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第三遍时,我才伸手去摸。
是母亲。
“小辰啊……”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我爸的咳嗽声,“没吵醒你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苏明月还睡在旁边,背对着我。
“没有。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个……苏家那边,彩礼的事……”母亲话说得断断续续,“昨天你爸去镇上银行问了,那笔钱……还没到账。”
我坐起身。
“多少?”我问。
“就……八万八那个。”母亲声音更低了,“亲家母说好的,领证前打过来。这都领证三个月了……”
我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苏明月戴着三克拉的钻戒,穿着定制婚纱,在五星级酒店办了场全城瞩目的婚礼。媒体报道的标题是“豪门千金下嫁寒门才子”,配图是她在婚礼上亲吻我脸颊的照片,笑容完美得像广告大片。
没人知道,她家答应给我父母的彩礼,到现在还没给。
“妈,你们别急。”我说,“我今天去问。”
“别别别!”母亲急了,“你别去问!万一让人家觉得咱们贪钱……”
“妈。”我打断她,“那是他们答应给的。”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喊声:“挂了吧!跟孩子说这些干啥!”
母亲匆忙说了句“你爸叫我”,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天色刚亮,灰蒙蒙的,像被水洗褪色的布。
苏明月翻了个身,眼睛还闭着:“谁啊,这么早。”
“我妈。”
“哦。”她没再问,伸手去摸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我看着她。三克拉的钻戒在她手指上闪闪发光,那戒指够在老家县城买套房了。
“明月。”我说。
“嗯?”
“你家答应给我爸妈的彩礼,还没打。”
她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机,转过身看我,眉头皱起:“就为这事儿一大早打电话?”
“三个月了。”
“我们家最近资金紧张你不知道吗?”她坐起来,语气不耐,“再说了,八万八而已,至于这么催?”
而已。
我爸妈在镇上开个小杂货店,一年都挣不到八万八。
“婚礼花了三百万。”我说,“八万八的彩礼,拿不出来?”
苏明月的脸沉下来:“江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下床,开始穿衣服,“今天之内把钱打过去。不然我亲自去问你爸。”
“你敢!”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江辰,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系衬衫扣子的手停住。
“什么身份?”我转身看她,“你们家养的一条狗,连叫都不配叫一声?”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三年了,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爪子。
“钱我会跟我妈说。”她别开脸,语气软了些,“但你也得跟你爸妈说清楚,不是我们家不给,是暂时周转不开。”
我笑了:“周转不开还能给你表妹买辆保时捷当毕业礼物?”
她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有些事,我比她知道得多。
上午十点,苏明月的闺蜜聚会。
我不该去的,但苏明月非要我“陪她一起”。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昨晚宴会上的事已经传开了,她想在闺蜜面前找回场子。
“哎哟,明月来啦!”
包厢里坐着三个女人,都是苏明月的大学同学。说话的是李薇,家里做建材生意,嫁了个地产公司高管。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意深了些:“江辰也来啦?听说昨晚……”
“昨晚怎么了?”苏明月打断她,挽着我的手坐下,“一点小意外而已。”
“是吗?”另一个叫孙璐的女人抿嘴笑,“可我听说,江辰把一整瓶红酒倒自己身上了?这是……行为艺术?”
包厢里响起压抑的笑声。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好了好了,说点开心的。”李薇转移话题,“明月,你上次看中的那个爱马仕,我帮你问到了,配货就能拿。”
“真的?”苏明月眼睛一亮。
“不过得赶紧,最近好多人在抢。”李薇瞥了我一眼,“江辰,你们男人不懂,我们女人啊,就得对自己好点。”
我放下茶杯:“确实不懂。一个包三十万,够我老家镇上十个孩子从小学读到高中。”
包厢安静了。
苏明月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江辰。”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说错了吗?”我看向她,“你上个月买的那个包,不是说是巴黎**款吗?怎么我昨天听苏晓晓说,她在朋友圈看见同款,只要三千?”
苏明月的脸瞬间白了。
“江辰你——”
“哎呀,明月!”孙璐赶紧打圆场,“现在A货做得可像了,说不定晓晓看错了呢!”
“就是就是。”李薇也笑,“不过明月,你家最近是不是……资金有点紧?我听说苏氏那个新项目,银行贷款没批下来?”
苏明月的手指攥紧了。
我看着她。
原来她闺蜜也知道。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苏家快撑不住了,只有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是周哲发来的文件。
标题是:苏氏集团财务状况初步分析。
我起身。
“你去哪儿?”苏明月问。
“洗手间。”
“快点回来。”
我没回答。
洗手间隔间里,我打开文件。
周哲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二十页的报告,把苏氏扒得干干净净。
房地产项目停工,资金缺口两个亿。
银行授信额度用完,下个月有八千万债务到期。
主营业务连续三年亏损,全靠变卖资产撑场面。
最讽刺的是,报告最后附了一条:苏国栋上个月还以个人名义,买了套五千万的别墅,登记在苏明月表弟名下。
为了避债。
**在隔间门上,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三年。我在这座金玉其外的牢笼里待了三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寒门贵子”的角色,以为自己在高攀,在占便宜。
原来我才是那个被拖下水的傻子。
苏明月选中我,不只是因为“基因好”。
还因为我家世简单,好控制,不会深究她家的财务状况。
还因为我穷,穷到就算发现真相,也不敢轻易离婚——毕竟离婚了,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多完美的算计。
手机又震,这次是母亲。
“小辰……”她声音带着哭腔,“钱……钱到了。”
“嗯。”
“但是……”她哽咽了,“是六万六。你爸去银行查的,少了二万二。我打电话问亲家母,她说……说当初谈的就是六万六,咱们记错了。”
我握紧手机。
指关节泛白。
“妈。”我说,“钱你们留着用。不够再跟我说。”
“够够够!太多了!”母亲慌了,“小辰,你别去问啊!六万六也很好了,咱们镇上最高也就这个数……”
“我知道。”我说,“你们放心。”
挂断电话后,我在隔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给周哲发消息:
【帮我查清楚,苏氏所有隐形债务。还有,他们最近在接触哪些投资方。】
周哲秒回:【收到。另外,晨星资本的王总想约你吃饭,时间你定。】
【今晚。】
【这么急?】
【嗯。该加快速度了。】
推开门,我回到包厢。
苏明月正在炫耀她新做的指甲,李薇和孙璐配合地发出赞叹声。
看见我进来,苏明月笑意淡了些:“怎么去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我坐下,“工作上的事。”
“工作?”李薇挑眉,“江辰你在哪儿高就来着?我记得……是家小公司?”
“嗯,小公司。”我说。
“哎呀,小公司也有小公司的好。”孙璐假意安慰,“稳定。不像明月家,生意做大了,压力也大。”
苏明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对了明月。”李薇突然说,“我老公说,他们公司最近在收购不良资产,苏氏那个烂尾楼项目……要不要帮忙介绍一下?”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苏明月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不用了。”她声音干涩,“我爸在谈别的投资方。”
“是吗?”李薇笑,“那就好。我也是瞎操心。”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这群女人坐在这里,背着几十万的包,喝着上千一壶的茶,谈着上亿的生意。
而我的父母,因为少了二万二的彩礼,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亲家”。
原来所谓上流社会,不过是穿了金衣的败絮。
聚会散场时,苏明月脸色很难看。
上车后,她终于爆发:“江辰,你今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在我闺蜜面前让我下不来台!”她吼道,“还有彩礼的事,你是不是跟我妈说什么了?她刚才打电话骂我!”
“我只问你,钱为什么少了二万二。”
“那又怎么样?!”她转头瞪我,“江辰,你别得寸进尺!我家能给你爸妈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知道多少人想娶我连门槛都摸不到吗?!”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这张曾经让我觉得惊艳的脸,此刻丑陋无比。
“停车。”我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江先生,还没到——”
“停车。”
车靠边停下。我推门下车。
“你去哪儿?!”苏明月喊。
我没回头,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大概是苏明月在打。
我直接关机。
走到路口时,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
“去老城区。东风路。”
那是我的公司所在地。三年前和苏明月结婚后,我就很少去了,全交给周哲打理。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也是时候让某些人明白——
狗被逼急了,不止会叫。
还会咬人。
车子停在我公司楼下时,天已经快黑了。
我抬起头。写字楼十二层,最右边那扇窗户还亮着灯——周哲又在加班。这家伙总说自己是劳碌命,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替我撑着这个摊子。
三年。
结婚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扮演“苏家赘婿”的角色,参加那些无聊的宴会,应付那些虚伪的亲戚,陪着苏明月逛街购物。
而我的公司,几乎全扔给了周哲。
电梯门打开,我走向公司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睁大:“江……江总?”
“小赵,还没走?”我冲她点头。
“马、马上走。”她有点结巴,“周副总在办公室,需要我通知他吗?”
“不用,我自己进去。”
推开办公室的门,周哲正对着三块显示屏敲代码。听见动静,他头也没回:“小赵,帮我把咖啡续上,谢谢。”
“续你个头。”
周哲猛地转身,椅子差点翻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公司还没倒闭没。”我走到他桌旁,扫了一眼屏幕,“这是什么?”
“新算法测试。”周哲站起来,眼下一片乌青,但眼睛发亮,“你上次提的那个智能推荐模型,我们跑通了!测试数据比市面同类产品高至少十五个百分点!”
他点开一个文件,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跳出来。
我拉过椅子坐下,一页一页翻看。
“用户留存率提升这么多?”
“对!还有广告转化率,你看这里……”周哲凑过来,指着屏幕,“晨星资本那边看了测试报告,王总亲自打电话,说估值可以再谈。”
我翻到最后一页。财务数据。
“上个月营收八百万?”
“嗯,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周哲顿了顿,“**,说真的,你要是早点回来,咱们现在可能已经B轮了。”
我没说话。
三年。我错过了公司最关键的成长期。
为了什么?
为了苏家那点可怜的“认可”?为了苏明月施舍的那点“体面”?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苏明月的名字。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不接?”周哲问。
“不急。”我继续翻看报表,“苏氏那边的情况,查清楚了吗?”
周哲的表情严肃起来。他回到自己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比我们想的还糟。”他调出几张图表,“你看,苏氏旗下七个地产项目,五个停工。银行债务累计十二亿,其中八亿下个月到期。”
“他们账上还有多少现金?”
“不到五千万。”周哲冷笑,“但有意思的是,苏国栋个人账户上个月转出三笔钱,合计两千万,都是海外账户。”
“转移资产。”我说。
“对。而且……”周哲顿了顿,“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苏明月的前男友,陈氏集团的公子陈昊,上周回国了。”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陈昊。这个名字我听苏家人提起过。苏明月大学时期的男朋友,典型的纨绔子弟,后来因为家里安排出国,两人分手。
据说,苏明月当年差点嫁给他。
“然后呢?”我问。
“陈昊家是做建材的,跟苏氏有业务往来。”周哲滑动鼠标,调出几张照片,“这是昨晚,苏明月和陈昊在‘云顶’会所的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来是苏明月。她穿着吊带裙,端着酒杯,笑得花枝乱颤。旁边的男人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侧着脸跟她说话。
时间戳:昨晚十一点。
正是我在公司看财报的时候。
“他们……”周哲小心地看我脸色,“可能只是偶遇?”
我笑了。
偶遇?苏明月昨晚跟我说,她去参加“闺蜜的生日趴”,十点就回家了。
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卧室,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