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脸上的怒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僵住了。
2019年?
4月12日?
局党组扩大会议?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却勾勒不出任何清晰的记忆。
他只记得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签了无数的文件,参加了无数的会议,谁会记得五年前某一次会议的某一页纸?
这小子在胡扯!
对,一定是在吓唬我!一个刚进单位没几年的黄毛小子,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念头让王伟重新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试图用尼古丁来镇定自己翻涌的气血。
“小顾,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王伟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阴鸷。
“编造文件内容来诓骗上级领导,这问题可就严重了。”
“你现在收回刚才的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明天处分通告就会贴在公告栏上。”
他这是在给顾严最后通牒。
办公室门外,几个假装路过的同事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都觉得顾严这次是踢到铁板了,拿一个虚无缥缈的五年前的文件来硬刚处长,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顾严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争辩,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再看王伟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里那排顶天立地的档案架。
这是处长办公室的“小金库”,存放着近十年来本处室最重要的归档文件。
顾严站在档案架前,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那颗被同事戏称为“服务器”的大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检索。
无数的文件标题、日期、文号、关键词在数据流中飞速闪过,最终精准定位。
他睁开眼,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向了档案架的最高层。
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第14排、从左往右数第3列的那个积了薄薄一层灰的牛皮纸文件夹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抽出文件夹,吹了吹上面的灰尘,然后转身走回王伟的办公桌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只听得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王伟叼着烟,看着顾严的动作,心底那丝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顾严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
他没有去一页页地找,而是像早已知道位置一样,直接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
他的手指,点在了纸页的右下方。
“处长,2019年4月12日,局党组扩大会议记录,第14页。”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鼓点。
“第3行,内容是:‘关于设备采购流程问题,经讨论决定,严格参照《省直单位**采购管理办法(2018修订版)》及我局内部财务规定执行,杜绝模糊操作,责任到人。’”
顾严抬起头,看向王伟。
“这句话,和您让我‘完善’的那份纪要里‘参照相关规定执行’的原文,形成了明确的补充和锁定。一旦审计部门深究,两份文件一对照,问题就不是‘模糊’,而是‘违规’。”
王伟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顾严的手指,从那行字,缓缓下移,落在了末尾的签名处。
“处长,这是您的亲笔签名。”
“王伟”两个字,龙飞凤舞,带着当年身为副科长的意气风发。
顾严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解剖尸体般的精准和冷酷。
“您当时签名的习惯,是使用英雄牌234号碳素墨水,这种墨水颜色偏蓝黑,不易褪色。”
“而且,您习惯把‘伟’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竖,拉得很长,超过‘韦’字本身两倍左右。这个笔迹特征,非常稳定。”
轰!
王伟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着那个无比熟悉的签名,那个被顾严精准描述出来的书写习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想起来了。
他真的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老局长在会上强调了好几次流程规范问题,他作为记录员,为了表现自己领会了领导精神,特意把这句话记得特别详细。
签完字,他还因为自己工整的记录而沾沾自喜。
他怎么也想不到,五年前那个下午,自己亲手写下的功劳,会在此刻,变成射向自己眉心的一颗子弹!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办公室外的同事们,透过门缝看到王处长煞白的脸,一个个惊得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天呐!
这个“顾机器”,竟然真的把五年前的文件给翻出来了!
而且精确到了第几页第几行!连签名用的什么墨水都知道!
这是人脑还是电脑?!
办公室内,顾严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在给王伟的棺材钉上最后一颗钉子。
“如果您现在,按照您的意思,修改了4月10日的那份会议纪要,就构成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
“再加上五年前这份您亲笔签名的文件作为证据,证明您是在明知故犯的情况下进行伪造,属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处长,您确定还要改吗?”
王伟手里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到了尽头,滚烫的烟头烫在他的手指上,他却毫无知觉。
“啊!”
他被烫得叫了一声,猛地一哆嗦,烟头掉在了名贵的西裤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顾严合上了那本厚重的文件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处长,还有别的事吗?”
“如果没有,我要回去修补1962年的粮票存根了,那批档案受潮很严重。”
王伟瘫在椅子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顾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第一次在这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身上,感到了一种源自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权力的压迫,而是一种被规则和事实扼住咽喉的窒息感。
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而无力。
“滚……你先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