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星辰在办公室里晕倒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她刚开完早会，正在和白板上写项目进度，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离她最近的顾屿深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她头撞到地面前用手臂垫了一下。会议室瞬间乱成一团。

“沈主管！”

“快打120！”

“她脸色好白……”

顾屿深单膝跪地，小心地将沈星辰扶到靠墙的位置。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惊。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划伤的。

“都散开，保持空气流通。”他的声音异常冷静，但扶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沈星辰很快恢复了意识，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看到自己靠在顾屿深怀里，她立刻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顾屿深按住她的肩膀，“你刚才晕倒了。”

“我没事，”沈星辰的声音虚弱但坚持，“低血糖而已。”

公司医务室的医生赶来做了简单检查：“血压偏低，心率过快。沈主管，你必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下午还有重要会议……”

“会议可以推迟。”技术总监张总闻讯赶来，语气不容置疑，“星辰，身体是第一位的。顾工，你送沈主管去医院。”

“不用，”沈星辰试图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我自己可以。”

顾屿深已经拿起她的包和外套：“张总，我会照顾好沈主管。”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沉默无言。沈星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顾屿深几次从后视镜看她，欲言又止。

“为什么不吃早饭？”他终于问出口。

沈星辰没有睁眼：“没时间。”

“昨晚也没吃晚饭？”

“……”

“沈星辰，”顾屿深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压着什么情绪，“你在消耗自己。”

“这不关你的事。”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市一院急诊科，医生看着检查单皱眉：“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胃溃疡复发。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

沈星辰没有回答。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屏幕上显示着“房东”“信用卡中心”“沈光班主任”等多个未接来电。

顾屿深替她回答了：“她工作很忙。”

医生严肃地看着沈星辰：“再这样下去，下次晕倒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我给你开些药，但最重要的是休养和营养。建议至少休息一周。”

“一周不行，”沈星辰立刻说，“项目正在关键期。”

“命重要还是项目重要？”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

从诊室出来，沈星辰要去取药，被顾屿深按回椅子上：“你坐着，我去。”

等待的时候，沈光打来电话。沈星辰走到走廊尽头接听。

“姐，对方又变卦了！他们说二十五万不够，要三十万！说是什么精神损失费……”沈光的声音带着哭腔，“怎么办啊姐，我真的知道错了……”

沈星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三十万。这个数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所有的计算和计划。

“姐？你在听吗？”

“告诉他们，”沈星辰的声音干涩沙哑，“明天下午，三十万现金。地点他们定。”

挂断电话，她滑坐在地上。走廊的灯光冰冷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充斥鼻腔。她想起医生的话，想起堆积如山的工作，想起三十万的债务，想起母亲下个月又要交的疗养院费用。

世界在旋转，而她已经没有力气站稳。

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出现在视线里。顾屿深蹲下身，将药袋和水递给她：“先把药吃了。”

沈星辰机械地接过药片，就着水吞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我送你回家。”顾屿深说。

“回公司，”沈星辰扶着墙站起来，“下午的会议不能缺席。”

“沈星辰！”顾屿深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制止她，“你需要休息。”

“我需要钱。”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疲惫和绝望。

两人僵持在走廊里。几个护士推着病床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顾屿深松开了手。他看着沈星辰，这个永远挺直脊背、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眼中有着濒临崩溃的裂痕。

“需要多少？”他问。

沈星辰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顾屿深，我们只是同事。连朋友都算不上。”

“那就当同事之间的借款。”顾屿深固执地说，“我可以写借条，算利息。只要你告诉我，你需要多少，为什么需要。”

沈星辰摇头，绕过他走向电梯。她的背影挺得很直，但顾屿深看到了她颤抖的肩膀。

回到公司，沈星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主持会议、审查代码、回复邮件。只有顾屿深注意到，她每隔一小时就要去一次洗手间，回来时眼睛是红的。

下午四点，沈星辰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她最不想联系的人——公司副总李总，那个曾多次暗示想要“特殊关系”的中年男人。

“星辰，听说你今天身体不适？晚上一起吃饭，聊聊你的职业发展。或许我可以帮你解决一些……私人困难。”

沈星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总手里有审批预支工资和特殊补助的权力。

她回复：“时间和地点？”

对方秒回：“今晚七点，君悦酒店旋转餐厅。”

沈星辰放下手机，看向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苍白，疲惫，眼神空洞。她想起父亲去世前的那个晚上，拉着她的手说：“星辰，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

那年她十九岁，大学二年级。从此，她的人生只剩下“责任”二字。

下班时，顾屿深又出现在她面前：“我送你回家。”

“不用，”沈星辰拎起包，“我有约。”

“和谁？”

“这与你无关。”

顾屿深挡在她面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如果是和李总，不要去。”

沈星辰猛地抬头：“你调查我？”

“他的名声全公司都知道。”顾屿深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沈星辰，不要做会让你后悔的事。”

“后悔？”沈星辰笑了，笑容苦涩而尖锐，“顾屿深，你生活在怎样的世界里？以为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永远保持体面和原则？当你的家人需要你，当你被逼到绝境，体面是最先被丢掉的东西。”

她推开他，大步走向电梯。

顾屿深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晚上六点五十分，沈星辰站在君悦酒店大堂。她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试图掩盖脸上的苍白。

手机震动，是顾屿深发来的短信：“我在酒店门口。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出来。”

沈星辰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却没有按下去。

旋转餐厅在顶层，李总已经等在那里，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星辰，你来了。今天真漂亮。”

沈星辰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李总，关于预支工资的事……”

“不急，先点菜。”李总将菜单推过来，手“无意间”覆在她的手上。

沈星辰抽回手，动作快得近乎失礼。

晚餐在尴尬的气氛中进行。李总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事业成就，暗示能为她提供多少“便利”。沈星辰机械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味同嚼蜡。

“星辰啊，像你这样漂亮又能干的女性，在职场上本来就有优势。”李总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只要你懂得利用。”

他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目标是她的膝盖。

沈星辰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李总，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竟然走到这一步的愤怒。

“你确定？”李总也站起来，笑容消失了，“沈星辰，我知道你急需用钱。三十万，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吧？”

沈星辰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怎么知道？

“职场没有秘密。”李总得意地说，“我还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不仅预支工资的事泡汤，你手上那个项目的主管位置，恐怕也保不住。”

世界在沈星辰眼前晃动。她扶着桌沿，指尖发白。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总，这么巧。”

顾屿深不知何时站在餐厅入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进行普通的工作会面。

“顾工？”李总皱眉，“你怎么在这里？”

“来送一份紧急文件给客户，刚好看到你们。”顾屿深走近，自然地站到沈星辰身边，“星辰，张总让我通知你，项目有紧急调整，需要你现在回公司。”

他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餐厅里令人窒息的气氛。

李总脸色变幻，最终挤出笑容：“既然是工作，那就不打扰了。”

顾屿深点点头，然后转向沈星辰：“车在楼下，我送你。”

走出餐厅，沈星辰的腿一软，顾屿深及时扶住了她。电梯下行时，两人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