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没有声音。
一片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仿佛接通的是一个吞噬一切声音的黑洞。
我举着手机,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惨白的顶灯照得墙壁像停尸房。胃里那块冰火交织的疙瘩猛地沉了下去,坠得心口发闷。
“谁?”我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秒。短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极其苍老,极其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经过最精密的打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淀了漫长岁月的威仪和…一种近乎刻骨的谦卑。
“少爷。”
那两个字,穿过听筒,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我的耳膜。
少爷?
荒谬感像冰水当头浇下。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打错了。”我冷硬地回绝,拇指就要挂断。
“陈默少爷。”那苍老的声音立刻响起,精准地叫出我的名字,不容置疑地截断我的动作。语调里的谦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请您,务必稍候片刻。老奴…即刻到您身边。”
“老奴”?即刻到我身边?
这他妈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恶作剧?林晚晚新找的恶心我的手段?
“神经病。”我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准备彻底结束这个荒诞的电话。
“少爷息怒!”老者的声音陡然提高一丝,带着真切的惶急,“请您…务必站在原地!不要移动!只需…只需五分钟!不,三分钟!请您看在…看在您血脉的份上!”
血脉?!
这两个字像带着电,瞬间击中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关于身世的碎片——孤儿院里模糊的记忆,档案里永远空缺的父母姓名,院长那讳莫如深的眼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搅动起来。
我僵在原地。举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林晚晚歇斯底里的余音,但此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听筒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那老者极力压抑的、紧张的呼吸。
一秒。两秒。十秒……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
突然,走廊尽头,宴会厅方向传来一阵异常的骚动!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巨石。惊呼声、酒杯打碎的声音、桌椅摩擦地板的刺耳噪音…如同潮水般迅速涌来,盖过了包厢里林晚晚和张强的闹剧。
“天哪!那是什么?!”
“劳…劳斯莱斯?!”
“七辆?!全是幻影?!车牌…我的老天!那车牌号…”
“谁来了?京海有谁能有这排场?!”
“快看!朝后门去了!”
惊叫声穿透门板,清晰无比。带着一种目睹神迹降临般的震撼和恐惧。
我猛地扭头看向宴会厅后门的方向,心脏骤然缩紧!一种本能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攫住了我。
电话那端的老者似乎也感知到了,那压抑的呼吸陡然变得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少爷…老奴…到了。”
到了?
我几乎是凭着直觉,猛地转身!冲向走廊另一端——那个通往酒店后巷、平时只走垃圾车和员工的、不起眼的后门!
厚重的防火门被我一把推开!
门外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酒店后巷狭窄、潮湿、昏暗。常年弥漫着厨余垃圾的酸腐气味。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污水。但此刻,这条肮脏的后巷,被彻底照亮了。
七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幻影,如同七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首尾相连,将这条狭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每一辆都庞大、威严,车身线条在昏暗中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如同凝固的黑暗本身。最前方那辆,车头矗立的小金人熠熠生辉,在惨淡的巷灯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它们出现得如此突兀,如此蛮横,如此…不容置疑。仿佛它们天生就该占据这里,而这条后巷的存在,只是为了迎接它们的降临。
车门无声地打开。每辆车旁,都迅速下来三四个穿着笔挺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如同雕像的男人。他们动作迅捷无声,训练有素,下车后立即肃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将这条肮脏的后巷瞬间变成了某种森严的禁地。
最后,最前方那辆幻影的后座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考究黑色燕尾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形挺拔的老人,走了下来。他面容清矍,皱纹深刻,眼神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威严。但这份威严,在踏出车门的瞬间,就彻底被一种融化到骨子里的激动和…惶恐所取代。
他的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穿透人群,落在了我的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那些黑衣保镖、包括躲在酒店后门缝隙里探头张望的酒店工作人员——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这位气度非凡、一看便知身份极其尊贵的老者,没有丝毫犹豫。
他挺直的身躯,毫不犹豫地弯折下去!
噗通!
膝盖重重砸在冰冷、肮脏、积着污水的沥青地面上!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燕尾服裤子的膝盖部位。
他低着头,双手却高高举起,捧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比巴掌略大的盒子。材质非金非玉,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的暗金色泽,表面流淌着极其繁复、仿佛蕴含某种古老秘密的暗纹。
他高举着这个盒子,如同捧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圣物。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在这死寂的、只有车轮引擎低沉运转声的后巷里,清晰地、如同洪钟般响起:
“老奴,陈忠!奉家主之命,恭迎少爷——回家!”
“少爷,该回家了!”
“家”字落下,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厚重与悲怆。
整个后巷,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污水滴落的嘀嗒声,和劳斯莱斯引擎低沉到几不可闻的嗡鸣。
我站在原地。
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地上那个跪在污水里的老人,和他高举的那个暗金盒子,无比清晰。
少爷?回家?
我?陈默?一个刚被老婆当众羞辱、骂做“窝囊废”的小职员?
荒诞。极致的荒诞!
胃里那块冰,炸开了。一股凶猛的、近乎毁灭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这算什么?一出精心设计的、讽刺到极致的黑色幽默剧?
林晚晚骂我是废物,转眼我就成了什么“少爷”?谁他妈排的戏?!张强?为了彻底碾碎我?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污水中,啪嗒一声,格外刺耳。
那个自称陈忠的老者,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高举的盒子纹丝不动。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巷子里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垃圾的酸腐和顶级豪车皮革与香氛的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我低头,看着老者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价值不菲的燕尾服浸在污水里。
然后,我抬起了脚。
右脚。穿着廉价皮鞋,鞋底还沾着刚才踩过的泥泞。
我慢慢地、带着一种冰冷的、发泄般的力度,用鞋尖,抬起了老者低垂的下巴。
皮革和皮肤接触。冰冷,坚硬。
老者身体猛地一颤!似乎从未受过如此屈辱的对待。但他没有挣动,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不满的声音。他顺从地,任由我的鞋尖抬着他的下巴,被迫仰起脸。
那张苍老而威严的脸上,此刻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绝对的服从和…深不见底的激动与悲伤!
我的目光撞进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太沉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少爷…”他喉咙滚动,艰难地发出声音,捧着盒子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少爷?”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碴子里挤出来。鞋尖微微用力,感受着老者下巴骨骼的轮廓。
“这二十年…”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质问:“你们,死哪去了?”
“死哪去了?”
我的声音不大。落在死寂的后巷里,却像冰锥砸地。
陈忠的身体在我的鞋尖下剧烈一颤。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痛苦和愧疚!浑浊的泪水几乎是立刻涌上来,在他布满皱纹的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压制着,没有落下。
“少爷…老奴…罪该万死!”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撕裂出来,带着泣血的重量,“是…是家族…遭遇巨变…强敌环伺…家主…家主为了保全您的性命…不得不…将您藏匿于市井…这二十年…这二十年…无时无刻…不在煎熬…”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捧着盒子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依旧稳得像铁铸。
巨变?强敌?保全性命?藏匿市井?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混乱的神经上。这太荒谬了!荒谬得像三流小说里的狗血情节!可眼前这个跪在污水里、身份显然极其不凡的老人,他那几乎要崩溃的痛苦和悔恨,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彻底否定。
我心底那团冰冷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般的“真相”猛地一浇,没有熄灭,反而爆发出更凶猛的、灼人的烟雾!是愤怒?是怨恨?还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恐惧的被命运戏弄的茫然?
二十年。孤儿院冰冷的床铺。被嘲笑是野孩子的拳头。为了一个馒头和人打架的屈辱。拼命读书考进公司,以为能改变命运…到头来,老婆在别人怀里骂我是废物!
而这些人…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他们知道?他们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掉,让我在泥泞里挣扎了二十年?!然后现在,在我最狼狈不堪、尊严被彻底踩碎的时刻,他们开着七辆劳斯莱斯,像天神降临一样告诉我——我是少爷?我该回家了?!
“呵…”一声冰冷的笑从我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收回了脚。
陈忠的下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沾着泥水的鞋印。他依旧跪着,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只有那双捧着盒子的手,还维持着最后的倔强。
“少爷…”他仰着脸,泪水终于滑过脸上的沟壑,混着泥水。“家主…时日无多…唯一的念想…就是见您最后一面…将属于您的一切…交还给您…”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求您…回家!”
最后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写满痛苦、悔恨和执拗的老脸。看着那七个沉默如山的黑衣保镖。看着这七辆堵死了所有退路的钢铁巨兽。
家?那个抛弃了我二十年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恨意和一种更黑暗冲动的浪潮,猛地将我吞没!
好。很好。你们要我回去?
那就看看,这个“家”,能给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