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旧宅与旧债雨是黄昏时开始下的。林廿站在巷口,撑一把黑伞,像滴进清水里的一墨。
十二年没回来了,青石板还是那条青石板,只是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从嫩绿熬成了深褐。
她记得自己18岁那年夏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骑着一辆吱呀作响的二手自行车,
车后座捆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顾时音的离婚协议。那天她浑身湿透,
把纸袋递给顾家的保姆,说:“请转交给时音。
”保姆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讨债鬼:“**说了,不想见你。”她没辩解,转身就走。
自行车链条在巷口断了,她推着车,一瘸一拐地离开。身后那栋三层小洋楼灯火通明,
她没回头,也就没看见二楼窗户里,10岁的顾時辞正用望远镜盯着她,
嘴里默念:“坏女人。”十二年,这个词像一道符,贴在林廿背上,让她无论走多远,
都觉得有双眼睛在烧。--现在,那栋小洋楼成了她的项目。“林工,这宅子可不好修。
”说话的是文物局派来的监理老周,手指夹着烟,在雨里明灭,
“主人家的儿子今年警校毕业,非说宅子有安全隐患,不让我们进场。交涉三个月了,
愣是没签字。”林廿没说话,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顾府”的匾额上。
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但“顾”字最后一笔的钩,还凌厉得像刀。“他叫什么名字?
”她问。“顾時辞。礼貌是真礼貌,就是油盐不进。”老周吐了口烟圈,
“听说他姐当年……”话音未落,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警校制服外套的年轻人走出来,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帽檐往下滴。他很高,
肩线把湿漉漉的布料撑得笔直,脸被雨幕糊了一层,看不清表情,
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像要断。“顾警官。”老周迎上去,递烟,“这是项目负责人林廿,
林工。科班出身,修过苏州……”“我知道。”顾時辞没接烟,目光穿过雨帘,
钉在林廿脸上。他声音比雨还冷:“18岁就拿省级建筑奖,22岁出国,
26岁回来就拿下一个国保项目。林工的名头,很好查。”林廿的伞檐往上一抬,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和这么多年前那个瘦得像猴、眼睛里却全是火的小男孩,重叠了。
他长开了。鼻梁高,眉骨深,瞳孔黑得像无底洞。但那把火还在,只是从明焰变成了暗火,
烧在深处,更灼人。“顾警官。”她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我们可以进场了吗?”“不能。
”顾時辞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叠照片,递过来,“昨晚,宅子里丢了一件东西。
”照片上是空空如也的博古架,中间一块方形灰尘印。“一只民国珐琅彩花瓶,
市场价二十万。”他盯着她,像在审讯,“林工,你团队里的人,手脚干净吗?
”林廿没接照片,反而往前一步,伞沿的水珠溅到他鞋面上。“顾警官,项目还没进场,
我们的人还在酒店。你怀疑我们,不如查查你的门锁。”她语气很平,却像钝刀子割肉,
“或者,查查你那,只会自己跑的童年记忆。”02空气静止了三秒。老周夹在中间,
烟都忘了吸。顾時辞忽然笑了,嘴角弯出一个极讽刺的弧度。“林廿姐。”他轻轻地喊,
那声“姐”像含了碎玻璃,“你还是那么会推卸责任。”他转身,从门房拎出一个纸箱,
扔在她脚边。纸箱里是一堆发黄的作业本,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顾時辞,小学四年级。
“我妈去世前,让我烧掉。我没烧。”他背对着她,声音混在雨里,“里面有一篇作文,
叫《我的姐姐》。我写了,‘姐姐说,有个坏女人要拆散我们家’。第二天,姐姐就死了。
”他回头,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滴,像哭,但眼神是干的。“林廿,你说,
我该不该让你进这个门?”--林廿没说话。她弯腰,从纸箱里抽出那本作业本。
纸页脆得像蝴蝶翅膀,一碰就碎。她翻到那篇作文,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我的姐姐说,
坏女人叫林廿。”后面还有一行,被橡皮擦得模糊,但还能辨认:“我不想姐姐死。
”林廿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发白。“顾時辞。”她喊他名字,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你姐姐不是我害死的。”“我知道。”他答得很快,像排练过无数次,“害死她的,
是那份离婚协议。而你,是递刀的人。”林廿闭上眼。那年,顾时音哭着求她:“阿廿,
你帮我把协议送去,我不敢面对我爸。”她去了。她送去的不是刀,是顾时音最后的勇气。
但一把刀,在10岁孩子眼里,和勇气没有区别。--“花瓶我会赔。
”林廿把作业本放回纸箱,声音恢复冷静,“但项目工期是**批的,你拖不起。
”“我不需要钱。”顾時辞走近一步,雨彻底打湿他的肩章,“我需要你,每天在这里,
待到晚上十点。陪我找凶手。”“我不是警察。”“但你是嫌疑人。”他露齿一笑,
白得森然,“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可以对你进行‘必要监视’。林工,
不想进看守所,就配合调查。”老周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我定的。”顾時辞没看他,只盯着林廿,“从这扇门开始。”林廿沉默良久,
忽然收了伞。雨水瞬间浇透她一身,黑色的风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架。她仰起脸,
任雨冲刷,睫毛湿成一片,像透明的翅膀。“好啊。”她说,“但有一个条件。”“说。
”“我要住进来。”她指了指那栋黑漆漆的宅子,“修复师必须住在项目里,这是行规。
顾警官,你可以监视我,24小时。”顾時辞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没想到,
她会主动走进这个笼子。“成交。”他听见自己说。--当天晚上,
林廿的行李被搬进了顾宅的二楼客房。房间正对着顾時辞的卧室,中间只隔一个天井。
他站在窗边,看她开灯,拉窗帘,动作利落得像在赴死。他手里攥着那本作文本,
翻到最后一页。被橡皮擦掉的那行字下面,他用钢笔重新描过,
是这么多年后自己的笔迹:“我不想姐姐死,所以我把错都推给了她。”雨更大了。
这场监视,从一开始,就是他对她的囚笼。而她,是故意的。深夜,
林廿在阁楼上发现半封烧焦的信,落款是顾时音。字迹被化学药剂腐蚀过,
只剩一句:“阿廿,别怪小辞,他看见……”顾時辞破门而入,看见她手里的信,瞳孔骤缩。
他一把将她抵在墙边,呼吸滚烫:“谁准你上来的?”林廿抬眼,
声音冷静:“你姐姐让我别怪你。怪你什么?”他喉结滚动,最终俯身,
在她耳边吐出两个字:“告密。”03木雕与手铐警校的木雕实训课在周五下午,
阳光把银杏叶切成碎金,铺在窗台上。顾時辞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块黄花梨边角料。
木料是茶盘改的,纹理很乱,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教授在讲台前示范,
如何用卡尺精确测量,如何下刀,如何保留木头的“情绪”。“小辞,你量了半小时了。
”同桌赵磊探头过来,看见他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腕围14.3cm,
桡骨茎突高5.2cm,皮肤温度……“给女朋友量尺寸?”赵磊挤眉弄眼。顾時辞没抬头,
铅笔尖在“14.3”下面划了三道重线。不是女朋友。是林廿。上周三晚上,
他故意在老宅天井的栏杆上做了手脚。林廿去关二楼窗,木刺扎进了掌心。他冲过去,
攥住她手腕,本想嘲讽一句“林工也会受伤”,却在看见她腕骨凸起的弧度时,喉咙发紧。
她的手腕很瘦,皮肤下是常年握修复刀磨出的薄茧,桡骨像一截易碎的瓷。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缩了一下,却没挣开。“别动。”他当时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借着检查伤口的名义,用拇指和食指环住她手腕,偷偷记下了尺寸。林廿垂眼看他,
目光落在他的帽檐上,没说话。那晚他失眠,手腕上那圈触感像文身,洗不掉。
“不是女朋友。”顾時辞终于开口,铅笔尖在木料上点了个坑,“是……嫌疑人。
”赵磊翻了个白眼:“你监视出毛病了?给嫌疑人做木雕?”顾時辞没理他。下刀了。
第一刀下去,木屑溅在他警服袖口上。他雕的是一只鸟,不是凤凰,不是喜鹊,
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敛着翅膀的鸽子。雕塑系的人说,鸽子代表“归巢”,也代表“信使”。
他要刻一只信鸽,送给那个“坏女人”。告诉她:你这么多年前没送完的信,我替你送。
04林廿在顾宅的第三天,找到了那扇需要修复的窗棂。它在三楼阁楼,
是民国时期的百叶窗,榫卯结构早被虫蛀空了。她爬上脚手架,用凿子清理蛀粉,
木屑像雪一样落在她发顶。老宅的安防系统是她自己装的,红外感应器连着她手机。
但今天下午,她故意关了警报。她有预感,那个偷花瓶的人,会回来。顾時辞以为她在修复,
其实她在钓鱼。这么多年前,顾时音的死不是单纯的车祸,那份被篡改的离婚协议背后,
还有人推波助澜。她怀疑是顾家当年的商业对手,而那只失踪的花瓶,是诱饵。她赌对了。
傍晚六点,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黑影从后院翻进来,戴着鸭舌帽,直奔三楼。
林廿没动,继续凿木头。直到那人摸到窗棂,一把攥住她脚踝。“别出声。”对方压低嗓子,
刀尖抵在她小腿,“花瓶在哪?”林廿低头,看见刀锋上的反光。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猜。”那人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刀尖往前一送。林廿早有准备,
身体后仰,从脚手架的滑轨上坠下——她腰里系了安全绳,整个人悬在半空,
像只被吊起的蝴蝶。黑影扑到窗边,想割断绳子。就在这时,顾時辞踹开了阁楼房门。
他刚下课,警服都来不及换,手里的红木盒子(木雕鸽子的包装)砸在地上,木鸟滚出来,
翅膀断了。“警察!”他吼,声音劈了。黑影转身就跑,顾時辞没追。他冲到窗边,
一把攥住安全绳,将林廿往上提。她悬在半空,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黑色的帆。“林廿!
”他喊她名字,尾音是破的。林廿仰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脸全是暴怒的轮廓。她忽然笑了,
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顾警官……你来得……有点慢。”顾時辞把她拽上来,
动作粗暴得像在扔沙袋。林廿跌在地板上,手腕被绳子磨得通红,
掌心又被木刺扎了新的伤口。他单膝跪在她面前,呼吸滚烫,手指抖得不像话。“你故意的。
”他断定,眼睛血红,“你关掉了警报,你拿自己当饵!”林廿没否认。她抬手,
想去捡那只断翅的木鸟,却被顾時辞一把扣住手腕。“别动。”他声音低得像在吼。
他从腰间摸出一副手铐,银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林廿瞳孔一缩。咔哒。
手铐一端扣在她右手腕,另一端,扣在他自己的左手腕。“顾時辞,你……”“闭嘴。
”他把她拉起来,两人手腕连着,距离近到呼吸交缠,“再动,我就吻你。”林廿僵住。
不是威胁,是恳求。他眼底的火,已经从暗处烧到明处,快要将他焚尽了。
05他们就这样铐着,下了楼。顾時辞没叫支援,没报110。他用另一只手开了灯,
把林廿按在沙发上,单膝压住她膝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急救箱。
“你……”林廿挣扎了一下,手铐链哗哗响。“别动。”他重复,语气里是警校教官的威严,
和少年人藏不住的慌。他低头给她挑掌心的木刺,镊子尖细得像针。林廿看着他的发顶,
发旋处有一根头发翘着,很固执。他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那是你雕的?”她忽然问。顾時辞手一顿,镊子刺深了一分。林廿没吭声,眉头都没皱。
“嗯。”他闷声答,把木刺挑出来,用酒精棉球按上。刺痛像电流,林廿缩手,
却被手铐拽住。“顾時辞,”她叫他名字,第一次没加“警官”,“你铐我,是怕我跑,
还是怕你自己跑?”他抬眼看她,瞳孔黑得像最深的夜。“怕你死。”他说得很快,
像在说绕口令,“也怕我活。”林廿没听懂。但她看见他耳根红了,红得滴血。
他给她包扎好,起身想走,手铐链却扯着他坐下。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却没开铐子,反而把钥匙扔进了茶几上的鱼缸里。“你……”林廿气笑了。“今晚,你睡这。
”他指了指沙发,“我守着你。”“顾時辞,非法拘禁是违法的。”“我是见习警员,
有权利对嫌疑人进行48小时留置。”他背过身,不看她,声音却哑了,
“你别逼我申请刑事拘留。”林廿盯着他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怕。
怕她再拿自己当饵,怕那个黑影再回来,怕这么多年前的悲剧重演——这一次,
他成了那个“递刀”的人。“顾時辞。”她轻声喊。他没应。“你姐姐的死,和你没关系。
”她说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份遗书,不是你改的。”他背影一僵,像被枪击中。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抖得不成调。林廿没回答。她举起两人连着手铐的手,
在灯下看。银色金属反光,映出两张脸,一张是28岁的疲惫,一张是20岁的仓皇。
“我查过。”她平静地说,“遗书的墨水成分,和顾家书房那瓶钢笔墨水不一样。那瓶墨水,
是这么多年前你爸常用的。而你姐,从来不用钢笔。”顾時辞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什么意思?”意思是,当年篡改遗书的,是顾父。他怕女儿离婚丑闻影响公司股价,
亲手改了遗书,嫁祸给林廿,也顺便把儿子的恨,引到一个外人身上。林廿没说出口。
她只是晃了晃手铐:“先解开。我给你看证据。”顾時辞没动。他看着她,
像要把她刻进视网膜。“林廿。”他喊她名字,一字一顿,“如果真是我爸,你会恨我吗?
”林廿怔住。恨他?恨这个10岁就背锅,20岁还在替她挡刀的少年?她摇头,很轻,
很真。“我只恨你,”她说,“恨你雕的鸟,翅膀断了。”顾時辞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在手铐上。他弯腰,从鱼缸里捞钥匙,手抖得对不准锁孔。林廿伸手,
覆在他手背上,帮他稳住。咔哒。手铐开了。手却没分开。他反手,扣住她手指,十指交缠。
“林廿。”他叫她,声音像叹息,“我改主意了。”“嗯?”“48小时不够。”他抬眼,
眼底是压不住的疯,“我想留置你……一辈子。”林廿没挣。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忽然想起这么多年前,那个雨天,她推着自行车离开顾家时,也曾想过,
如果那个小男孩追出来,拉住她,问她一句“你是不是坏人”,她会不会回头。现在,
他拉住了。晚了这么多年,但好在,还不算太迟。“顾時辞。”她轻声说,“那你得先学会,
怎么修好那只鸟的翅膀。”他愣住,随即点头,很郑重,像在立军令状。窗外,
黑影被便衣警察摁在地上。顾時辞早报了警,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他慌了神。
他想在她面前,永远做那个冷静的、掌控全局的“警官”。而不是那个,
10岁的、只会哭的、告密的小孩。06鸩羽之吻手铐落地的声音很脆,像冰裂。
顾時辞还攥着林廿的手,指节发白。他蜷在沙发边,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型犬,
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警校最优秀学员的尊严,
让他连崩溃都保持着笔挺的肩线。林廿没抽回手,任他握着。她掌心有伤,他的虎口有茧,
两人伤口摩擦,疼得细微,却没人躲。“顾時辞。”她喊他,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