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的上午,时光是粘稠的。
钱主任的茶杯里,茶叶已经泡了三天,颜色深得像中药。
“斗地主”大叔的耳机里,传出隐约的“王炸”声,伴随着他富有节奏的抖腿。
修指甲的大姐,呵出一口气,对着自己新做的美甲,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宋谦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直到那扇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大爷闯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蓝色中山装,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我要**!”
大爷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的拆迁补偿款,他们凭什么不给足!我要告他们!”
办公室里的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场面,他们见得多了。
钱主任放下报纸,慢悠悠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
“大爷,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
“斗地主”大叔摘下一只耳机,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喊什么喊,这里是**单位,不是你家菜市场。”
大姐则皱起了眉头,似乎嫌大爷的声音,惊扰了她欣赏美甲的雅兴。
大爷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通红着眼睛,指着钱主任。
“又是你!每次都说慢慢说,慢慢说,这都半年了!我的钱呢!”
“你们这群人,就是和稀泥!”
眼看大爷的情绪就要失控,一场标准的“安抚、劝退”流程即将上演。
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大爷,您先坐。”
所有人循声望去。
宋谦从角落的工位上站了起来,搬过一张椅子,放在了大爷的身后。
大爷愣了一下,他来这里不下十次,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搬椅子。
他迟疑地坐了下来。
宋谦没有坐,他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他当着大爷的面,点亮屏幕,打开了录音APP,按下了红色的录制按钮。
然后,他将手机平放在桌面上,正对着大爷。
“大爷,您好。”
“我是**办新来的工作人员,我叫宋谦。”
“为了确保您反映的每一个问题,都能被我们准确、完整地记录下来,也为了保证我们工作的公开透明,从现在开始,我们的谈话将会全程录音。”
“希望您能理解。”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
“斗地主”大叔的腿不抖了。
修指甲的大姐,也放下了手里的指甲锉。
钱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们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宋谦。
录音?
这小子疯了?
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胡搅蛮缠的、满口脏话的、甚至动手推人的都有。
录下来干什么?当证据告自己吗?
大爷也被宋谦这套操作搞懵了,他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些许,换上了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
“录……录音?”
“是的。”
宋谦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现在,请您详细说明一下您的问题。”
“从事情的起因,到您找过哪些部门,和哪些人谈过,他们又是怎么答复您的,时间、地点、人物,请您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
大爷看着宋谦那双藏在镜片后,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开始讲述起来。
他从去年年底收到拆迁通知说起,讲到自己家的房子面积,讲到承诺的补偿标准,再讲到最后到手的钱,整整少了一半。
他讲自己去找过拆迁办,对方说这是上面定的。
他去找过街道,街道让他回去等消息。
他甚至堵过一次领导的车,被保安给架了出来。
他的叙述很混乱,颠三倒四,充满了情绪化的咒骂和委屈的哭诉。
但宋谦没有打断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一个小时后,大爷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那几位老同事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眼神时不时地往角落里瞟,像在看一场新奇的马戏。
宋谦合上了笔记本。
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七八页的内容。
他抬起头,对大爷说:“您反映的情况,我已经基本了解了。”
“根据您刚才的描述,核心问题是拆迁补偿款发放不足。”
大爷用力点头:“对!就是!”
宋谦转过身,面对那台开机需要五分钟的老爷机电脑。
在漫长的等待后,他登陆了清河县政务内网系统。
他没有理会同事们投来的目光,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他当着大爷的面,开始撰写一份文件。
“关于公民**反映‘湖畔花园’三期项目拆迁补偿款发放不足问题的**报告。”
他将大爷刚才的口述,整理成了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书面文字。
时间、地点、涉及单位、核心诉求,一目了然。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在报告的下方,另起了一段。
“依据《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与补偿条例》第二十五条、第二十七条规定,房屋征收部门与被征收人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就补偿方式、补偿金额和支付期限、用于产权调换房屋的地点和面积、搬迁费、临时安置费或者周转用房、停产停业损失、搬迁期限、过渡方式和过渡期限等事项,订立补偿协议。”
“实施房屋征收应当先补偿、后搬迁。”
“本案中,负责该片区征收工作的责任主体,应为清河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
“负责补偿款项核算与拨付的责任主体,应为清河县财政局。”
写到这里,他又打开了另一个页面,那是清河县**官网的公开文件库。
他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文件。
《清河县人民**办公室关于进一步规范**工作流程的通知》。
他将其中一段话复制了过来。
“对事实清楚、责任明确的**事项,应形成书面函件,转交至相关责任单位。责任单位须在15个工作日内,对**事项进行核实处理,并向**部门及**人提供书面答复。”
做完这一切,宋谦开始填写这份文件的发送信息。
主送:清河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清河县财政局。
然后,他点开了“抄送”那一栏。
大爷凑过来看,只见宋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
抄送:清河县人民**办公室,清河县纪委监察室。
“啪。”
清脆的回车键声音响起。
发送成功。
整个办公室,死一般的寂静。
“斗地主”大叔的耳机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修指甲的大姐,手里的指甲锉“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钱主任手里的保温杯剧烈地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们看着宋谦,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这……这是捅破天了!
一个普通的拆迁款纠纷,这小子竟然直接捅到了县**和纪委!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嫌**办的日子太清闲了吗?!
宋谦却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表情。
他从打印机里,拿出了一张刚刚打印好的纸,递给还处在呆滞状态的大爷。
“大爷,这是您的**回执,上面有案件编号,请您收好。”
“按照规定,相关部门会在15个工作日内给出书面答复。”
“如果15个工作日后,您没有收到任何答复,或者对答复不满意,您可以凭这张回执,再来找我。”
大爷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纸。
那张纸很薄,很轻。
但在他手里,却重如泰山。
他看着上面的案件编号,看着下面“承办人:宋谦”的签名,再看看宋谦那张平静的脸。
这位在各个部门之间奔波了半年,早已心灰意冷的老人,眼眶,突然就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