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二年,周明远第一次低声下气求我,是为了另一个女人。他让我把副总的位置让出来,
说:你最懂事。我懂事地签了字——名下18%的股份按净资产折现两千一百六十万,
我个人担保的两千万银行授信,随职务一并解除。他以为我让出的只是一个职位。他不知道,
远微建材的客户认的是沈知微三个字,供应商的账期押的是我十二年的信用,
银行的两千万授信,绑的是我的签名。后来远微的大厦塌了半边。
他捧着49%的股权**书来求我回头,等了我一个下午,又在我公司楼下站到深夜。
我接过他手里那盒桂花糖藕,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有些东西,馊过一次,
就不能再吃了。第1章陈念入职那天,周明远亲自把她领进了会议室。"介绍一下,陈念,
董事长助理。"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以后跟着沈总,好好学。
"女孩二十五六岁,白裙子,细手腕,抱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怯生生地冲我笑。"沈总好。
我爸生前常说,做人要知恩图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全公司都知道她爸是谁。
二十年前,周明远还是国营建材厂的一个学徒。车间失火,是他的师傅陈国栋把他推出火场,
自己烧伤了半边身子,落下一辈子的肺病。这份恩情,周明远记了二十年。
陈国栋上个月病逝,临终前把独生女托付给了他。散会后,周明远在走廊叫住我。"知微,
宏基那个客户,你带着陈念一起跑吧。"宏基集团,远微最大的甲方,一年六千万的框架,
是我从一家小地产公司陪跑成区域集团,整整跑了八年的客户。"她才第一天上班。"我说。
"所以要跟着你学。"周明远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你跟方董熟,带她认认门。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眉眼里的理所当然,我见了十二年。当年我们摆地摊卖五金,他说,
知微,你最能吃苦。后来开公司,工商税务银行,全是我跑,他说,知微,你最能干。
再后来公司做大了,他坐镇董事长办公室,我管销售、供应链、垫资、要账,他说,知微,
还好有你。最能吃苦的人,最没资格喊苦。"行。"我说,"我整理一份交接清单,
三个月带熟。"周明远明显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晚上他给陈念办接风宴,订在城南那家要排两个月的私房菜。席间陈念给我敬酒,
眼圈红红的。"沈总,我爸走的时候说,这世上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
还好有周总……还好有你们在。"她说着,目光轻轻落在周明远身上。周明远的眼眶也红了,
当场表态:"你爸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远微就是你的家。"一桌子高管纷纷举杯。
我坐在主位旁边,慢条斯理地剥了一只虾。回家路上,周明远开车,
忽然说:"陈念这孩子命苦,爸没了,妈身体也不好。我们多照顾一点。""嗯。
""宏基那边,你尽快带她上手。"他又说,"她一个小姑娘,在公司没有根基,
手里得有点硬东西,底下人才服她。"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发不出工资,我把结婚时的三金卖了,给员工发了那个月的钱。
周明远红着眼说,知微,等公司做大了,一半都是你的。公司确实做大了。只是我没想到,
"多照顾一点"的意思是——把我手里的硬东西,一样一样,递到别人手里。到家,
我打开书房的保险柜,取出宏基的年度框架协议,开始列交接清单。
助理小许发来消息:沈总,真要带新人接宏基啊?那边从上到下可只认您。
我回了她两个字:认吧。认的不是远微。是我。第2章带陈念跑了两个礼拜,
我还是高估了她。不是高估她的能力。是高估了她的耐心。第三周周一,
宏基采购部的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语气很不好。"沈总,你们远微现在什么意思?
四月的价格,有人报得比成本价还低八个点,这是要搅黄我们整个招标体系?"我一头雾水,
让对方把报价单发过来。落款:远微建材,陈念。我拿着打印件去董事长办公室时,
陈念已经在里面了,眼睛哭得通红。周明远接过报价单,眉头先是拧紧,随后慢慢松开。
"念念也是想给公司拿单。"他把单子放在桌上,"年轻人不懂行规,你多教教。
""低价冲标是行业大忌。"我说,"宏基最忌讳这个。方董那边,我去解释。""你看看,
还是知微办事稳。"周明远笑着打圆场,转头温声安慰陈念,"别哭了,
你沈总去一趟就没事了。"陈念抽噎着点头:"都怪我。
我只是想替周总分忧……我一个外人,要是再不做点成绩,公司里的人更看不起我了。
""谁敢看不起你?"周明远的声音沉下来。我拿着报价单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单子是我收拾的,歉是我去道的,宏基是我跑了八年的——可这场戏里,哭得最委屈的人,
成了最需要被心疼的人。从办公室出来,小许跟在我身后,气得直哆嗦。"沈总,
她报价之前问过您一个字吗?出了事倒会哭!""哭有用。"我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那您也——""我不吃糖。"我打断她,"我吃饭。"去宏基的路上,
我给方砚秋打了个电话。方董听完,只笑了一声:"沈知微,你们周总最近,
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家务事。"我说,"四月的标,我保证远微的报价规规矩矩。
""我信不信远微另说。"方砚秋顿了顿,"我信你。"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晚上回家,周明远难得下厨,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知微,
跟你商量个事。"我抬眼。"陈念来公司也快一个月了,总顶着个助理的名头,
出去谈事不方便。"他给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我想给她一个更体面的安排。""多体面?
""下个月高管会,我想提她做副总。"他说得轻描淡写。"销售这块她还在学,
你先带带她。你呢,这些年太累了,退到后台管管行政,歇一歇。"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我从地摊走到今天的男人。"周明远。"我轻声问,"这是商量,还是通知?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最懂事,肯定能理解我。"原来在他心里,
我的同意从来不需要争取。只需要确认。我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味道很好。
就是有点凉了。第3章三月的高管会,来了九个人。周明远清了清嗓子,
宣布了两项人事调整。"第一,任命陈念为销售副总,全面负责客户与市场。""第二,
沈知微同志这些年太辛苦,即日起退到后台,分管行政后勤。大家鼓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两下,就停了。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销售部几个老人的目光在我和陈念之间来回,小许坐在角落,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拍桌子。正宫让位给新人,
还是让出用八年客户喂出来的销售大权——这种戏码,谁不想看一眼正主撕破脸?
陈念坐在周明远右手边,今天的白裙子换成了浅灰色套装,连头发都盘了起来。她看着我,
眼里有怯意,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光。我迎着满屋子的目光,笑了。"我同意。
"周明远明显舒了口气:"知微,我就知道你——""不过,有两份文件,
需要周总今天签一下。"我从文件夹里取出两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第一份,
股权**协议。""我名下持有远微18%的股份。既然退出经营,
股份留着也没有意义。按上季度经审计的净资产一点二亿计算,折现两千一百六十万,
三十日内付清。"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没了。周明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第二份,
担保解除通知。"我把第二份文件往前推了推。"公司在兴业银行的两千万授信,
用的是我个人的连带担保。职务变动,担保人的风险敞口变了——麻烦周总签个字,
我好同步通知银行。""沈知微。"周明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位置给陈副总,可以。我手里的东西,从今天起,按市价折算。
"销售部的老张第一个坐不住了:"沈总,这……这也太突然了。
宏基那边下周还要对账——""账,陈副总会对。"我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就把权限交出去。"老张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行政主管低着头翻那份协议,
小声嘀咕:"净资产一点二亿……这数哪来的?""上季度的审计报告,华诚所出的,
公司人手一份。"我说,"你们要复核,随时。"没人接话。我其实怕。
不是怕周明远不签——是怕他忽然问一句:知微,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准备了多久?
从他第一次在饭桌上说"多照顾一点"开始,还是更早?我怕自己答不上来。
"我们之间——"他盯着我,一字一字地问,"要算得这么清?"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当年他把我的三金拿去发工资的时候,没说算得清。
我抵押婚房贷三百万救公司的时候,没说算得清。现在我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他说,
算得太清。"周总。"我平静地说,"不清的账,才会烂。"陈念的眼圈又红了:"沈总,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您生气了?我可以不做副总的,我……""你做得很好。
"我打断她,"这份协议跟你没关系,是我和周总之间的事。"周明远盯着那份协议,
胸口起伏了几下。"如果我不签呢?""那我明天继续来上班。"我说,
"宏基的年度框架下个月续签,兴业的两千万授信六月重审,
城南项目的垫资月底到期——周总觉得,哪一件,能等?"我顿了顿。"或者,
您也可以现在就决定:是两千一百六十万买我一个退出,还是赌远微离了我,照样转。
"满屋子的高管,没有一个人出声。陈念坐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掉。
周明远的手悬在那支签字笔上方,停了很久,很久。第4章笔还是落了下去。
周明远在协议末尾签下名字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沈知微,你可想清楚。
"他把笔摔在桌上,"字一签,你跟远微的经营,就再没有关系。""我数了十二年账。
"我收起协议,"这笔最清楚。"散会后,我开始交接。没有摔门,没有冷脸,没有留一手。
宏基八年的人和事,我写成了一份四十三页的交接文档:方董喝什么茶,
采购部周经理的女儿今年高考,财务对账最爱卡哪三个科目,四月续签的心理价位是多少。
供应商那边,十七家的名录、账期、担保方式,一册钉好,放在陈念桌上。
陈念翻着那本名册,眼睛亮得惊人。"沈总,您真舍得?""舍不得。"我说,
"但给了你的,我就不再回头看了。"她上任的第一件事,是立威。当天下午,
供应商群里就炸了——陈副总通知:即日起,远微所有供应商账期重新谈,一律先款后货,
预付款不低于五成。小许把群消息给我看的时候,手都在抖。"她疯了吗?
咱们的账期是您十二年一家一家跑出来的!东北水泥厂的王老板放话,先款后货?
他宁愿不卖!""那是陈副总的事。"我把最后一只纸箱封好,"从今天起,
不是沈副总的事。"晚上八点,周明远回了家。我在卧室收拾行李,听见了开门声。
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隔着一扇门,我听见他点了一支烟,又掐了。十二年了,
他太了解我了。我从来不赌气,不摔东西,不哭不闹——我做的每一个决定,
都是安安静静做完的。所以他知道,行李箱打开,就不是威胁。
门外的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下。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门板。只要他推门,
只要他说一句"知微,别走"——他的手机响了。隔着门,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念念?
……喝多了?在哪个酒吧?……别挂,我马上到。"脚步声远了。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
我站在行李箱前,站了很久。最后一点温度,顺着门缝散干净了。
我把无名指上的婚戒褪下来,放在玄关的钥匙盘里,压在一张便签上。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房子我月底过户,你先住着。出门的时候,小许的车已经等在楼下。
她红着眼看我:"沈总,不再等等吗?周总他……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十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已经不在了。"不等了。"我说,
"从今往后,都不等了。"第5章第二天上午,我拨通了方砚秋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我存了八年。八年里,我给她打过无数次电话,谈价格,谈账期,
谈工地上的事——唯独没有开口求过她。"方董,是我。"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沈知微,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八年。""您当年说过,走投无路的时候,宏基给我留一扇门。"我说,
"我今天来敲门了。""门一直开着。"方砚秋说,"上来吧,顶层茶室。"宏基大厦顶层,
她亲自给我沏了茶。2018年,宏基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工地停工,
满城都在传宏基要倒。是我连夜跑了六家供应商,
凑齐了宏基复工要用的建材;又回去说服周明远,赊了八百万的货给宏基,账期一年。
周明远当时骂我疯了。我说,宏基倒了,我们的钱也收不回来;宏基活了,
我们多一个能用十年的客户。后来宏基活了,还成了区域龙头。签约那天,
方砚秋握着我的手说:这份情,我不记远微的账,我记你沈知微个人的账。八年过去,
她真的还记得。"远微的事,我听说了。"她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周明远让你给一个黄毛丫头腾位置?""恩人的女儿。""恩人?"方砚秋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