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血色婚宴谢宴辞攻破京城的那一日,正是我的大婚之日。
漫天的飞雪和满地的鲜血混在一起,红得刺眼,像极了我身上这件尚未拜堂的嫁衣。
太傅府的朱漆大门被撞开时,我正被几个黑甲士兵粗暴地按在雪地里。而我的未婚夫,
那个温润如玉、连蚂蚁都不舍得踩死的探花郎顾清让,此刻正被谢宴辞踩在脚下。
那双绣着金龙的玄色长靴,狠狠碾过顾清让用来写字的手指。「咔嚓」一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啊——!」顾清让惨叫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喜服。我拼命挣扎,
想扑过去推开谢宴辞,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难听的「啊……啊……」声。
像是破风箱拉扯的动静,粗砺,刺耳。听到这声音,谢宴辞碾压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我。三年不见,那个曾经卑贱如泥的马奴,
如今已是一身戾气的九五之尊。他用染血的马鞭挑起我的下巴,
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满是嘲弄与快意,仿佛在看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蝼蚁。「哟,
昔日名动京城的沈家大**,怎么成了一个只会乱叫的哑巴?」冰冷的鞭梢拍打着我的脸颊,
力道大得仿佛要刮下一层皮。「沈惊晚,三年前你高高在上,让人打断朕的腿丢进乱葬岗时,
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即使满脸污泥、我也会偷偷给他擦洗的脸。
我想告诉他,
打断他腿的是我的庶妹沈如霜;把他从乱葬岗背出来、甚至为了给他试药而毒坏了嗓子的人,
是我。可我发不出声音。我张了张嘴,除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什么都做不了。
谢宴辞似乎很厌恶我的眼泪。他嫌恶地甩开我,掏出明黄色的手帕擦了擦碰过我的手,
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脏东西。「哭什么?你那温吞的未婚夫还没死呢。」他冷笑一声,
脚尖用力一踢,将昏死过去的顾清让踢到一旁。「带回宫去。」他站起身,
大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冷冷下令,声音传遍了死寂的长街。
「朕的养心殿缺个倒夜香的贱奴,沈大**出身高贵,正好合适。」
2养心殿的屈辱……我被扔进了养心殿的偏殿。没有册封,没有名分,
甚至连个宫女都不如。我是这宫里最低贱的存在,是新帝带回来的战利品,
也是他发泄仇恨的玩物。连御膳房倒泔水的小太监都知道,新帝恨毒了沈惊晚,
路过我时都要啐上一口,骂一句「活该」。冬夜寒凉,养心殿的地龙烧得很旺,
可偏殿却冷得像冰窖。我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膝盖曾在雪地里冻坏过,此刻疼得钻心。
但我不敢动,因为谢宴辞让我跪着举灯。那是一盏极沉的青铜连枝灯,举得久了,
手臂酸麻得像是断了一样。只要我稍微晃动一下,
谢宴辞的贴身太监就会用竹板狠狠抽我的后背。「贱婢,手稳点!惊扰了陛下和贵妃娘娘,
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我咬着牙,死死盯着地面。而在我视线的前方,
那层层叠叠的明黄色纱帐后,隐约可见两道交缠的身影。今夜,
是谢宴辞封沈如霜为贵妃的大喜日子。「陛下,臣妾的眼睛最近总是有些干涩,
看不清东西……」沈如霜娇滴滴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别怕,太医说了,
只是旧疾复发。」谢宴辞的声音温柔得甚至能滴出水来,与面对我时的暴戾判若两人,
「朕一定治好你,哪怕倾尽天下名医。」「陛下对臣妾真好……」沈如霜依偎在他怀里,
透过纱帐的缝隙,她那双看似柔弱的眼睛,正带着一丝恶毒的笑意,死死盯着跪在外面的我。
她在挑衅。她在告诉我:姐姐,你看,你用半条命换回来的男人,现在是我的了。
我在黑暗中苦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三年前,谢宴辞身中剧毒,也是沈如霜说她有解药。
实际上,是我割了自己的手腕,用药引喂养了他整整七天。那七天,我为了试毒,
喝下了那碗只要一滴就能毁掉声带的「哑药」。我成了哑巴,成了废人。而沈如霜,
拿着我的功劳,成了谢宴辞心尖上的救命恩人,成了他口中那个「在乱葬岗背了他一夜」
的善良仙女。多么讽刺。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
那痛楚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里面搅动。我身子一颤,手中的青铜灯终于没拿稳。「哐当」
一声。灯盏落地,灯油泼洒出来,在金砖上烫出一片污渍。纱帐内的温存瞬间被打断。
「放肆!」谢宴辞暴怒的声音响起。下一秒,纱帐被猛地掀开,他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一脚狠狠踹在我的心口。「唔!」我被踹得飞出去两米远,重重撞在柱子上。
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鲜血没忍住,直接喷在了光洁的地面上。
谢宴辞赤着脚站在我面前,眼神阴冷如毒蛇。「沈惊晚,你是故意的?」
他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头看着他,「见不得朕宠幸**妹?见不得别人好?
你这颗心怎么还是这么歹毒?」我疼得浑身抽搐,张着嘴大口喘气,想要解释。我想比划,
想告诉他:是因为同心蛊。当年为了救他,我还在体内种下了子母同心蛊。母蛊在他身上,
子蛊在我身上。他若受伤,我替他疼;他若动情……我便会遭受噬心之苦。刚才,
是他对沈如霜动了情。所以我才会痛得拿不住灯。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就被他狠狠踩在脚下。
「别用你那双脏手比划。」谢宴辞厌恶地移开视线,「朕看到你这副哑巴样子就恶心。」
他转身,温柔地抱起受到惊吓的沈如霜。「来人,把这贱婢拖出去,跪在雪地里。
没朕的旨意,不许起来。」「既然里面太热让你拿不稳灯,那就去外面好好冷静冷静。」
3挖眼之痛……那晚的雪,下得比城破那日还要大。我跪在养心殿外的广场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开我单薄的衣衫。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我也是这样背着浑身是血的谢宴辞,
在雪地里爬行。那时候他趴在我背上,意识模糊,却一遍遍地说:「姑娘大恩,
谢某没齿难忘。若有来日,定结草衔环报答……」结草衔环。这就是你的报答吗,谢宴辞?
若是早知今日,我宁愿那天死在乱葬岗,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不知道跪了多久,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冻死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双精致的绣花鞋。我费力地抬起头。
沈如霜披着谢宴辞的那件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暖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周围的太监宫女都退远了,只有我们两人。她蹲下身,脸上那种柔弱可怜的神情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得意。「姐姐,冷吗?」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冻得青紫的脸颊。
「你是不是很想告诉陛下真相?告诉他,当年救他的人是你?」我死死盯着她,
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可惜啊,你是个哑巴。」沈如霜掩唇轻笑,声音压得很低,「而且,
就算你能说话,你觉得陛下会信你吗?在他心里,你就是个贪慕虚荣、心狠手辣的毒妇。」
她凑到我耳边,恶毒地低语:「姐姐,你知道吗?其实陛**内的毒还没清干净。太医说了,
想要彻底根治,还需要一味药引。」我心里猛地一沉。「那就是……至亲之人的心头血。」
沈如霜的指尖划过我的心口位置,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猪羊。「沈家没人了,
只剩你这一条贱命。你说,如果我告诉陛下,只有你的心头血能救他的命,
或者是能治好我的眼睛……他会怎么选?」我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
谢宴辞会怎么选?这根本不需要问。就在这时,身后的殿门开了。
一身明黄寝衣的谢宴辞走了出来,显然是发现沈如霜不见了,出来寻人。
见沈如霜蹲在我面前,他脸色一沉,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沈如霜拉起护在怀里,
然后一脚将我踹倒在雪地里。「离她远点!」谢宴辞怒视着我,「沈惊晚,
你若是敢伤她一根汗毛,朕把你剁碎了喂狗!」沈如霜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别怪姐姐,是臣妾看姐姐跪得可怜,想来送个暖炉……可是姐姐她,
她刚才瞪臣妾,还想推臣妾……」「她敢?!」谢宴辞眼中的杀意暴涨。他转过头,
看着在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的我,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既然你这双眼睛这么喜欢瞪人,
留着也没什么用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我的耳边:「传太医。贵妃的眼疾不是正好缺个药引吗?」
「我看沈惊晚这双招子,甚好。」我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风雪中,
他的面容俊美如神祗,却心如蛇蝎。他要挖我的眼。为了那个冒牌货,
为了那个真正下令打断他腿的女人,他要亲手挖掉救命恩人的眼睛。那一刻,
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不是比喻。是体内的同心蛊,感应到了宿主那彻底死寂的绝望,
发出了一声哀鸣。谢宴辞,如果这就是你要的……那我这条命,便还给你吧。两清了。
那一夜的雪,终究没能埋了我。因为谢宴辞不让我死。当我冻得意识模糊,
几乎要看见奈何桥的时候,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泼下,将我硬生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咳咳……」我蜷缩在偏殿潮湿的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冷热交替之下,
皮肤像是被无数蚂蚁在啃噬,痛痒难耐。谢宴辞坐在那张紫檀木的太师椅上,
手里把玩着一根还在滴血的马鞭。他看着像条落水狗一样的我,眼神阴冷。「沈惊晚,
朕没让你死,你有什么资格去死?」他站起身,一只脚踩在我的手背上,
那是曾经为他试药、布满针孔和伤疤的手。「太医说了,贵妃的眼疾需要『活体药引』。
眼角膜要新鲜的才好用,你要是冻死了,这双眼睛就不灵光了。」我麻木地听着。原来,
救我回来,只是为了保证食材的新鲜。见我不挣扎也不求饶,
那一双空洞的眼睛就像两口枯井,谢宴辞似乎更生气了。那种莫名的暴躁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弯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说话!给朕出声!」
他在此刻显得像个疯子,双目赤红,「以前你不是最爱高高在上地教训人吗?
以前你不是最爱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朕吗?现在怎么装哑巴了?叫啊!」我被掐得窒息,
脸涨得紫红。心口处的子蛊在疯狂跳动,牵扯着母蛊。我看到谢宴辞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脸色瞬间苍白,手上的力道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他捂着心口,后退了两步,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妖术。」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我,「沈惊晚,你这个毒妇,
到底给朕下了什么咒?为什么每次朕动你,朕也会痛?」我瘫软在地上,大口喘息。我想笑。
谢宴辞,那不是咒,那是我的命。那是三年前,我怕你熬不过剧毒攻心,
把自己的命和你绑在了一起。「陛下……」门外传来太监总管尖细的声音,
「贵妃娘娘那边的太医来报,说娘娘眼睛疼得厉害,若是再不取药引,
恐怕……恐怕就要彻底失明了。」谢宴辞眼中的惊疑瞬间被焦急取代。他再也没看我一眼,
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把她洗干净,带到太医院。今晚就动手。」
4木雕碎心……我被两个粗使嬷嬷架着,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太医院的偏房。
这里充满了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在被绑上刑架之前,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了嬷嬷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我藏了三年的东西。
那是一个粗糙的、甚至有些丑陋的木雕。雕的是一朵梅花。那是三年前,
谢宴辞眼睛受伤看不见时,为了哄那个“哑巴救命恩人”开心,
摸索着雕了一整夜才刻出来的。他曾握着我的手,在那破庙里发誓:「阿晚,等我眼睛好了,
我就拿着这块木雕来娶你。这世上,我谁也不认,只认这块木雕的主人。」
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也是我最后的证据。我举着那块木雕,冲着正走进来的谢宴辞,
发出嘶哑急切的「啊啊」声。谢宴辞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木雕上,
瞳孔猛地一缩。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眼底的震惊和恍惚。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一步步走过来,声音颤抖,像是不可置信,
又像是某种信念在崩塌。我眼中燃起希冀的泪光。你看,你认得的。谢宴辞,我是阿晚啊。
我是那个背着你走过乱葬岗,为你试药,为你变哑的阿晚啊!我拼命把木雕往他面前送。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木雕的那一刻,一道凄厉的女声突然从门口传来。
「那是我的!」沈如霜在宫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眼睛上蒙着白纱,
却精准地“看”到了这边。「陛下!那是当年臣妾不小心遗失的信物!」
沈如霜扑进谢宴辞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当年臣妾救了陛下后,
不小心把这木雕弄丢了……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被姐姐偷走了!」她转过头,虽然蒙着眼,
但我能感觉到她恶毒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姐姐,你抢了我的嫡女身份还不够,
如今连我和陛下唯一的定情信物都要偷吗?」「你拿着它想干什么?想冒充我?
想告诉陛下你才是救命恩人?」沈如霜的话,字字诛心。谢宴辞眼底的那一丝恍惚,
在听到这番话后,瞬间化为了滔天的厌恶。他看着我,像是看着这世上最肮脏的垃圾。「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