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药,闻着像要送我走。"我将毒酒泼在他面前,当着他的面投湖假死。两年后,
朔风城最神秘的桃夭阁开业,我制的"烟花"炸翻了匈奴王庭。他奉旨前来,
看着我与权贵谈笑风生,终于失控:"舒儿…你没死?"我点燃手中新制的"惊鸿一瞥",
炽烈白光映亮我冰冷的眼:"沈云舒死了。""活下来的,是能造'天火'的人。
"1第一章朱砂烬戌时三刻,听雪苑。空气里,苏合香粉饰太平的暖甜,
压不住苦杏仁味一丝丝渗出的杀机。沈云舒在酸枝木拔步床上睁开眼。
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涌了上来——像锈蚀的铁,又像即将凝固的血。她没死透,
但将军府上下,包括那位未婚夫,都盼着她"体面"地死。贴身丫鬟青青端着青瓷药碗进来,
眼眶红肿如桃:"**,该……该喝药了。"又是这碗。黑褐药汁,浮着诡异油光,
那苦杏仁味浓得呛鼻。鸩羽泪,前朝秘药,无色无味者为上品。这碗却劣质得毫不掩饰,
仿佛下毒者都懒得为她费心遮掩。多轻蔑的死法。她没接碗,目光投向妆台。
紫铜镜边缘忍冬纹缠绕,镜面一道细裂斜贯,将里面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割裂。左手腕内侧,
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目,仿佛一滴永不干涸的血。这是原主的身体,
一个同样叫沈云舒、即将被毒死的贵女。而她,来自现代的军工材料学研究生,痴迷火药史,
却成了历史本身——一段正在被毒杀的历史。"放下吧。"声音沙哑,像粗砾磨过青石。
青青放下碗,忧惧地望着她。沈云舒在等。等那个男人,镇北将军,她的未婚夫谢听澜。
脚步声来了,沉稳,不疾不徐。他一身玄色锦袍踏入,身姿如松,
左眉尾那道浅疤在烛火下格外清晰,那是少年猎场的荣耀,此刻却像一道冰冷的嘲讽。
目光扫过药碗,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怎么还不喝?"声音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丝恰到好处、足以让旁人听见的"关切"。沈云舒忽然想笑。她撑着坐起,锦被滑落,
露出瘦削见骨的肩胛,目光却亮得骇人,直直钉在他脸上。"将军,"她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淬着冰,"这药,闻着……像要送我走。"谢听澜的指尖,
无意识地、急促地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韘。这是她记忆中他思虑或焦躁时的小动作。
"良药苦口。"他别开视线,语气是程式化的敷衍。"良药?"沈云舒笑了,
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又凄凉。她猛地伸手,却不是端碗,
而是用尽力气将整张酸枝木小几掀翻!"哐当——!"青瓷药碗应声碎裂,
黑褐色药汁泼洒在青石地砖上。静了一瞬。随即,"滋滋"的细响传来。药汁触及砖面,
竟像活物般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气泡,一股更加尖锐刺鼻的杏仁味猛地爆开,弥漫满室。
青青瘫软在地,捂住嘴,浑身发抖。谢听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那种完美的冷漠,
瞳孔骤缩,下颌线条绷紧如铁,震惊、慌乱,或许还有一丝被当众撕破伪装的难堪。
就是现在。沈云舒不再看他。她掀开被褥,指甲抠进床板一道肉眼难辨的缝隙,用力一扳,
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下方狭窄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螺钿匣子——原主生母,
那位前朝火药司匠人之女,留下的唯一遗物。她取出匣中那枚羊脂玉佩。玉佩温润生光,
是他当年亲手所赠,系着褪色的同心结。"将军既已为我选好黄泉路,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上,足踝苍白,步履却稳得出奇,走向后院,"云舒岂敢不从命?
"寒风如刀,卷着雪沫扑来,她却感觉不到冷。池水幽深如墨,映着零星灯火。
一条通体雪白、唯独额顶一抹朱砂的锦鲤闻声游来,名唤"暮雪",
是谢听澜当初特意寻来哄她开心的。她停下,最后一次回眸。月光照亮谢听澜的脸,
那张曾让她倾慕的英俊面容上,复杂的情绪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空洞,
和一丝……来不及捕捉的、或许是痛楚的东西。够了。她利落地将玉佩系在"暮雪"的颈上,
冰冷的玉贴着温热的鱼鳞。锦鲤受惊,剧烈摆尾。沈云舒顺势用尽全力一推——"哗啦!
"锦鲤带着那枚定情物,瞬间没入漆黑的池水,只剩几圈涟漪急速荡开。
她又褪下一支素银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扔在池边最显眼的青苔上。然后,
裹紧早已藏在假山后的粗布斗篷,转身,身影如同滴入夜色的一滴墨,消失无踪。
谢听澜在池边站成了一尊雕像。风灌满他的衣袖,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嘶吼。良久,
久到心腹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捞。""……?""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心腹领命,招呼人开始打捞。嘈杂的人声、水声瞬间打破了听雪苑的死寂。
而谢听澜缓缓弯腰,拾起了那支孤零零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素银簪。
指尖摩挲过簪身一处极细微的凹痕——那是某次她为他缝补战甲割伤手时,
他心疼刻下的记号。转身的刹那,他将银簪紧紧攥入掌心,用力之猛,几乎要将其折断,
最终却只是珍而重之地,藏入了怀中那个贴身的、从未离过的锦囊里。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
而是她最后一点,抓不住的体温。2第二章朔风渡朔风城的城墙是赭红色的。
据说修筑时掺入了北地特有的铁砂,阳光照上去像凝固的血痂。沈云舒裹在粗布斗篷里,
仰头看城门在戌时轰然关闭,守门兵卒的甲胄上刀砍箭凿的痕迹新旧交错——这里离生死,
只隔一道城门。她在旧货市场的人流里穿梭,像一滴水汇入浊河。
最终停在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摊前。摊上堆着簪环缺齿的梳篦、漆皮剥落的妆奁,
还有几卷边角被虫蛀得酥脆的账本。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羊膻和岁月霉烂的混合气味。
她从怀中摸出一支素银簪——将军府带出来的三支之一,中空,藏着最后几张银票。
簪子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细腻的柔光,与这粗粝的边城格格不入。"这个,换您摊上那几件。
"她声音沙哑,刻意压低了调子。独眼老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簪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迅速将一支缺了齿的犀角梳、一个巴掌大漆皮剥落大半的妆奁、三卷泛黄脆裂的账本推过来,
又像怕她反悔似的,抓过簪子揣进怀里。回到城墙根下最便宜的客栈,门闩落下,
世界被隔绝在外。她先拿起那支犀角梳。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犀角,但梳齿断了好几根。
指腹摩挲梳背,原本平滑的触感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凹凸。就着油灯昏黄的光,
她将梳子倾斜到一个特定的角度。看见了。梳背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
不是装饰花纹,而是一幅完整的《火器炮制图》。从硝土提纯、硫磺筛选,
到药线捻制、弹壳铸造,工序详尽得令人心惊。落款处,是两个小字:丹霞。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她压下翻涌的思绪,拿起那个破旧妆奁。漆皮斑驳,
露出底下黯淡的木胎。指甲顺着木纹缝隙抠进去,「咔」一声轻响,
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弹开。夹层里,结着一层细密的、羽毛状的白色结晶。
她沾了一点在指尖,舌尖极轻地碰了碰——清凉,微涩,
带着硝石特有的、介于苦与咸之间的味道。纯度不高,夹杂着泥土杂质,但确是硝石无疑。
最后是那三卷账本。纸页脆黄,墨迹晕染,记的是天启年间一个叫「丹霞宫」
的机构采买物料的数量。起初是寻常的朱砂、水银、铅锭,但翻到中段,
记录陡然密集:"天启三年七月,购硝石两千斤,硫黄五百斤,
木炭八百斤……""同年九月,复购硝石三千斤,硫黄七百斤……""腊月,
急调杉木炭一千五百斤,桃胶二百斤……"数额巨大,远超炼丹所需。
且采购频率在短短半年内急剧增加,像在为什么大事做最后的冲刺。沈云舒用食指关节,
一下,一下,轻叩着斑驳的桌面。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生母是前朝火药司匠人之女。
被刻意裁开的《丹霞录》,藏着**的犀角梳,夹层藏硝的妆奁,
还有这记载着异常采购的账本……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被精心设计、跨越两代、指向同一个秘密的线索。她需要一个据点。
一个能让她消化这些秘密,并将纸上配方化为手中力量的地方。第二日,她找到了牙行。
经手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听说她要盘铺子,眼皮都没抬:"南市旺铺,年租八十两。
""我要桃夭阁。"汉子终于抬眼,诧异地打量她:"姑娘,那地方……邪性。
前后换了三四个东家,都做不起来。两棵桃树都快枯死了,都说风水不好。""就要它。
"沈云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契,钥匙。"桃夭阁门前,果然一片萧索。
两株桃树虬枝盘曲,叶子枯黄大半,在边城干燥的风里瑟缩。
匾额上"桃夭阁"三个描金大字,金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头,
像老人脱落了牙齿的牙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土簌簌落下。店内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脚踩上去,能陷进一个清晰的脚印。柜台后墙上,挂着一幅褪色严重的《蟠桃宴》工笔画,
画上西王母的面容都模糊了,只剩一片黯淡的朱红与石绿。她雇了几个短工,简单清理,
修补漏雨的屋顶,更换破烂的窗纸。修缮进行到第三日午后。一个负责加固东墙的工匠,
一锤砸在墙面,"咚!"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砖墙的沉闷,而是带着空洞的回响。
工匠"咦"了一声,又敲了敲。"掌柜的,这墙里头是空的!"沈云舒心下一动,
面上却不显:"怕是年头久了,里头砖石松了。我来看看,你们先去歇会儿,喝口水。
"支开众人,店内重归寂静。她走到那面墙前,手指抚过斑驳的墙纸。年深日久,墙纸脆化,
轻轻一扯便大片剥落。墙纸后面,不是砖,而是一整面平整的石板。石板中央,
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环。铜绿厚积,但在边缘摩擦处,透出几点被岁月掩盖的、黯淡的金色。
她握住铜环,冰凉刺骨。用力一拉——"嘎吱……"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石板向内缓缓开启,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气息扑面而来。尘土味、陈年木料腐朽味,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独特的清凉涩味——像雨后的矿山,又像打开一个存放多年的金属箱子。
是硝石。大量的硝石。她点燃火折子,橙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门口一小片黑暗。密室不大,
约莫寻常厢房大小。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瓮,瓮身粗朴,
封口处用暗红色的泥死死封住。火折子凑近。封泥上,盖着清晰的朱红印文,虽蒙尘,
字迹却力透纸背:【天启三年丹霞宫监制】沈云舒举着火折子,缓缓扫过这片沉默的瓮阵。
火光跃动,在她沉黑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幽微却灼热的火苗。风从尚未关严的密道口灌入,
呜咽作响,像遥远时空传来的一声叹息。她在这叹息声中,轻声自语,
又像是对冥冥中的回应:"我找到了。"3第三章丹霞录密室成了她绝对的领地。
石门合拢,尘世的光与声被彻底隔绝。沈云舒靠着冰凉的石壁,
感受着掌心下粗粝的触感和自己血液奔流的温度——此刻,她既是研究者,
也是唯一可能被自己的实验送上天的祭品。火折子的光晕,如豆般在瓮阵中摇曳。
她走到墙角木箱前,打开。
铜药碾的八卦底纹已被磨得温润;青玉研钵厚重得令人安心;几把银药匙尖端发黑,
那是无数次"试毒"留下的沉默证词。最后,是那两册被油布紧裹的书。她将它们并拢,
封面牡丹纹严丝合缝。就在纹路对接的刹那,异变突生——书脊接缝处,
一种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无声渗出,迅速晕染纸页。原本的《丹霞录》题名旁,
缓缓浮现一行更古拙的朱砂小字:【桃夭丹·天火部】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她翻开内页,
朱砂小楷工整得近乎冷酷:"取赤霞粉(硝)七钱,金鳞砂(硫)一钱,
青霜炭(杉木炭)二钱,以三月桃花露调和,阴干九日,可得'桃夭丹'。
——注:此丹烈性,遇火则鸣,声若惊雷,光耀十步。宜贮琉璃,远火烛,切记。
""宜贮琉璃"。指尖停在这四个字上,沈云舒几乎要笑出声。古人用最风雅的词汇,
记录了最危险的秘密。这哪里是丹药?分明是一份成熟化、标准化了的**,
连储存容器都指明了。理论,已在她掌中。实践的材料,就在这些"天启三年"的陶瓮里。
她选了一个封泥最完整的,用银药匙谨慎撬开。
瓮中粉末分层如画:上层洁白如初雪(赤霞粉),中层明黄如金砂(金鳞砂),
下层漆黑如子夜(青霜炭)。干燥,纯净,保存得近乎完美。没有"三月桃花露",
她以清明雨水代之。分量精准到厘,动作稳如磐石。
铜药碾在青玉研钵中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在绝对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三种粉末在她的腕力下,逐渐融合成一种均匀的、暗哑的灰黑色。一种代表毁灭,
也代表新生的颜色。她只取了一钱混合物,分量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实验地点选在后院。
那口半人高、用于防火储水的大陶缸被彻底清空。她将一钱粉末置于小铜碟中,
引出一根浸过油脂的棉线。暮色,是最好的掩护。她独自站在缸边,
完成最后一次检查:缸体厚实,周围三丈内无任何易燃物,最近的墙在五丈外。
火折子凑近棉线。"嗤——"细小的火花沿着棉线窜向铜碟。时间被无限拉长,
她能"看见"火星触及粉末表面每一颗晶体。"轰——!!!
"一声低沉、浑厚、绝非爆竹可比的巨响猛然炸开!像地底深处的闷雷被硬生生拽出。
陶缸剧震,缸体表面瞬间迸开三道狰狞的裂痕,从底部撕裂而上!紧接着——"哗啦——!!
!"缸内残留的积水混合着湿沙,从裂缝中狂暴喷涌,劈头盖脸,将她浇得浑身湿透,
狼狈不堪。硝烟弥漫,尘土缓缓沉降。沈云舒站在原地,抹去脸上的泥水。发髻散乱,
衣衫紧贴,但她缓缓抬起的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灼人的、近乎狂热的明悟。
她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空银匙,又看向那口宣告报废的陶缸。嘴角,难以抑制地,
一点点扬起。"果然……"她低声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哑,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无比,
"一硫二硝三木炭……古人诚不我欺。"这不是烟花取乐的方子。这是火药。
是能撕裂盾甲、轰开城墙、让骑兵冲锋化为齑粉的——战争之神最初的咆哮。夜风穿过院子,
卷走刺鼻的硝烟味。她湿透的脊背在晚风中感到凉意,胸膛里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生母留下的,不是遗产,是利器。丹霞宫封印的,不是仙丹,是雷霆。她走回屋内,
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慢慢擦干脸颊。镜中人眼神沉静,深处却有星火燎原。接下来要做的,
不是如何让它威力更大。而是如何,让这雷霆穿上最美丽无害的衣裳,送到最需要它,
也最能出得起价钱的人手中。桃夭阁的胭脂,该换一种"卖法"了。
4第四章琉璃醉爆炸的回响还在耳膜深处嗡鸣,沈云舒已坐在了桃夭阁的后堂。
色的火药原粉、生母留下的《丹霞录》、以及朔风城几家最大胭脂铺近日最畅销的货品清单。
她的目光在三者间缓缓移动,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圈——那不是闺阁女儿的涂鸦,
而是比量、配比、与融合的轨迹。不能是武器。至少,明面上绝不能是。
它的威力必须被包裹在最精致、最无害、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容器里。
要让所有人看见它的第一眼,想到的是"美丽"、"奢侈"与"风雅",而非"死亡"。
一个绝妙的悖论,在她心中成型。三日后的清晨,
"流光阁"的老师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女掌柜递来的图样,扶了扶水晶镜片。
"姑娘……您要的这瓶子,可不寻常。"图样上是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形似含苞桃花,
精巧绝伦。但最让他诧异的是要求:"瓶底需用'隐刻法',留四个字:远离火烛。
""照做就是。"沈云舒将一锭雪花银轻轻推过去,"用料要最上乘的无色琉璃,务求通透。
金丝掐花的瓶盖,接口处务必严丝合缝。"老师傅掂了掂银子,不再多问。这年头,
边城古怪的客人多的是。又过五日,第一批琉璃瓶送到了桃夭阁。它们躺在丝绒衬布上,
沐浴着窗格透入的天光,通体剔透,流光溢彩。花瓣状的瓶身线条柔美,
任谁看了都觉是盛放香露或口脂的雅物。唯有对着强光,以特定角度凝视瓶底最厚处,
方能窥见那四个针尖大小的微字——远离火烛。沈云舒捻起一瓶,指尖冰凉。
她旋开金丝掐花的瓶盖,用特制的薄银勺,将精确分装好的火药粉末小心填入其中。
粉末被预先处理过,掺入了极微量的矿粉与香精,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带着细闪的绯红色,
并散发出清甜的桃花冷香。致命的芯,披上了甜蜜的皮。与之配套的,
还有一批"流霞绯"鎏金铜盒。盒盖上是双鱼戏珠的浮雕,
内里却暗藏玄机——一格盛放真正的胭脂膏,另一格则填充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幻彩粉"。
那是以不同金属粉末为主,混合了彩色矿粉的易燃物,燃烧时能产生绚烂的焰色反应。
包装更是极尽巧思:以昂贵的鲛绡纱包裹,系上五色丝绦,最后附上一枚象牙签。
签上用簪花小楷刻着使用禁忌,语调神秘而矜贵:"子时焚之,需择开阔净地,
三丈内勿留人畜,可窥幻梦一瞬。"越是禁忌,越显珍贵;越是麻烦,越趋之若鹜。
这是人性。定价,十两黄金一瓶。规矩,每月只售九瓶。桃夭阁重新开张那日,
门前依旧冷清。沈云舒只命人在门外悬了一块小小的花梨木牌,
上面是她亲笔书写的洒金"桃夭帖":"赠有缘人,幻梦一场。"没有吆喝,没有鼓吹。
朔风城最不缺的就是好奇与闲钱,最缺的,就是真正的新奇。她在等。
等那条最大、最活跃的"鱼"。第三日,鱼来了。四抬朱缨大轿,八名健仆开道,
稳稳停在桃夭阁门前。轿帘一掀,走下个披大红羽缎斗篷的少女,眉眼明丽,
顾盼间自带一股被骄纵惯了的跋扈劲儿。朔风城守备的独女,柳如萱。她径直走进店中,
目光扫过空荡的货架和唯一端坐柜后的沈云舒,
下巴微扬:"你就是那个卖'幻梦'的苏掌柜?
"身后的丫鬟将一个沉甸甸的织锦钱袋"哐"一声撂在柜上。"三十两金锭。
"柳如萱的语气不容置疑,"把你们这儿最好玩的东西拿出来。若是名不副实,
"她哼了一声,"我就拆了你这招牌。"沈云舒抬起眼,脸上浮起一抹标准而疏离的微笑。
她没有碰钱袋,只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未包装的琉璃瓶和一个小小的银质香碟。
"柳**请看。"她拔开金塞,用象牙签挑起针尖大小的一点绯红粉末,置于碟中。
然后取过一支细长的点火器,就着店内常备的烛火点燃,移至粉末上空。动作优雅,
如烹茶调香。"嗤——"一簇极其细小的火花落下。瞬间,一缕如梦似幻的彩烟袅袅升起!
烟色先是桃红,旋即化为绚金,最后凝成一片朦胧的紫霞,在空中缓缓旋转,
竟隐约构成一朵桃花的形状,异香满室。柳如萱的杏眼睁大了。三息之后。"砰!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金玉交击的爆响,那朵"桃花"应声绽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
纷纷扬扬洒落,在触及桌面之前,悄然湮灭。余香袅袅,恍如仙境一瞥。店内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柳如萱猛地一掌拍在柜台上,兴奋得脸颊绯红:"有趣!太有趣了!
这比京城最好的烟花班子还妙!这个我要了!"她指向那琉璃瓶,"不,再给我来三瓶!
"沈云舒唇角笑意未变,手下却稳如磐石。她只将那一瓶"桃花醉"用鲛绡纱仔细包好,
连同象牙签一起推过去,然后,将织锦钱袋轻轻推回柳如萱面前。"柳**见谅。小店规矩,
此物每月仅作九瓶,每人限购其一。"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三十两金,
一瓶足矣。余下的,还请收回。"柳如萱愣住了。她长这么大,
第一次有人把到她眼前的金子推回来,还是用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
她盯着沈云舒平静无波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噗嗤"笑了出来,
一把抓过那个包装精美的瓶子,抱在怀里。"好!有个性!苏掌柜,我记住你了!"她转身,
大红斗篷旋出一片热烈的弧度,风风火火地走了。那袋金子,到底还是留在了柜上。
沈云舒目送轿子远去,这才垂下眼睫,缓缓收起钱袋。第一条线,已经抛出去了。现在,
只需要等着"鱼儿"自己,将这饵料带来的风暴,搅动得越大越好。窗外,
朔风城灰蓝的天际线上,不知何时聚起了淡淡的层云。山雨,欲来。
5第五章夜宴惊柳如萱将那个鲛绡纱包裹的琉璃瓶搂在怀中,如同搂着天下至宝,
径直回了守备府。她等不及了。三日后,恰逢她父亲——朔风城守备柳刺史五十寿辰。
府中大宴宾客,朔风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连驻防的镇北王世子萧澈,也赏脸亲临。
寿宴设在后花园的"流觞亭"。亭子临水而建,十六盏从江南采买来的琉璃灯挂在亭角,
将夜色映照得流光明澈,亭下水波也被染成一片碎金。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一派富贵升平的景象。柳如萱坐在女眷席的首位,一身绯红锦裙,艳冠群芳。她耐着性子,
等到酒过三巡,父亲正与萧世子畅谈边关马政,气氛最是热烈之时,忽然拍了拍手。"诸位!
"清脆的声音压过了丝竹。满座宾客停下交谈,目光齐聚于她。柳如萱起身,下巴微扬,
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的得意与炫耀:"今日家父寿辰,如萱偶得一件新奇玩意儿,
愿献与诸位助兴,博大家一笑。"她身边的贴身侍女捧着一个银盘上前,盘中别无他物,
只有一只烧得正旺的鎏金小炭盆,炭火猩红。众人疑惑。这大冷天的,抱个炭盆上来作甚?
只见柳如萱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了那支桃花状的琉璃瓶。
瓶子在琉璃灯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立刻吸引了所有女眷的目光。"哟,这瓶子可真精巧!
""是什么香露么?看着就不同凡响。"柳如萱享受这瞩目,拔开那金丝掐花的瓶盖。
她记着"子时焚之,需开阔地"的叮嘱,却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在她看来,
这流觞亭临水开阔,正是绝佳之地。至于"三丈内勿留人畜"……满座宾客,
岂不比人畜金贵?她学着沈云舒的样子,用细长的银签,却不是挑起"针尖大小",
而是颇为豪气地挑了小半勺,那绯红闪亮的粉末簌簌落入炭盆。第一瞬间,奇迹发生。
炭盆中猛地升腾起一股极其绚烂、几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彩烟!
铜绿、锶红、钡黄……数种瑰丽的颜色交织喷涌,在空中翻滚、凝聚,
竟真幻化出一株枝繁叶茂、灼灼盛放的桃花树影,异香扑鼻,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天哪!
""仙术!这是仙术吧!"女眷们掩口惊呼,男宾们也看得目不转睛。柳刺史抚须微笑,
眼中颇有得色。萧澈世子原本斜倚着栏杆,此刻也微微坐直了身体,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柳如萱心中得意达到顶峰。然而,那幻影只维持了短短两息。第二瞬间,惊变陡生。
彩烟构成的桃花树影尚未消散,炭盆深处猛地传来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嗡"鸣,
仿佛地底怪兽的咆哮!"轰——!!!"真正的巨响,炸开了。那不是清脆的金玉之声,
而是如同夏日贴着地面滚过的暴烈雷霆!巨响伴随着肉眼可见的气浪,以炭盆为中心,
猛地向四周炸开!"哗啦啦——!"亭角悬挂的十六盏琉璃灯,最靠近的三盏应声而碎!
晶莹的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啊——!"近处的女眷尖叫着扑倒,杯盘菜肴被气浪掀翻,
酒水汁液淋漓。柳刺史手中的玉杯"啪"地脱手,摔得粉碎。他身旁的柳夫人双眼一翻,
软软晕厥过去,被丫鬟慌忙扶住。亭下水池更是翻江倒海,十几尾肥硕的锦鲤惊恐万状,
噼里啪啦地跃出水面,又重重砸回去。整个流觞亭乱作一团。桌椅倾倒,宾客仓皇奔逃,
还以为遭遇了刺客火器袭击,尖叫声、哭喊声、杯盘碎裂声混作一片。
一片极致的混乱与恐慌中,唯有一处是安静的。镇北王世子萧澈。他非但没躲,
反而在最初的巨响时,下意识伸手挡开了飞向面门的半片琉璃灯罩。此刻,他缓缓放下手,
目光死死盯住那炭盆——彩烟与火星已熄,只剩一缕扭曲的青烟袅袅升起,
盆中猩红的炭火竟被炸得黯淡了不少。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反而缓缓地、极其清晰地,
抚掌三下。"啪。啪。啪。"掌声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妙极。"萧澈开口,
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又有一丝压不住的兴奋,"当真妙极!声光色俱佳,雷霆骤现,
百花凋零……好一场'盛宴'!"他目光转向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柳如萱,
笑容加深:"柳**,此物何名?出自何人之手?"柳如萱心脏还在狂跳,腿也有些发软,
但听到世子问话,尤其是那赞赏的语气,一股虚荣混合着后怕的奇异情绪涌上,
让她强自镇定,昂首答道:"回世子,此物名唤'桃花醉',出自城南……桃夭阁,
苏掌柜之手!""桃夭阁……苏掌柜。"萧澈慢慢重复了一遍,眼中兴味更浓,"有趣。
本世子记住了。"一场好好的寿宴,以近乎炸场的方式戛然而止。然而,翌日,
整个朔风城茶楼酒肆谈论的,却不是守备府的狼狈,
而是那宛若神迹的"桃花幻影"与紧随其后的"惊雷"。"听说了吗?柳**那宝贝,
能凭空开出桃花来!""何止!那声响,我家马厩的马都惊了!""桃夭阁是吧?啧啧,
十两金子一瓶,每月就九瓶……""再贵也得瞧瞧去啊!"桃夭阁的门槛,在第二天清晨,
几乎被各府派来的管事、嬷嬷踏破。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开出更高价码、请求破例的比比皆是。沈云舒稳坐柜后,
面对所有急切、恳求甚至隐含威胁的面孔,只有一句话,温和而坚决:"小店规矩,
不敢有违。本月余下八瓶,已订满。"她甚至当众挂出了新的木牌,
上书:"下月'桃花醉',即日起可预订,价高者得,仍限九瓶。"饥饿,是最好的调味品。
神秘,是最佳的护身符。她深谙此道。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
至少三家本地老字号胭脂铺的东家,在自家密室里面色阴沉。
更有一队看似寻常、眼神却格外精悍的商旅,在客栈中用胡语低声交谈,手中把玩的,
赫然是一小包用重金从黑市购得的、绯红色的粉末。窗外,朔风城依旧黄沙漫卷。
但一股带着硝甜味的风,已经悄无声息地,吹过了城墙。6第六章烽火盗桃夭阁的名声,
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冰水,在朔风城炸响,并迅速扩散到更远、更暗的地方。明面上,
是贵妇千金们对"幻梦"的狂热追逐。暗地里,一些更敏锐、也更危险的鼻子,
嗅到了别样的气息。城南"锦绣斋"的孙掌柜,对着账本上锐减的流水,
将手中的青瓷茶盏捏得咯吱作响。城东"芙蓉记"的李东家,
听着管事汇报桃夭阁前车水马龙的景象,眼神阴鸷。"查。"李东家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个苏掌柜什么来路,她那'桃花醉'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不信,真是仙术不成!
"探子被派了出去,潜伏在桃夭阁对面的茶楼、巷口的货摊,日夜窥视。而另一些影子,
则来自更北方。朔风城北三十里,一支伪装成皮货商的匈奴小队正在休整。
为首的汉子脸颊带疤,耳戴硕大的金环,正听着手下用胡语低声汇报。"……就是这样,
头儿。那铺子叫桃夭阁,卖一种会发光打雷的香粉,贵得很,但城里的周人贵女抢破了头。
""香粉?打雷?"疤脸汉子嗤笑一声,灌下一口辛辣的马奶酒,
"周人女人就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可是头儿,"手下凑近些,
眼底闪着贪婪的光,"那铺子……据说日进斗金。装香粉的瓶子,是顶好的琉璃,
掺了金丝的!"疤脸汉子摩挲金环的动作一顿。琉璃,金丝。这在草原,
是仅次于武器和粮食的硬通货。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望向南方朔风城模糊的轮廓,
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倒是笔横财。"丑时三刻,万籁俱寂,
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显得遥远。朔风城南市,除了几家通宵营业的赌坊酒馆还亮着零星灯火,
大部分店铺都沉浸在黑暗里。桃夭阁的门板紧闭,崭新的匾额在黯淡月光下反着幽光。
几乎没有脚步声。三十余道黑影,像贴着地皮滑行的鬣狗,从不同巷口汇入南市主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