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气急败坏的电话,最终还是起到了作用。
第二天一早,住建局和财政局的相关负责人,就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办。
曾经那个被当做皮球踢来踢去的案子,突然成了烫手的山芋。
两个部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展开了联合调查。
核对图纸,重审账目,约谈当事人。
不到三天,新的补偿方案就摆在了**大爷的面前。
一周后,一笔补发的拆迁款,打进了李大爷的银行账户。
分文不差。
拿到钱的那天,李大爷没回家,而是先去订做了一面锦旗。
他带着那面鲜红的、印着“人民公仆,办事公道”八个烫金大字的锦旗,敲锣打鼓地送到了**办。
这一下,**办彻底出了名。
之前那个门可罗雀的“养老单位”,门口竟然开始排起了长队。
那些奔波了许久、状告无门的老百姓,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带着自己的案卷材料,涌向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时间,钱主任的茶喝不安稳了。
“斗地主”大叔的电脑关机了。
修指甲的大姐,也开始手忙脚乱地帮忙倒水、维持秩序。
整个**办,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繁忙景象。
这股小小的风波,也吹进了清河县电视台的耳朵里。
新锐女记者林晚星,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新闻的味道。
“**办门口排长队?这可是个大新闻!”
她立刻来了精神。
“要么是懒政怠政激起了民愤,要么就是出了个为民**的青天大老爷!”
“不管是哪个,都值得一挖!”
林晚星性格**,做事雷厉风行,在台里素有“小辣椒”之称。
她立刻带上自己的御用摄像师,扛着摄像机,杀到了**办。
还没进门,她就看到了门口那条小小的队伍。
她心里一喜,果然没白来。
她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纸张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人头攒动,嘈杂不堪。
林晚星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最核心、也最奇怪的区域。
那是角落里的一个工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坐得笔直。
他的面前,一位大妈正在声泪俱下地控诉着什么。
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
他的桌子,收拾得异常整洁。
左手边,是一摞厚厚的法规汇编。
右手边,是一支正在录音的手机。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与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
“就是他!”
林晚星的记者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轻人,就是新闻的中心。
她给摄像师使了个眼色,悄悄打开了收音麦克风,准备抓拍一些“懒政”的证据。
等那位大妈哭诉完,宋谦递过去一张纸巾。
然后,他开始了自己的流程。
登陆系统、整理报告、引用法条、拟定公函、抄送纪委……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机械般的美感。
林晚星看得目瞪口呆。
这……跟她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没有推诿,没有敷衍,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
只有程序,和对程序的绝对执行。
她等宋谦送走那位大妈,立刻抓住了这个空隙,将话筒递了过去。
“您好,同志,我是县电视台的记者林晚星。”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咄咄逼人。
“我们接到群众反映,最近**办工作方式有很大变化,请问您这种将所有**件都抄送纪委的做法,是否是一种为了推卸责任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把宋谦的行为定性为“**”。
摄像师的镜头,也对准了宋谦的脸,期待他露出慌乱或者愤怒的表情。
然而,宋谦只是平静地扶了扶眼镜。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林晚星。
“根据《清河县**工作条例》第十九条,对于涉及多个部门、案情复杂的**事项,**部门有责任上报,并提请上级单位及纪检监察部门进行督办,以保证问题得到有效解决。”
他的回答,像是在背书,不带任何感情。
“我所做的,只是在严格执行规定。”
林晚星一噎。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不甘心,继续追问:“可这样一来,会不会加剧部门之间的矛盾,降低行政效率?”
宋谦看着她,反问了一句。
“解决群众的实际问题,和维护部门之间的‘一团和气’,哪一个更符合《公务员法》对我们的要求?”
“我作为**工作人员,首要职责是受理、转办、督办**事项,维护**人的合法权益。至于行政效率,那是相关责任部门应该考虑的问题。”
林晚星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发现,自己所有精心准备的、充满陷阱的问题,在这个男人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根本不和你谈感情,不和你谈人情世故。
他只和你谈规则。
而在规则这个领域,他就是无懈可击的王。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插了进来。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壮汉,挤开人群,把一张纸拍在宋谦的桌子上。
“我不管!我的事今天必须给我解决!凭什么让他们排我前面!”
林晚星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冲突!这可是大素材!
摄像师也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那个壮汉。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文弱的年轻人会被吓到。
宋谦却连头都没抬。
他只是指了指旁边排队的人群,平静地说道:
“同志,请按规定排队。”
“如果你要扰乱公共秩序,那么根据《**条例》第三十二条,‘对在**活动中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国家和公共安全的行为,**工作机构有权中止接待,并向公安机关报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那个壮汉。
“我办公室的电话,和本地派出所是联网的。”
那个前一秒还气焰嚣张的壮汉,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了。
他看着宋谦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群众,最终还是涨红了脸,灰溜溜地走到了队尾。
整个办公室,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林晚星握着话筒,怔怔地看着宋谦。
这个男人,他就像一台精密的、冷酷的、但效率惊人的机器。
他用最古板、最教条的方式,却实现了最直接、最有效的结果。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一开始的预设是多么可笑。
她不是来曝光一个懒政典型的。
她好像……发现了一个隐藏在官僚系统深处的,最独特的“物种”。
她看着宋谦那张清秀但毫无表情的侧脸,眼神,从最初的探究,慢慢变成了浓厚的、无法抑制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