原定的后续治疗没有完成。

妈妈问：“是不是没钱？”

医生说，费用当时没有凑齐。

她握着手机，转向爸爸。

“她当时把钱给你的时候，说是治疗钱，我们都听见了。可是......可是我们没问具体治什么......”

爸爸低下头。

我把卡塞给他时，他叫我别累坏身体。

我还当他是真舍不得，赶紧告诉他自己能撑。

他就收了。

只要我说能撑，他们便都信了。

连问问什么病，都可以留到接我回来以后。

爸爸拿出手机，点开银行页面。

“九万二先还回去，还有九百二十万，我说了给她......”

他飞快地在转账界面输入了一长串零。

然后愣住了。

他连我的银行卡号都没有。

他突然弯下腰，手机抵着额头。

一个身价数亿的中年男人，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我退件一千六百元的羽绒服，算了又算，才把钱凑给他。

程曼哭着说不去进修，妈妈当场就转了十八万八。

他们的钱一直在。

他们只是想先看看，我肯拿出多少。

原来，我肯拿出的，是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