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姐看向林远。
林远说：“接。”
吴姐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急躁的声音：“何盛，你人呢？客户投诉了你知不知道？站里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你——”
吴姐打断他：“这里是江城市第一医院急诊。何盛出车祸，现在要急诊手术。你知道他家属电话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空了。
“什、什么手术？他不是说摔了一下吗？”
何盛眼皮动了动，像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他嘴唇张了张：“哥……”
站长的声音变了：“何盛？你能说话不？你妈电话我有，我马上发！他严重吗医生？他早上还说这个月要多跑点，还房租……”
吴姐没有让他继续说。
“发号码，立刻。”
她挂断电话，马上又拨出去。
何盛的手在床单上动了一下，像是又想找手机。
这一次，他摸到的是空的托盘边缘。
手指搭上去，没抓住。
滑了下来。
林远看着那只手。
不是找订单。
也不是找退款。
只是身体还记得几分钟前最要紧的那件小事。
韩越挂了总值班电话，快步回来：“手术室说最近一间还在收尾，最快也要十几分钟。麻醉那边在协调。家属电话呢？”
吴姐把号码抄在手背上：“正在打。”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快要自动挂断时，电话终于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含混的声音，像是刚从睡里惊醒。
“喂？哪位？”
吴姐声音放缓了些：“您好，是何盛的母亲吗？这里是江城市第一医院急诊，何盛刚才出了交通事故，现在情况比较急，需要您配合医生——”
电话那边一下乱了。
“什么？他不是在送外卖吗？他怎么了？他能不能说话？你让他接电话！”
何盛像是听见了“妈”这个字，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妈……”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急诊大厅的噪音盖过去。
吴姐把手机靠近他耳边。
女人的声音一下尖了。
“盛盛？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别吓妈！”
何盛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
他还是这么说。
可这三个字已经没有刚进门时的底气。
林远伸手，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对吴姐低声说：“别让情绪拖住流程。告诉她必须马上授权，医院会走急诊程序。”
吴姐点头。
韩越在旁边对电话说得更直接：“阿姨，我是急诊医生。何盛现在头部出血，情况紧急，需要马上手术。您如果赶不过来，我们按急诊抢救流程处理，同时请您保持电话畅通，医院会有工作人员继续联系您。”
“出血？哪儿出血？他不是还能说话吗？”
这句话从手机里传出来。
周围安静了一小下。
不是整个急诊安静。
是围在平车旁边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他不是还能说话吗？
这是家属最真实的疑问。
也是这个病最容易骗人的地方。
林远看向何盛。
年轻人的眼皮又沉了下去。
他低声说：“能说话，不代表没事。”
韩越听见了，没反驳。
吴姐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只是换成家属能听懂的话：“阿姨，他现在还能说话，但脑子里面的出血可能会继续压迫，人会很快变差。您听医生的，别挂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救他，医生你们救他。我马上来，我现在就买票，不，我打车，我……”
吴姐把电话交给旁边的实习护士：“你跟家属保持联系，别断。”
实习护士接过手机，脸还有些白：“好。”
平车被推往急诊抢救室旁的转运通道。
走廊里，刚才因为插队不满的家属还站在原地。何盛经过时，他抱着片袋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在袋口捏紧，又慢慢松开。
没有人再拦。
林远跟在平车旁，视线没有离开何盛的脸。
何盛的呼吸还算平稳。
但他已经不再回应每一次呼唤。
吴姐每隔一会儿就叫他名字。
“何盛。”
“何盛，睁眼。”
“别睡，听见没有？”
何盛偶尔“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眼皮动一下。
韩越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手术室那边再催一下。对，神外急诊，急性硬膜外。病人意识在掉。许主任知道，二线在路上。”
林远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脚步。
是因为脑子里闪过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原来的林远也走过这条转运通道。
那一次，是跟在许峥后面，抱着病历夹，手忙脚乱地补签字单。病人情况不算太急，他却紧张得把笔掉了两次，被许峥冷着脸说了一句：
“你先学会别挡路。”
那时旁边几个护士都听见了。
所以这个世界里的林远，在急诊这边并没有多少威信。
可现在，吴姐推车时会下意识看他的眼神。
韩越问下一步时，也不再跳过他。
信任不是身份给的。
是刚才那张片子、那几分钟提前量、和何盛越来越沉的眼皮给的。
平车推到抢救室旁。
吴姐停下，再次拿手电。
左眼。
右眼。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
林远看见她手指紧了一下。
“林医生。”
这一次，她没有叫韩医生。
她先叫了林远。
林远低头。
手电光落在何盛右眼里。
反射慢了。
比左侧慢。
而且大了一点。
不明显。
但已经够了。
韩越也凑过来，脸色瞬间沉下去。
远处，手术室的电话还没有回拨。
许峥的二线还在路上。
何盛母亲的哭声隔着另一部手机断断续续传来。
吴姐压低声音：
“右边不一样了。”
林远的手按在平车栏杆上。
冷白灯下，那张“住院医师”的胸牌晃了一下，又停住。
他抬头看向韩越。
“通知手术室。”
韩越说：“已经通知了。”
林远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迟疑。
“再通知一遍。”
走廊尽头，急诊手术通道的门还关着。
而何盛的右眼，已经先一步把倒计时亮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