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当天下午就被局纪委带走谈话,随后一纸停职检查的通告贴在了公告栏上。
“活字典”一战封神。
顾严的名字,在省直机关的小圈子里,开始有了些许分量。
有人说他是不畏强权的硬骨头,有人说他是走了狗屎运的书呆子,更有人说,他这把刀,太快了,早晚会伤到自己。
综合处暂时由副处长主持工作,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人敢再对顾严指手画脚,甚至连和他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所到之处,人们的眼神复杂,敬畏多于亲近。
顾严对此毫无感觉。
他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地下二层的档案库,修复那些在时光中腐朽的纸张。
对他而言,档案是永恒的,而人,来了又走。
这份平静,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分管综合处的副局长赵刚,亲自“视察”到了地下档案室。
赵刚五十岁左右,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说话温声细语,是局里有名的“笑面虎”。
谁都知道,当初王伟能坐上处长的位置,背后就是赵刚在力挺。
“小顾啊,辛苦了。”赵刚拍了拍顾严的肩膀,笑得格外和蔼可亲。
小赵等几个年轻同事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顾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赵局,不辛苦。”
“哎,怎么能不辛苦呢?”赵刚指了指周围的档案架,“咱们局的历史,可都在你这儿放着呢。责任重大啊!”
他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是这样的小顾,最近省里下了个文件,要搞一个‘历史遗留问题清零’的专项行动。”
“咱们局呢,也得响应号召。特别是过去的一些土地审批档案,年代久远,管理混乱,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
赵刚的笑容里,透出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局里研究决定,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你。”
他加重了“光荣”和“艰巨”这两个词的读音。
“限你三天之内,把局里成立以来,过去二十年所有涉及土地审批的档案,全部整理出来,并且编撰出一份详细的目录。要做到一份不差,一份不漏。”
此话一出,旁边的小赵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年的土地审批档案!
那是什么概念?
档案局成立之初,很多文件都是手写的,格式五花八门,保存条件又差,很多都混杂在其他类型的档案里,堆在库房的角落,像一座座小山。
要把它们全部找出来,再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最后编出目录……
这个工作量,就算把综合处所有人都叫上,不吃不喝干半年也未必能完成。
三天?
这根本不是任务,这是催命符!
“赵局,这……”小赵忍不住想替顾严说话。
赵刚一个眼神扫过去,小赵后面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小顾啊,我知道这很难。”赵刚又换上了那副语重心长的表情,“但局长说了,你能力强,脑子好使,是咱们局的宝贝。关键时刻,就是要让宝贝顶上去嘛!”
“这事要是办成了,我亲自给你向局党委请功!”
“要是办不成……”他拖长了音调,笑容变得有些冷,“那只能说明,你思想上有畏难情绪,工作态度有问题。到时候,可就不是请功,是处分了。”
**裸的威胁。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王伟的靠山来报复了。
他就是要用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把顾严往死里逼。
要么顾严自己认输滚蛋,要么就等着被名正言顺地开除。
一时间,所有同情的目光都落在了顾严身上。
大家觉得,这次,这个硬骨头该低头了。
然而,顾严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看着赵刚,看着那张笑里藏刀的脸,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为难。
他的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棋手看到复杂棋局时的兴奋,是外科医生面对罕见病例时的渴望。
整理二十年的混乱档案?
这对外人来说是地狱。
对他来说,是天堂。
这是他的领域。
“好的,赵局。”顾严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接受一份普通的工作安排。
“保证完成任务。”
赵刚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都被这五个字给堵了回去。
他看着顾严那张认真的脸,突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去。
他倒要看看,三天后,这小子怎么收场!
赵刚走后,整个档案室炸开了锅。
“顾哥,你疯了!你怎么能答应啊!”
“就是啊,赶紧去跟局长说说,或者干脆请个病假躲过去!”
“这明摆着是给你下套啊!”
同事们七嘴八舌,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顾严却只是走到库房门口,看着里面堆积如山、尘封了几十年的牛皮纸袋和文件盒。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败的气味。
他脱下外套,一丝不苟地换上了工作服,戴上口罩和手套。
“小赵,帮我准备三大箱矿泉水和一些面包。”
“再帮我把库房的门从外面锁上。”
“三天之内,除了送饭,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我。”
小赵愣住了:“顾哥,你……你来真的啊?”
顾严没有回答。
他迈步走进了那片由时间和灰尘构成的海洋。
“咔哒。”
库房的铁门,被缓缓关上。
接下来的三天两夜,顾严与世隔绝。
他没有睡觉,甚至没有坐下休息超过十分钟。
饿了就啃一口干面包,渴了就灌一口凉水。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在那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档案山之间穿梭、停留、翻阅。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着。
无数杂乱无章的信息涌入,被他自动分类、编码、储存、关联。
一份1998年的《关于兴建职工家属楼的请示报告》。
一份2003年的《市郊农业用地转商业用地审批函》。
一份手写的、字迹潦草的、关于某块土地置换的会议便签……
这些在别人看来是废纸堆的东西,在他的脑海里,自动构建起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络。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节点。
每一条信息,都是一条连线。
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无数的线索交织,勾勒出汉东省二十年土地变迁的隐秘历史。
第三天下午,约定的时间到了。
赵副局长带着人事处的处长,还有几个纪委的干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档案库房门口,准备当场“验收”,然后就地问责。
“我看他这次还有什么话说!”赵刚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铁门打开。
一股浓重的尘土和纸张气味扑面而来。
顾严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纸张还带着温热。
赵刚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怎么样啊小顾?目录整理出来了吗?别告诉我你这三天就在里面睡大觉啊。”
顾严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厚厚的目录,递了过去。
赵刚轻蔑地接过来,随意翻了两页。
随即,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目录……真的做出来了。
格式清晰,索引规范,时间、文号、事由、存档位置……一目了然,详尽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这怎么可能?!
“赵局,”顾严沙哑地开口,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或许是一个笑容,“不仅整理完了。”
“我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他抬起手,指向目录的某一页。
“在2002年的土地审批卷宗里,编号为‘国用(2002)字第113号’的这份档案,是关于城东‘金百合’小区那块地的。”
赵刚的心,咯噔一下。
“这份卷宗里,少了一张最关键的附件——标明用地范围和规划指标的红线图。”
顾严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刚已经开始变色的脸上。
“而卷宗封面上,经办人一栏的签字……”
“是‘赵兴邦’。”
“赵局,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是令尊的大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