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近深转过头来看她,眉头微微簇起,很是不解的样子:“怎么又要道歉了?”
“你如果不高兴我家人这样,你直说就好了,你这样我会感觉更不舒服。”江水低下头。
她说话很慢很慢,又是养成习惯的柔和,所有关于她的一切,梁近深都觉得好像一只温顺的兔子。
他先是沉默了片刻,安静看着,对面的小姑娘忽然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一直在说抱歉,或者对不起。
“有什么好抱歉的呢?我娶了你,我是不是也要和你说抱歉?”梁近深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接着伸手拥着她,让她轻轻靠在怀里。
拥抱,一个柔软的拥抱。
他的动作类似于安抚一个闹腾的孩子,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另一只手在后背轻轻拍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说,“至少你的家人还是希望你能过得好。”
“别哭了,嗯?”梁近深又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江水,五行缺水?”
他哄着她说:“看样子水旺得很。”
车子路过某条路的时候停下来了,说是暴雪天气,路不好走,前面出车祸了。
江水怔着,好一会儿才从梁近深的怀抱里挣扎出来。
她胡乱又擦擦眼泪,解释说自己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因为五行缺水。
“哦,那为什么?”梁近深手轻轻倚着车后座,饶有兴趣地等着她的下一句。
“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她解释。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盛衰荣辱如同浮云一样都是过眼云烟。可是依依离情,却像那悠长的江水一样,绵绵不绝。
“那你弟弟呢?”
江水想想,笑出声来:“他是真的五行缺水。”
雾气很浓,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最后困了靠在车背上。
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总之彼此的呼吸声全部都清晰可闻。
“蜜月旅行有什么想法吗?”梁近深问她,“我可以有几天休息。”
“嗯?”江水愣了愣。
从订婚再到完婚,也没有人提过关于蜜月的事情,她还以为和梁近深的婚姻不需要这种形式呢,毕竟连爱情都不需要了。
“我没想过呢。”江水老实地说。
梁近深淡淡应着,眼底带着笑,又抽了一张纸递到她手里:“那现在想想。”
“想去暖和的地方吗?还是冷一点的地方?海边?山里?”
窗外是纷飞的雪,江南这个冬天似乎特别特别的长。
“冰岛好不好?”她问,“就是测试视力的时候会看见的红房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
梁近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僵。
她看他,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很平静的。
“冰岛吗?”他重复道。
“嗯,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很漂亮的……黑色沙滩?”她乱七八糟地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提议貌似很傻。
窗外这样的天气,怎么说都是去暖和的地方好吧?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如果想去别的地方,也可以,我都无所谓啦。”
“就冰岛吧。”梁近深打断了她。
“冰岛结束可以去挪威,接着芬兰、丹麦或者瑞典。”他说。
“你可以休息那么多天?”江水疑惑。
梁近深温柔一笑:“不清楚,但去冰岛没问题。”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关于北欧的这些城市,他脑海里很简短地闪过一个近乎不存在的身影。
“你念书的时候有喜欢的人吗?”他忽然这样问。
江水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问。
仔细回忆一下,除去初中的情窦初开,再没有了。
“没吧。”她又问,眼睛亮亮的,“暗恋算不算?”
梁近深温柔地摇摇头,没再说话了。
他转过头,闭上了眼睛。
江水觉得距离自己的丈夫很远,这是什么原因呢?
司机告诉他们,可能还得有半个小时才能够通路,先生、太太可以先睡一会儿。
江水开始是挣扎着想保持清醒的,可到了后面意识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最后的印象是梁近深的侧脸在眼前明明灭灭,她也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向另一侧,呼吸轻轻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睡着以后的她似乎没那么多的清醒和拘谨了,倒显出一种近乎稚气的柔软。
梁近深是什么时候转过身的,就这样看了很久。
他伸手想碰,伸出去又欲说还休地收回。
对于梁近深来说,冰岛是一个和记忆有很深链接的城市。
他近乎所有的真心都奉献给了一位不可能的姑娘。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梁近深不怎么愿意去想了,应该要任其蒙尘才好。
他和那位分开,又娶了一位和他算门当户对的姑娘。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吗?
可就是现在看着面前的人睡梦中微微蹙着的眉头,梁近深又似乎感到一阵没有任何来由的惘然。
他想伸手去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可手抬到一半,他又放下了。
江水是江水,她是她。
他承诺过会是个好丈夫,好丈夫包括尊重、体贴、忠诚,但是并没有包括更多了。
车终于动起来,开了没几步又是一个急刹车。
江水轻轻哼了一声,头滑着快要撞到车窗上。
梁近深伸手,托住了她的脸颊,将她的头轻轻扶回来,靠在自己肩上,又放到腿上。
身边的人蹭了蹭,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的呼吸重新绵长,头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对于梁近深来说,江水真的是一个很单纯的小姑娘。
他在想,他能为她做什么呢?
物质上的保障,表面的尊重,梁太太的身份,还有一些更纯粹的东西呢?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概是需要的。
不过他的真心已经给出去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江水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轻轻开合,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梁近深低下头,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好像只是很模糊的音节,先是叫了他的名字,接着是一句甜甜的谢谢。
真的很难不去捕捉另一个身影,一个连那个身影自己现在都不曾有过的身影。
人大概都是这样复杂的。
“先生,到了。”李叔回头。
梁近深点点头,示意他稍等。
他拍拍江水的肩:“到家了。”
江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
她发现自己躺在梁近深的腿上,样子似乎看上去睡得还很不错。
“啊,抱歉,我睡着了。”她脸上有些泛红。
梁近深冲她笑笑:“没关系。”等着司机推开门。
“回家吧。”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