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旧疤(童年与少年的创伤印记)第一章锄头落下的那年村口的老槐树又抽出新枝时,
林晓燕总能想起九岁那年的番薯地。泥土的腥气混着爷爷旱烟的焦味,
还有额头淌下来的、温热粘稠的血,在记忆里凝固成一块暗褐色的疤,
连同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一起钉在时光深处。那是1989年的秋天,天刚蒙蒙亮,
爷爷就揣着半瓶散装白酒,扛着锄头往村西的坡地去了。奶奶在灶台边摔摔打打,
粗瓷碗磕在铁锅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好吃懒做的东西!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
还惦记着喝酒!”爷爷缩着脖子没敢应声,脚步踉跄地出了门,临走时顺手抓了把炒黄豆,
塞给跟在身后的晓燕:“乖囡,跟爷爷捡番薯去,捡得多了给你买糖吃。
”晓燕那时正是皮得没边的年纪,扎着羊角辫,跑起来像阵小旋风,村里没人能追得上她。
她还爱跳舞,田埂上、晒谷场都是她的舞台,扭着腰肢模仿电视里的演员,
惹得大人笑骂;写起毛笔字来却又格外沉静,握笔的姿势端端正正,一撇一捺都透着股韧劲,
奶奶常对着人夸:“这丫头,就是投错了胎,要是个小子,定有出息。”坡地离村子不远,
走十分钟就到了。爷爷刨番薯的动作慢悠悠的,刨几下就直起腰喝口酒,抽袋烟。
晓燕在一旁捡得兴起,把圆滚滚的番薯往竹篮里塞,时不时还要跑去田埂边追蝴蝶。
“慢点跑!别摔着!”爷爷的声音含混不清,眼睛半眯着,心思全在手里的酒壶上。
晓燕没听劝,踩着松软的泥土往番薯丛深处钻。爷爷刚好抡起锄头往下刨,
力道十足——他总说刨番薯要狠,才能连根带起。可这一锄头下去,没碰到番薯,
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晓燕的额头上。“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晓燕撕心裂肺的哭声。
爷爷吓得酒壶都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锄头尖扎进了晓燕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把胸前的碎花衣裳染得通红。他手忙脚乱地拔起锄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囡囡……囡囡你怎么样?”晓燕疼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哭,
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爷爷抱起她就往村里跑,一路喊着“救命”,
旱烟袋和锄头都扔在了地里。村里的人刚起床,听见喊声都涌了出来,看到这情景都吓傻了。
奶奶闻讯赶来,一看晓燕满头是血,当场就给了爷爷一个响亮的耳光,
打得他嘴角渗出血丝:“你这个杀千刀的!我让你喝酒!我让你喝酒!”爷爷不敢还手,
抱着晓燕直跺脚:“先送医院!先送医院!”那时候村里没有汽车,唯一的交通工具是渡轮。
父亲林建国正在邻村做木工活,母亲王秀兰在舅舅的螺丝厂上班,奶奶急得团团转,
一边让大女儿春桃去叫儿子儿媳,一边招呼二女儿春梅赶紧找船。
春梅的丈夫和三妹春芳的丈夫是亲兄弟,两家离渡口近,很快就找来了一艘小渔船。
渡轮在河面上颠簸,晓燕的意识渐渐模糊,额头的血还在流,浸透了爷爷的粗布褂子。
奶奶紧紧抱着她,手不停地发抖,嘴里念念有词:“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那个老东西!”爷爷蹲在船尾,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落了满身,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到了对岸的镇上医院,
医生一看伤口就皱起了眉:“锄头扎得深,可能伤着骨头了,得赶紧转去城里的大医院。
”奶奶一听就哭了,拉着医生的手不肯放:“医生,你救救她!她是我们家的大孙女,
是我一手带大的!”父亲和母亲赶过来时,晓燕刚被推进手术室。母亲一看到爷爷就红了眼,
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拦住了。林建国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着爷爷,
一字一句地说:“爹,要是晓燕有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爷爷低着头,
肩膀不停地抽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幸好没伤到要害,
只是需要好好休养。奶奶这才松了口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手术室的灯熄灭,
眼泪又掉了下来。母亲去给晓燕买吃的,父亲蹲在墙角抽烟,爷爷则被奶奶骂得抬不起头,
连大气都不敢喘。晓燕住院的日子里,奶奶一直守在床边。她和晓燕同住一间房十几年,
吃喝都在一起,却从来把自己的东西分得清清楚楚——她的柜子在房间的角落里,
锁得严严实实,里面放着几件旧衣裳和攒下的私房钱,连晓燕都不能碰。可这时候,
她却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鸡蛋、红糖都拿来给晓燕补身体,夜里守在床边,
每隔一会儿就摸摸她的额头,生怕发烧。母亲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给晓燕擦身、喂饭,
忙前忙后。她在螺丝厂做的是最累的活,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
还要承包家里所有的家务,可在婆婆面前,她从来不敢抱怨。奶奶对这个儿媳向来没好脸色,
总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儿子——林建国高中毕业时成绩优异,本可以当教师,可他嫌工资低,
非要去做木工,后来又卖过布、搬运过玻璃,虽然辛苦,可在村里也算是有本事的人。
奶奶常说:“我儿子要是当了老师,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偏偏找了你这么个木头疙瘩。
”母亲性子温顺,不管婆婆怎么说,她都默默忍受。
有时候奶奶还会伙同几个女儿一起挤兑她,春桃、春梅、春芳、春兰、春菊,
五个女儿都跟母亲不对付,总觉得她占了自家兄弟的便宜。母亲心里委屈,
却从来不敢跟父亲说,只能偷偷抹眼泪。晓燕出院那天,爷爷去地里把那把锄头找了回来,
藏在了柴房的角落里,再也没拿出来过。他依旧每天喝酒抽烟,只是话更少了,
看晓燕的眼神里总带着愧疚。奶奶还是天天骂他,可骂完之后,依旧会把饭菜端到他面前。
晓燕额头上的疤渐渐愈合,却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印记,像一条暗红色的小蛇,
趴在眉眼之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跑爱跳,有时候会对着镜子发呆,用刘海遮住那道疤。
可她的书法却越写越好,没事就躲在房间里练字,笔墨的清香能驱散心里的阴霾。
奶奶看在眼里,常说:“这孩子,经历过这事,倒沉稳了不少。”那年冬天,
晓燕的妹妹林晓静出生了。母亲生她的时候已经35岁,身体很虚弱。
爷爷在晓静出生前三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了。他是在喝酒的时候倒下的,
手里还握着半瓶白酒。奶奶这次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爷爷的遗体,
说了一句:“这辈子,你就知道喝酒,总算解脱了。”晓静从小就文静,不像晓燕那样调皮。
她不爱说话,总是埋头看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奶奶对这个小孙女倒是没那么上心,
依旧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晓燕身上,只是偶尔会念叨:“要是个孙子就好了。
”林建国那时候还在做搬运玻璃的活,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钱不多,却足够养家。
可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让他落下了一身病根,腰间盘突出、膝盖积液,疼起来直咧嘴。
母亲劝他换个轻松点的活,他却不肯:“家里两个孩子要养,不拼命怎么行?
”晓燕看着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看着奶奶额头上深深的沟壑,
忽然觉得,这个家就像村口的老槐树,看似枝繁叶茂,底下却早已布满了裂痕。
而那把落在她额头上的锄头,不仅留下了一道疤,也在这个家庭的心上,
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第二章槐树下的偏心秤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伸到了院子里,
树叶沙沙的响,像极了奶奶整日里不停歇的念叨声。奶奶对儿媳王秀兰,
打心底里就没满意过。王秀兰手脚麻利,每天下班回家,放下工具包就扎进厨房,
淘米洗菜、生火做饭,一气呵成。可无论她做什么,奶奶总能挑出刺来。炒个青菜,
奶奶就皱着眉凑到桌边,用筷子扒拉两下:“这菜炒得太老了,梗子都嚼不动,
要先用开水焯一遍,再放油爆炒,那样才脆生。”炖个豆腐汤,奶奶又撇嘴:“盐放少了,
没味道,要加点虾皮提鲜,再勾点芡,那样才浓稠好喝。”王秀兰默默听着,不吭声。
她知道,奶奶不是真的教她做菜,只是单纯看不顺眼她。林建国是甩手掌柜,
平日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别说洗衣做饭,连自己的袜子都没洗过一双。
只有逢年过节,亲朋好友上门聚餐,他才会系上围裙露两手,红烧鱼、糖醋排骨,
做得像模像样。这时候奶奶就眉开眼笑,围着灶台转,一个劲地夸:“还是我儿子能干,
这手艺,比饭店里的大厨都强!”王秀兰做的家常菜,奶奶不爱吃,却总爱凑过来评头论足。
孙女晓燕和晓静学着做饭时,她更是寸步不离地站在旁边指点。晓燕煎个鸡蛋,
她就喊:“火太大了!要小火慢煎,两面金黄才好看!”晓静煮个面条,
她又说:“水开了再下面,还要加点盐,面条才不会粘在一起!”姐妹俩听得烦,
却不敢反驳。晓燕偷偷跟晓静嘀咕:“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干嘛非要按她的来?
”晓静抿着嘴点头,手里的锅铲却攥得更紧了。家里的酱油、味精这类调味品,
奶奶更是分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买的那瓶酱油,装在玻璃罐子里,藏在柜子最里面,
锁得严严实实。王秀兰做饭发现没酱油了,问她借,
她就摆摆手:“我那是专门用来蘸饺子的,贵得很,你用不惯。”没味精了也是一样,
她宁愿让王秀兰再去买一瓶,也不肯拿出自己的。转头,她就拿着空瓶子找林建国报销,
嘴里念叨着:“家里的柴米油盐,哪样不是我掏钱买的?你媳妇从来不管这些。
”林建国耳根子软,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乖乖掏钱。王秀兰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却也懒得争辩。她和奶奶住在一起十几年,两人的钱分得明明白白,奶奶的柜子、箱子,
她从来不去碰,也不想碰。可奶奶虽然把钱看得紧,却爱管闲事。家里的大小事,
她都要做主。买什么菜、买什么牌子的洗衣粉、晓燕晓静穿什么衣服,
甚至王秀兰在厂里加班晚归,她都要盘问半天。后来,
电视里天天播《钱塘老娘舅》和《娘家姐妹花》,奶奶看得入了迷,
学了一嘴调解矛盾的话术。每天吃完晚饭,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家门口的马路边,
等着邻里街坊来串门。谁家小夫妻吵架了,谁家婆媳闹别扭了,谁家孩子不听话了,
她都要凑上去当“老娘舅”,唾沫横飞地讲道理,说得头头是道。
邻居们都笑着喊她“林老太”,夸她公道。奶奶听得心花怒放,腰板挺得更直了。
可面对家里的婆媳矛盾,她却视而不见。王秀兰被她数落得委屈,偷偷抹眼泪时,
她假装没看见;姐妹们挤兑王秀兰时,她还帮着腔。晓燕忍不住问她:“奶奶,
你天天帮别人调解矛盾,怎么不管管家里的事?”奶奶瞪了她一眼:“大人的事,
小孩子别插嘴。你妈就是性子太闷,说她几句怎么了?”晓燕气得扭头就走,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看奶奶的脸色。村口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替王秀兰,无声地叹息。第三章赌桌上的碎影林建国的烟瘾和酒瘾,
是从年轻时扛木头、搬玻璃那会儿落下的。后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日子过得憋屈,
烟酒就成了他的命根子。再后来,不知怎么沾染上了堵伯,这三样东西缠在一起,
像三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也缠住了这个家。晓静记事起,
家里的空气就很少有过清净的时候。她不像姐姐晓燕那样,有过一段跑跳疯闹的童年。
她的童年,是在父母摔碎的碗碟声、父亲的咆哮声和母亲的哭泣声里泡大的。她出生那会儿,
爷爷刚走,奶奶的脸色终日阴沉沉的。父亲林建国辞了搬运的活,在家门口摆了个修鞋摊,
可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白天守着摊子,见天儿跟几个牌友凑在一起吹牛,傍晚收了摊,
揣着兜里那点修鞋赚的零钱,就直奔村口的奇牌室。晓静三岁那年,有天夜里睡得正香,
被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父亲通红着眼睛,
把桌上的搪瓷碗狠狠摔在地上,碗里的稀饭溅了一地。母亲王秀兰站在灶台边,浑身发抖,
声音带着哭腔:“你把钱还给我!那是给晓燕交学费的钱!你怎么能拿去赌!”“闭嘴!
”林建国怒吼一声,抬脚踢翻了旁边的小板凳,“老子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少管!
”晓静吓得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出。她看见姐姐晓燕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挡在母亲身前,
对着父亲喊:“爸!你别打妈!”林建国看着大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可那愧疚很快就被赌瘾烧没了。他狠狠瞪了妻女一眼,转身摔门而去,留下满屋子的狼藉,
和母女三人的哭声。从那以后,这样的争吵就成了家常便饭。林建国的赌瘾越来越大,
修鞋摊早就撂了荒。他白天赌,夜里赌,赢了钱就揣着去酒馆喝得酩酊大醉,
输了钱就回家翻箱倒柜地找钱。
家里的存折、母亲藏在枕头下的私房钱、晓燕攒下的书法比赛奖金,
甚至连母亲在螺丝厂领的工资,都被他搜出来拿去赌了。每次他输光了回家,
家里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
母亲的哭声、父亲的骂声,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晓静的心。
她渐渐变得不爱说话了。在学校里,她总是低着头,坐在教室的角落里,从不跟同学打闹。
老师提问,她也是小声地回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同学们都说她是闷葫芦,
没人愿意跟她玩。她也不在意,放学铃一响,就背着书包飞快地往家跑——她怕晚一步,
就会撞见家里又在吵架。回到家,她就躲进自己的小房间,趴在桌子上写作业。
可门外的争吵声总能钻进来,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握笔的手不停地发抖。有一次,
父亲又输了钱,回家跟母亲大打出手。母亲被他推搡着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了一个大包。
晓静刚好放学回来,看见这一幕,她吓得浑身冰凉,却还是鼓起勇气,
冲上去抱住了父亲的腿,哭着喊:“爸,
别打妈了……别打了……”林建国低头看着小女儿满脸的泪水,愣了一下。他的手僵在半空,
眼里的戾气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叹了口气,甩开晓静的手,
蹲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那天夜里,父亲没有再出去。
他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晓静站在窗边,
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恨,是怨,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奶奶对儿子的堵伯行为,也是又气又无奈。她骂过他,打过他,
甚至拿着拐杖追着他打,可林建国就像中了邪一样,怎么也改不了。有一次,
奶奶气得心脏病发作,被晓燕送进了医院。躺在病床上,她拉着林建国的手,
老泪纵横:“建国啊,你看看这个家,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你要是再赌,
这个家就散了啊!”林建国跪在床边,哭着发誓:“妈,我再也不赌了!我一定改!
”可没过多久,他就又钻进了奇牌室。奶奶彻底失望了。她不再管他,
只是把自己的养老金藏得更严实了。她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脸,看着儿媳日渐憔悴的模样,
看着晓静越来越沉默的背影,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常常坐在槐树下,
自言自语:“造孽啊……都是造孽啊……”晓静上小学那几年,是家里最昏暗的日子。
父亲的赌债越积越多,讨债的人时不时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拍着门,喊着林建国的名字,
语气凶神恶煞。每次这个时候,母亲就会带着她和姐姐躲进里屋,把门反锁,吓得浑身发抖。
晓燕那时候已经上了高中,她一边努力学习,
一边利用课余时间去打零工——发传单、做家教、在奶茶店打工,赚来的钱,
一部分用来交自己的学费,一部分用来补贴家用。她看着妹妹越来越沉默,心里很心疼,
常常摸着她的头说:“小静,别怕,有姐姐在。”晓静总是点点头,却很少说话。
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只有在书本里,她才能找到一丝安宁。她拼命地读书,
拼命地做题,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想,只要她考上好的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家,
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绝望的地方。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晓静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台发言。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手心全是汗。她本来准备了一大段话,可话到嘴边,
却只说了一句:“我希望,以后我的家里,再也没有争吵。”说完,她鞠了一躬,
匆匆走下了台。台下的母亲,早已泪流满面。那天放学回家,家里难得的安静。父亲不在家,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晓静放下书包,走进厨房,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忽然轻声说:“妈,我毕业了。”母亲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容,眼眶却红红的:“嗯,
我们小静毕业了,以后就是中学生了。”晓静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
看着她手上因为常年干活而磨出的茧子,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母亲。她的声音很轻,
却很清晰:“妈,以后我赚钱养你,我们再也不要跟爸吵架了。”母亲的眼泪,
瞬间汹涌而出。她抱着晓静,哽咽着说:“好……好……”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厨房里,
给母女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可晓静知道,这份安静,只是暂时的。只要父亲的赌瘾还在,这个家的裂痕,
就永远不会愈合。果然,没过多久,父亲又赌输了钱。家里的争吵声,再次响了起来,
摔碎的碗碟声,刺破了黄昏的宁静,也刺破了晓静心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她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趴在桌子上,眼泪无声地滑落。窗外的槐树叶,
被风吹得乱晃,像是在为这个家,无声地叹息。
第二卷纷扰(成年后的家庭拉扯与算计)第四章五个女儿一台戏爷爷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村里的人都来帮忙,五个女儿哭得惊天动地,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们多孝顺。
只有母亲默默地忙前忙后,烧水、洗碗、招待客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奶奶坐在灵堂里,
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亲友的慰问,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却不见有眼泪掉下来。
大女儿春桃嫁在邻村,生了一女一男,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她的大女儿婷婷比晓燕大两岁,头婚嫁了个家暴男,生了个女儿后就离了婚,
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春桃天天骂她没出息,骂她不争气,
直到婷婷二婚嫁给了一个做点小生意的男人,生了个儿子,她的脸色才好看起来。
春桃的儿子强强娶了个城里姑娘,生了个女儿,这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总在女儿们面前抱怨:“城里姑娘就是娇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们老林家的香火都要断在她手里了。”二女儿春梅一生穷怕了,自从嫁给丈夫后,
就没日没夜地赚钱。她在镇上摆过地摊,在厂里打过工,后来又开了个小卖部,
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的儿子小时候身体不好,花了不少钱,
这让她更加拼命地赚钱,久而久之,就得了抑郁症,常常一个人发呆,情绪时好时坏。
丈夫心疼她,劝她别这么累,她却总是说:“我不赚钱,万一孩子又生病怎么办?
万一以后老了动不了了怎么办?”三女儿春芳的日子过得最窝囊。她的丈夫常年出轨,
从年轻的时候就不安分,在外边养了女人,甚至还生了孩子。春芳知道后,哭过闹过,
可丈夫根本不当回事,依旧我行我素。她为了儿子,只能忍气吞声。好在儿子争气,
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回了镇上当老师,后来还当了小学校长。
春芳常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全指望儿子了。”四女儿春兰是五个姐妹里最洋气的,
嫁到了城里,丈夫是退伍军人,家里条件不错。她头婚生了个儿子,因为婆媳关系不好,
天天吵架,最后离了婚,带着儿子改嫁。二婚的丈夫对她很好,又生了个女儿,
可她的公主病却越来越严重,总觉得别人都得围着她转。二婚的婆婆也不是好惹的,
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春兰常回娘家抱怨,说自己命苦,
遇不到好婆婆。小女儿春菊嫁在本村,丈夫是开厂的老板,家里很有钱。
可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丈夫常年出轨,在外边养了个女人,还生了个儿子。春菊知道后,
没有像春芳那样忍气吞声,而是直接跟丈夫摊牌,要求分割财产。
她的女儿林薇薇从小就聪明,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后来考上了名牌大学,还读了硕士,
是整个家族里学历最高的人。薇薇嫁给了一个城里的金融生,后来老家拆迁,
分了好几套房子和一大笔补偿款,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成了家族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五个女儿各有各的烦心事,可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联合起来对付母亲王秀兰。
奶奶总觉得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所以处处针对母亲。五个女儿都跟母亲不对付,
一来是听母亲的话,二来是觉得母亲占了自家兄弟的便宜。她们回娘家的时候,
总爱挑母亲的毛病,鸡蛋里挑骨头。“嫂子,你看你把我哥的衣服洗得这么不干净,
这怎么穿出去?”春桃拿着父亲的衬衫,皱着眉头说。“嫂子,妈说你做的饭越来越难吃了,
是不是故意的?”春梅一边嗑瓜子,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嫂子,我哥这腰不好,
你怎么不多做点补身体的菜?整天就知道糊弄。”春芳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带着指责。
母亲总是默默地听着,不反驳也不辩解,只是下次做得更仔细。父亲知道姐妹们欺负妻子,
心里也不舒服,可一边是母亲和姐妹,一边是妻子,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只能偶尔劝母亲:“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母亲心里清楚,
她们根本不是刀子嘴豆腐心,而是打心底里看不起自己。她在这个家里,就像个外人,
做得再多也得不到认可。晓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小时候不懂事,
觉得姑姑们说的都是对的,可随着年龄增长,她渐渐明白母亲的委屈。有一次,
春桃又在指责母亲做饭不好吃,晓燕忍不住回了一句:“姑姑,我妈每天上班那么累,
还要做饭做家务,已经很不容易了,你怎么还这么说她?”春桃没想到晓燕会顶嘴,
愣了一下,随即就火了:“你个小丫头片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妈没教好你,
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奶奶一听,立刻就护着大女儿:“晓燕,怎么跟你姑姑说话呢?
快道歉!”晓燕不肯:“我没错,是姑姑不对,不该这么说我妈。”“你还敢顶嘴!
”奶奶拿起鸡毛掸子就要打晓燕,母亲赶紧拦住:“妈,孩子还小,不懂事,我替她道歉。
”说着,就拉着晓燕给春桃鞠躬。晓燕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挣脱母亲的手跑回了房间。
她趴在床上哭,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努力,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不再受别人的欺负。晓静比晓燕小九岁,性格文静,不爱说话,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母亲受委屈,知道姐姐为母亲打抱不平,可她不敢说话,只能更加努力地学习,
希望能用成绩证明自己,也能让母亲脸上有光。林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
腰间盘突出疼得他直不起腰,膝盖积液让他走路一瘸一拐,后来又查出了胆囊结石,
医生建议他好好休养,不能再做重体力活了。没办法,他只能放弃了搬运玻璃的工作,
在镇上的小区找了个保安的工作。这个工作虽然轻松,可工资不高,而且在村里人的眼里,
保安是个没出息的活。隔壁的张大妈见了他就打趣:“建国啊,你以前多能干,
怎么现在去当保安了?这活儿是不是太轻松了,适合养老啊?
”还有人背后议论:“林建国真是越活越倒退,以前是木工,是老板,现在居然成了保安,
真是没出息。”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林建国的心上。他年轻时也是个有傲气的人,
高中毕业成绩优异,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可现在却落得这般田地。他心里憋屈,
回家后就忍不住发脾气,有时候会对着母亲大吼大叫。母亲知道他心里难受,从不跟他计较,
只是默默地安慰他:“没关系,保安怎么了?只要轻松,不累着身体就行。
”奶奶也觉得儿子当保安丢了人,常常在他面前念叨:“当初让你当老师你不当,现在好了,
只能去当保安,让人笑话。”林建国心里更难受了,只能借酒消愁。有时候喝多了,
就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看着月亮发呆,
嘴里念念有词:“我怎么就活成这样了……”晓燕那时候已经长大了,在镇上的中学读书,
成绩不错,书法和跳舞都得过奖。她看到父亲日渐消沉,心里很着急,常常劝他:“爸,
别听别人怎么说,保安也是一份工作,靠自己的劳动赚钱,不丢人。”父亲看着女儿,
眼里满是愧疚:“爸没本事,没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们现在的日子就很好啊,
”晓燕笑着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可平平安安的日子,也没过多久。
晓燕十八岁那年,春桃查出了肺癌,晚期。春桃的病让整个家族都陷入了恐慌。
她住进了医院,化疗、放疗,遭了不少罪。五个姐妹轮流照顾她,
春桃看着守在床边的姐妹们,忽然就哭了:“以前我总欺负嫂子,现在想想,
真是不应该……”母亲知道后,也去医院看她,给她带了她爱吃的家乡菜。春桃看着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