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三人还在睡。
今天有系里的公开评图,所有油画系大三学生都要带着作品去展厅接受导师组评审。
他站在厕所裂了缝的镜子前,仔细扣好每一颗纽扣。
三千多的衬衫确实不一样,剪裁贴合得仿佛量身定做,面料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去,泽哥你今天要相亲啊?”张浩探出头。
“评图。”陈泽简短回答,把画具箱整理好。
“穿这么帅评图?你这衣服……”张浩眯起眼睛,“不对,这好像不是上次那件高仿?”
陈泽心里一紧:“就是那件。”
“是吗?”张浩爬起来凑近看,伸手摸了摸袖子。
“这质感……淘宝一百八能买这质量?泽哥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发财了?”
陈泽推开他的手:“别闹,快迟到了。”
他背上画具箱出门,能感觉到张浩探究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脚步,从背包夹层里摸出钱包。
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学生卡,还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学校发的补助卡,余额通常不超过五百。
另一张是王丽华打钱用的,现在里面有二十多万。
他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忽然做了个决定。
走出宿舍楼,他没有直接去教学楼,而是拐进了校门口的工商银行。
早晨八点半,银行刚开门,没什么人。
他走到ATM机前,取了一千块钱。
崭新的粉色钞票从机器里吐出来时,陈泽的手有点抖。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
这一千块,他要用在自己身上。
评图九点开始,陈泽到展厅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展厅中央是环形布置的画架,学生们把自己的作品摆上去,等待导师组一圈圈巡视打分。
林薇薇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长发编成松散的辫子,正站在自己的画前调整角度。
看见陈泽进来,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陈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的画摆好。
“哟,陈泽今天穿这么正式?”同班的赵明凑过来,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这衬衫不错啊,什么牌子的?”
“不知道,淘宝随便买的。”陈泽低头整理画具。
“淘宝?”赵明嗤笑,“你当我瞎啊?这版型这面料,至少两三千。陈泽,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该不会是……”
他压低声音,“被富婆包了吧?”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有人窃笑。
陈泽的手停在画架上,指尖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赵明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忽然笑了:“是啊,被富婆包了。怎么,你羡慕?”
赵明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周围的笑声也停了,气氛变得尴尬。
“开、开什么玩笑……”赵明讪讪地说。
“没开玩笑。”陈泽转过身,面对他,“我确实接了个长期**,报酬不错。怎么,这犯法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包括不远处的林薇薇。
她转过身,看着陈泽,眼神复杂。
赵明被噎得说不出话,嘟囔着“神经病”走开了。
陈泽继续整理自己的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刚才居然承认了,虽然不是真的承认,但那种反击的感觉,既恐惧又畅快。
九点整,导师组进场。
五位教授,系主任走在最前面。
他们沿着环形画架慢慢走,在每个学生面前停留几分钟,点评,打分。
轮到陈泽时,系主任王教授在他面前站了很久。
“陈泽,”王教授推了推眼镜,“这幅画……进步很大。”
陈泽的心提了起来。王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从不会轻易表扬学生。
“特别是这个瓶子的反光处理,”王教授指着画布上的一处细节,“还有莲蓬的质感。但是……”
他话锋一转,“整体氛围太冷了。青花瓷是古物,干莲蓬是衰败之物,你这幅画里,我看不到一点温度。”
陈泽低下头:“对不起,老师。”
“不用对不起,”王教授拍拍他的肩,“技法上你已经很成熟了,但艺术需要情感。我看得出你很努力,也很焦虑。放松点,年轻人,别把自己逼太紧。”
说完,他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分数,走向下一个学生。
陈泽看着那个分数:92分。全系目前最高分。
旁边传来吸气声。赵明死死盯着评分表,脸色很难看——他的画只得了85分。
评图进行到一半,中场休息二十分钟。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陈泽独自走到展厅外的露台透气。
“陈泽。”
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女孩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喝点水吧。”
“……谢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口号声,梧桐树叶在秋风里沙沙作响。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林薇薇忽然问。
陈泽握紧水瓶:“什么?”
“长期**。”林薇薇看着他,“我知道你家的情况,如果需要帮助……”
“我不需要帮助。”陈泽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随即又放缓。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是什么**?我可以问问吗?”
陈泽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说不出口。
“就是……教小孩画画。”他撒了个谎,“一个有钱人家,给他们的孩子当美术家教,报酬很高。”
林薇薇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脸红了,“对了,下周市美术馆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我托关系要了两张票,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泽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现在……
“我看看时间吧。”他说,“最近比较忙。”
林薇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好啊,如果你有空就告诉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陈泽,不管是什么**,别太辛苦。你的画真的很好,王教授说得对,你缺的不是技法,是……放松。”
说完,她快步离开了露台。
陈泽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林薇薇是真心关心他,而他却用谎言敷衍她。
手机震动,是王丽华的消息:“周三晚上的聚会取消了,改成周五下午茶。地址稍后发你。这次是几个闺蜜的私人聚会,轻松点。”
陈泽回复:“好。”
紧接着又一条:“对了,你父亲的事,我听说需要五十万手术费?”
陈泽的心脏骤停了一秒。
她怎么知道?
“我会想办法。”他打字。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王丽华很快回复,“周三晚上来我这儿一趟,我们谈谈。”
陈泽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下午没课,陈泽决定兑现早晨那个决定。
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他先去了市中心的数码城。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他都只敢在橱窗外看看那些最新款的数位板、高配电脑、专业显示器。
画室里的设备用了四年,已经卡顿得影响效率。
走进苹果店时,导购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一个穿着旧牛仔裤但衬衫很贵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典型的目标客户。
“需要什么?”导购员语气平淡。
“最新款的iPadPro,最大内存,配ApplePencil和键盘。”陈泽说。
导购员愣了一下:“那个配置要一万二左右,你确定?”
“确定。”
刷卡的时候,陈泽的手还是抖了。
一万二,相当于父亲两个月的透析费,相当于他以前打四个月零工的收入。
但当他拿着那个精致的包装盒走出店门时,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就是有钱的感觉吗?
不需要纠结价格,不需要比较性价比,想要,就买。
他接着去了美术用品店。
温莎牛顿的油画颜料,以前只舍得买最小支的。
松鼠毛的画笔,一套要八百多。
进口亚麻画布,一捆的价格顶他以前用三个月的劣质布。
他一口气买了三千多块钱的画材,店主乐得合不拢嘴,还额外送了他一套刮刀。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宿舍里只有张浩在,看见陈泽手里的东西,眼睛瞪得像铜铃。
“**!iPadPro?温莎牛顿?泽哥你中彩票了?!”
陈泽把东西放在桌上:“没,就是接了个大单,预付款比较多。”
“什么大单能预付这么多?”张浩凑过来,摸着iPad的包装盒。
“这得一万多吧?还有这些画材……泽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去抢银行了?”
“说了是**。”陈泽不想多解释,开始拆包装。
张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泽哥,你是不是……在做什么违法的事?”
陈泽动作一顿。
“我看到过,”张浩继续说,“上周五晚上,你从一辆宝马车上下来。还有,你最近穿的衣服,用的东西,都不是咱们学生买得起的。泽哥,咱们是兄弟,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我没做违法的事。”陈泽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就是教有钱人家的小孩画画,报酬高而已。那辆车是学生家长的。”
他说得这么笃定,张浩反而犹豫了:“真的?”
“真的。”
“……好吧。”张浩挠挠头,“反正你自己小心点。现在社会上骗子多,别被人坑了。”
陈泽心里一暖。张浩虽然大大咧咧,但真心把他当朋友。
“知道了。”他说。
.......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周子轩:“在干嘛?”
“在学校。”
“晚上出来玩?带你见见世面。”
陈泽犹豫了一下:“什么世面?”
“几个朋友组的局,在江边的一个清吧,都是咱们这种人。”
周子轩发了个定位,“放心,不乱,就是喝喝酒聊聊天。你也该拓展一下圈子了。”
陈泽看着定位,离学校不远。他想了想,回复:“几点?”
“八点。穿帅点,有**姐哦。”
陈泽笑了。周子轩总是这样,用轻浮的语气说着真心话。
晚上七点半,陈泽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没穿王丽华买的那件,而是自己买的优衣库衬衫。
“又出去?”张浩从游戏里抬起头,“今天不是没**吗?”
“见个朋友。”
“男的女的?”
“……都有。”
张浩吹了声口哨:“行啊泽哥,终于开窍了!去吧去吧,晚上不回来记得说一声!”
陈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出门了。
清吧叫“迷雾”,藏在江边的一条老街上。
门脸很小,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
人不多,三三两两坐在卡座里。
周子轩在最里面的位置招手:“这儿!”
陈泽走过去,看到桌边已经坐了四个人。
除了周子轩,还有两男一女。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化着精致的妆,穿一身黑色皮衣。
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另一个染了银发,耳骨上一排耳钉。
“介绍一下,”周子轩拍着陈泽的肩,“陈泽,美院高材生,王丽华的人。”
陈泽皱眉,不喜欢这种介绍方式。
“这是苏晴,平面模特。”周子轩指着女孩,“李浩然,江大文学系研究生。阿凯,DJ。”
互相点头示意。陈泽在空位坐下,周子轩推过来一杯酒:“长岛冰茶,尝尝。”
陈泽抿了一口,甜中带苦,酒劲不小。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苏晴笑着看他,眼神带着打量。
“嗯。”
“放松点,”苏晴给自己点了支烟,“这儿没外人。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陈泽注意到她说“同道中人”时,其他几人都笑了,笑容里有自嘲,也有默契。
“王丽华对你怎么样?”李浩然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
“还好。”
“那就好,”李浩然点头,“她算圈里口碑不错的,给钱爽快,也不玩变态的。我跟过的一个老板,喜欢让人学狗叫,一次给五千。”
陈泽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阿凯嗤笑:“你那算什么?我上个月陪的那个富婆,让我穿女装陪她逛街,两万。我穿了,还拍了照。现在想想,**恶心。”
桌上沉默了几秒。
苏晴弹了弹烟灰:“都一样。我上周拍内衣广告,那个摄影师一直动手动脚,我只能笑着躲。因为他是客户指定的,得罪不起。”
周子轩举起酒杯:“所以啊,来,敬钱!敬我们为了钱出卖的一切!”
大家碰杯,一饮而尽。
陈泽看着这些人,忽然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
他们都有光鲜的外表,都有不能说的秘密,都在用青春换明天。
“陈泽,你多大了?”苏晴问。
“二十二。”
“真年轻,”她笑了,“我二十二岁的时候,还在幻想爱情。现在?爱情是什么?能换包包还是能换房贷?”
李浩然叹气:“别这么悲观。攒够钱,就撤。我计划再跟两年,攒够首付就回老家开个书店。”
“开书店?”阿凯笑,“你确定不是咖啡店?现在谁还看书啊。”
“总得有个念想。”李浩然说,“不然怎么撑下去。”
陈泽安静地听着。
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跟自己说过。
但在这里,在这个昏暗的清吧里,大家都坦诚得惊人。
“你呢?”周子轩撞了撞陈泽的肩,“有什么计划?”
陈泽想了想:“先攒够我爸的手术费。然后……不知道。”
“你爸怎么了?”
“尿毒症,需要换肾。”
桌上又沉默了。这次沉默里有真实的同情。
苏晴掐灭烟:“需要多少钱?”
“五十万。”
“操。”阿凯骂了一句。
李浩然推了推眼镜:“王丽华能帮你吗?”
“她说周三找我谈。”陈泽说,心里没底。
周子轩拍拍他的背:“她会帮的。王丽华这人,对‘自己人’其实不错。我听说她以前资助过几个大学生,是真的资助,不是咱们这种。”
“希望吧。”陈泽喝了一大口酒。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
陈泽知道了苏晴的爸爸欠了赌债,她当模特的钱全填了窟窿。
知道了李浩然的母亲癌症晚期,靶向药一个月三万。
知道了阿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想攒钱给自己买个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选择了这条路。
离开清吧时,江风很凉。陈泽站在路边等车,周子轩陪着他。
“别想太多,”周子轩说,“这条路不好走,但至少咱们互相有个照应。以后有事随时找我,刘胖子要是找你麻烦,也告诉我。”
“谢谢。”
车来了,陈泽上车前,周子轩忽然说:“陈泽,别看不起自己。咱们是卖了东西,但卖的是时间,是身体,不是灵魂。灵魂还在,梦想还在,等攒够了钱,还能捡起来。”
陈泽看着他,重重地点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张浩还在打游戏,看见陈泽回来。
闻了闻:“喝酒了?可以啊泽哥,夜生活丰富!”
陈泽没力气解释,洗漱上床。
躺下后,他打开微信。
周子轩拉了个群,群名叫“幸存者联盟”,里面是他们五个人。
苏晴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她今天拍广告的花絮,笑得灿烂。
李浩然发了段文字:“刚写完论文,累死。”
阿凯发了个音乐链接:“我明天打碟的set,听听。”
陈泽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这是两个月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原来他并不孤单。
周三下午,陈泽收到了王丽华的消息:“六点,来我这儿。”
他提前半小时出发,特意穿了那件灰色衬衫。
出门前,张浩盯着他看了很久:“泽哥,你每次去‘**’,都穿这么正式?”
“客户要求。”陈泽敷衍道。
“什么样的客户啊?不会是……”
“别瞎猜。”陈泽打断他,拎起背包走了。
云玺台28楼,王丽华开门时,穿着家居服,素颜,看起来比平时年轻几岁。
“进来。”她侧身,“吃饭了吗?”
“还没。”
“正好,我点了外卖,一起吃。”
陈泽有些意外。
前几次来,王丽华要么带他出去吃,要么让他饿着。
这次居然点了外卖,还是两人份。
外卖是日料,摆了一茶几。
王丽华盘腿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陈泽坐下,看着她开清酒,倒了两杯。
“你爸的事,我详细问过了。”王丽华直入主题。
“五十万手术费,术后抗排异治疗每年还要十万左右。你打算怎么办?”
陈泽握紧杯子:“我会想办法。”
“怎么想?”王丽华看着他,“继续陪酒?一次一两万,你要陪到什么时候?”
陈泽说不出话。
王丽华喝了口酒:“我有个提议。你跟我签个协议,三年,我每个月给你五万,一年六十万,三年一百八十万。足够你爸手术,术后治疗,还能剩下一些让你改善生活。”
陈泽的心脏狂跳:“什么……协议?”
“包养协议。”王丽华说得平静,“不是法律上的,是我私人的。三年内,你随叫随到,不能谈恋爱,不能跟别人有染。我保证你的基本生活,额外需要钱可以提。三年后,咱们两清,你可以拿着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三年。
五万一个月。
一百八十万。
陈泽的脑子嗡嗡作响。
“为什么是我?”他听见自己问。
王丽华笑了:“因为你不贪心。因为你有底线。因为我……”
她顿了顿,“有点喜欢你。”
她说得这么直接,陈泽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可以考虑,”王丽华说,“不用现在答复。下周一前给我答案就行。”
她夹了块三文鱼放到陈泽盘子里:“吃饭吧,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陈泽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三年”“一百八十万”“包养协议”。
饭后,王丽华没留他。
送他到门口时,她忽然说:“对了,周末有个画展的开幕酒会,主办方是我朋友。你要不要带作品去?我可以帮你安排一个展位。”
陈泽愣住:“我的作品?能行吗?”
“我说行就行。”王丽华笑了,“你不是想当画家吗?这是个机会。就算是为了你爸,你也不能只靠我。你得有自己的事业,哪怕只是个开始。”
陈泽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女人不只是在“买”他,也在……培养他?
“我……我考虑一下。”
“嗯。”王丽华点头,“回去吧,路上小心。”
陈泽走进电梯,看着数字一层层下降,心里乱成一团。
三年协议。
画展机会。
一百八十万。父亲的命。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
走出小区时,手机响了,是周子轩:“谈得怎么样?”
陈泽把协议的事简单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三年……其实不算长。”周子轩最后说,“我认识有人签了五年的。而且王丽华肯给你画展机会,说明她真的想栽培你。这比单纯卖身强。”
“我知道。”陈泽站在街头,“但我怕……三年后,我就不是我了。”
“你现在是你吗?”周子轩反问,“陈泽,咱们已经上了这条船,就别想着干干净净下船。能在船上捞点有用的东西,就不错了。”
挂掉电话,陈泽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江边。
夜晚的江风很大,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起了第一次见王丽华的那个晚上,想起了那五万块钱,想起了父亲浮肿的脚踝。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母亲:“小泽,医生说肾源可能下周就能协调好,让我们准备好钱。你那边……怎么样了?”
陈泽盯着屏幕,眼睛发酸。
他打字:“妈,钱快筹够了,别担心。”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对着江水深吸一口气。
三年。
一百八十万。
父亲的命。
答案其实早就有了,不是吗?
他只是在等自己接受。
周五下午,陈泽如约去了王丽华说的下午茶聚会。
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庭院里。
除了王丽华、李姐、赵姐、孙姐,还有两个新面孔。
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清冷,另一个四十出头,打扮得很贵气。
“小陈来了。”
王丽华招招手,“这是秦总,做画廊的。这是韩姐,收藏家。”
陈泽一一点头问好。
秦总打量着他:“听丽华说你是美院的?主攻油画?”
“是的。”
“有作品照片吗?”
陈泽没想到会有这一出,愣了一下,赶紧掏出手机,调出前几天用新iPad拍的作品集。
秦总接过手机,一张张翻看,看得很仔细。
翻到那幅青花瓷静物时,她停住了。
“这幅卖吗?”她问。
陈泽又是一愣:“……可以卖。”
“多少钱?”
陈泽完全没概念。
他以前卖过最贵的画是两千块。
“您……看着给吧。”
秦总笑了:“看着给?那我给一万,你卖吗?”
陈泽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一万?
他那幅画成本不到五百!
“秦总你就别逗他了。”
王丽华笑道,“小陈,秦总是正经画廊老板,她要是看中你的画,会按市场价给。这幅画,我觉得可以定价八千到一万二。”
秦总点头:“那就一万吧。我买了,挂在我画廊的新人区。如果卖得好,以后可以合作。”
她当场给陈泽转账了一万块。
看着手机上的入账通知,陈泽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钱。
他现在卡里有二十多万,一万不算什么。
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他的才华,而不是因为他这个人,给他钱。
“谢谢秦总。”他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谢我,”秦总微笑,“画得好就是画得好。丽华,你这回捡到宝了,这孩子有天赋。”
王丽华笑得得意:“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整个下午茶,陈泽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
秦总又问了他几个专业问题,还约他下周去画廊详谈。
韩姐则问他有没有兴趣画定制肖像,她愿意出三万一幅。
陈泽攥着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回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王丽华给他铺的这条路,也许不全是深渊。
如果他能抓住这些机会,如果真的能在艺术圈站稳脚跟,那么三年后,他也许真的能“上岸”。
手机震动,是林薇薇:“陈泽,美术馆的票我拿到了,周六下午两点,你有空吗?”
陈泽看着消息,想起王丽华的协议里有一条“不能谈恋爱”。
他打字:“有。”
又删掉。
再打:“我看看时间。”
最后,他回复:“好,两点见。”
就这一次。
他想。
在签下那份协议前,再过一次正常大学生的生活。
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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