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从卧室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周启明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把房间处理一下,该扔的扔了,该赔的赔。”
“好的。”周启明点头,“另外,关于昨晚的事……”
“有人在我的酒里下了药。”谢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谢星辞刚回来就急着给我送这份大礼,我不回礼说不过去。”
周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您确定是他?”
“不确定。”谢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江景,“但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个动机?谢家那群废物还没这个胆子。”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会去查。”
“嗯。”谢凌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昨晚,有个女孩把我送到这里的。”谢凌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周启明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窗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前台应该有她的登记信息,你去查一下。”
周启明愣了一下:“女孩?”
“嗯。”谢凌转过身,看着他,“学生打扮,扎马尾,个子不高。查到了把资料发给我。”
周启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办。”
周启明走出房间后,谢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启明发来的消息:“前台登记信息已查到,稍后发您详细资料。”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那张模糊的脸,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还是学生……求你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二十分钟后,谢凌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和深灰色长裤,头发半干地垂在额前。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平板电脑。
周启明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古怪。
“少爷,查到了。”
“昨晚登记的访客信息。那个女孩叫禾依依,十八岁,今年刚入学,是大一新生。籍贯在南边的一个小县城,家庭背景很普通,父母都是务农的,文化程度不高。”
谢凌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张入学时拍的证件照。
女孩扎着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杏眼圆润,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有些拘谨。透着股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愚蠢。
照片拍得不算好,光线有点暗,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干净清秀的长相。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看到出生日期那一栏。
刚满十八岁,不到两个月。
谢凌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是哪里人?”他问。
“南边山区的一个小县城,具体地址在资料里有。”周启明顿了顿,“家庭条件不太好,申请了全额助学金,还在校外找**。昨晚应该是**结束回学校的路上……”
谢凌没有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很少愧疚。
也不是怜悯。
他见过的可怜人太多了,轮不到他来同情。
只是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她救了他。
虽然她可能只是出于最基本的善意,甚至可能只是怕他死在路边给自己惹麻烦。
但事实就是,她把他从路边送到了酒店,没有扔下他不管。
而他回报她的方式,是毁了她十八岁的人生。
谢凌放下水杯,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闭眼。
他再次想起昨晚那些画面。
她哭喊的声音,她挣扎时绷紧的脊背,她咬在他手臂上的那一口,力道大得现在还能看到齿痕。
她一定恨死他了。
他应该补偿她。
钱、房子、车,或者帮她安排好未来的工作和前途。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家境不好,正好需要钱,一笔足够丰厚的补偿金应该能让她闭嘴,也能让他的良心好过一点。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消散了一些。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又升了上来。
鄙夷。
是的,鄙夷。
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他自己。
他居然会对这么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孩动了情,还把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全然展露了出来,像野兽一样。
他谢凌活了二十三年,对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
结果呢?
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女孩,一个他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的普通女大学生,居然打破了他保持了二十三年的防线。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矫情做作。
也很可笑。
谢凌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张照片上。
女孩的笑容干净明亮,带着一点乡下孩子特有的质朴和局促。
她大概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好心救了一个人,会换来这样的结果。
“少爷,”周启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谢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找到她。”
“现在?”
“现在。”
周启明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查一下她的行踪。”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她今天下午有课,现在应该在回学校的路上。要过去找她吗?”
谢凌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
“走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周启明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也站住了脚步。
“周叔,”谢凌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这件事……先别告诉我妈。”
周启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的。”
但他口袋里的手机,已经在他刚才低头操作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发出了一条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
收件人是备注为“沈总”的联系人。
消息内容是:“沈总,少爷昨晚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问:“男生女生?”
周启明面不改色地又发了一条:“女孩,十八岁,大一学生。”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复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盯紧他,等我回国处理。”
谢凌刚参加完宴会,今天就收到这种消息,她不用想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洋彼岸,某国际机场的头等舱休息室里,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她叫沈若棠。
谢凌的母亲。
也是沈氏资本的创始人,身价百亿的女企业家。
她放下咖啡杯,对身边的秘书说:“把最近的行程全部取消,订最近一班回国的机票。”
秘书愣了一下:“沈总,明天还有和对方的签约仪式……”
“推迟。”沈若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没有任何事情比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重要。
秘书不敢再多问,低头去改签机票。
沈若棠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她这个儿子,从小就像个小老头,不哭不闹不撒娇,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她一度以为他是不是有什么情感障碍,带他去看过无数医生,得到的结论都是“没有问题,只是性格如此”。
她甚至做好了这辈子抱不上孙子的准备。
结果这小子倒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沈若棠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她那个性冷淡的儿子破了戒。
这些年,谢家上下始终对她这唯一儿子身上的毛病指指点点。毕竟对这样的大家族而言,子嗣本就是顶顶重要的事。更何况如今还有个私生子横在眼前。
她本就没贪图过谢家多少家产,婚后反倒为谢家家族产业掏心掏肺付出了大半心力,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挣下的成果全落进第三者手里,任谁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既然眼下有这样一个女孩子能成为他儿子的例外,她自然绝不可能轻易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