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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青黛，冷冷道：「就在这里说。」

她紧咬牙关，为难地低头，我又将目光投向拔花的婆子，她们的头比青黛压得还低。

我褪下手上的金累丝嵌宝镯子：「谁说了，这个就给谁！」

刹那间，所有人一致抬头，对银钱的渴望促使她们纷纷开口。

「夫人，是这样的......」

「老爷说......」

......

「你们闭嘴。」

青黛转身呵斥，边把镯子重新套回我手上，边压低声音，极快地说明了缘由。

真相简单又骇人。

陈斐要娶新主母入门，院子的布置自然要合新人的心意。

所以，我最爱的芙蓉要连根拔去，种上她喜欢的牡丹；我用惯的大红酸枝木屏风桌椅，她却偏爱紫檀木......

我的心似被一层层冻住又消融，反反复复，直至化为一滩鲜红的肉糜，碎得无法拼合，甚至我连怎么回的金桃院都忘了。

只知道等我反应过来时，小南小北两个孩子担忧地守在我身边，和陈斐如出一辙的丹凤眼中透着关切。

我动了动嘴唇，小南立刻递来一盏清茶，但我一想到她跟着他们一块骗我，我就不想接。

「阿娘，白姐姐柔善，一定会对我和弟弟好的，阿娘放心。」

小南说话时，眉眼低垂，故意避开我的视线。

在她的示意下，小北也跟着附和说和，说白姑娘昨日还答应他，等她过了门，就给他涨月钱。

我这才知道，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个孩子不但接受了陈斐在我活着时挑选新妇，还已经和这位新妇打好关系。

打点关系并没有错处，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我这个生母还活着时就转投她人，这样的聪慧对我来说是一种无言的背叛。

陈斐也是如此。

我们夫妻情好十八载，我从未奢求，也不敢要求他在我死后不再续娶旁人。但我想着念在我们一双儿女，念着我们多年的感情，哪怕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也会为我守完丧期，给足我最后的体面。

哪曾想人还没走，茶就先凉了。

我苟延残喘之际，他就已经筹划着另娶新妇，还让府中上下一并瞒着我。

我甚至都不敢细想，他是不是还在心里盘算过我哪日撒手人寰，才不会耽误他的吉时？

越想，我越觉得心寒，耳边还一直重复着小南小北絮絮叨叨的话。

「阿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就忍心让爹爹在你走后做一辈子鳏夫吗？」

「祖母年迈，我又要出嫁，中馈若一直总交到姨娘们手中，那传出去我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到时候外头的人都要说，弟弟妹妹们养在小娘之手，风评差了婚事也难许。」

「难道你就忍心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让陈家落败吗？」

「是啊，阿娘，姐姐说得有道理。并非是爹爹薄情，而是逼不得已，你要体谅爹爹。」

「阿娘一向疼我，也不希望因为这点后宅之事耽误了我日后的婚事前程吧？」

「白姐姐家世贵重，嫁进来我们也跟着受益，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

一字字，一句句从他们口中说出，就如同有人拿着刀一片一片割着我的肉。

我疼得想闪躲，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

身边最亲近之人都一致默许有利的事，我再挣扎也是徒劳无功，反而落了个刻薄自私的名头。

但我真的心有不甘啊！

或许说是嫉妒更合适，嫉妒她年轻，还大好人生，嫉妒她轻易把我的夫君儿女笼络了去，嫉妒......

我试图从小南小北口中打探出更多关于她的消息，知道她姓白，名令善，今年才十八，只比小南大了两岁。

怪不得他们喊她姐姐，又与她如此投缘，原来是年纪相仿的缘故。

但我想不通，这样一个年纪轻轻又家世显赫的姑娘，放着青年才俊不挑，怎么偏偏瞎了眼要嫁给陈斐做继室？

陈斐虽保养得宜，但老得快可以给她做爹了，膝下除却小南小北这双嫡出儿女外，还有足足五个庶出的孩子，她便是能生，分到的资源也是有限。

除非......

念及白这个姓氏，我心中一顿，恍恍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十几岁的姑娘，便是年轻貌美，也犯不上让陈斐如此性急，更何况，小北说她脸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胎记，绝对和美人两字无缘。那原因只能归结到她的家世上，细算算，怕还是......

小南终归年纪小还未出嫁，又身处后宅，只与女眷交流，对这些不太清楚。但小北没事就跟在陈斐身边，对白令善的家世如数家珍。

他掰着指头告诉我，白令善的祖父告老还乡前是都察院左御史，一大家子叔伯兄弟子侄在朝者数多，最绕不开的是她那位声名显赫的姐夫，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兵部尚书的职位，深得陛下倚重。

小南听得眼睛发直，全然不顾我还在，就感慨白令善嫁过来的好处，甚至赞许陈斐的眼光好。

而我，在小北详实的描述中，已经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毕竟，白这个姓氏，实在太过小众，最枝繁叶茂的，也只有滇州白氏。

「我想，见她一面。」

我斟酌着字句，对上他们好奇又不安的眼神。

「耳闻终归并不是眼见，我总得看一看日后帮我照顾你们的人，为人到底如何，才能放心。」

「这也是阿娘唯一能替你们做的。」

不，这是我能最后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第一次对孩子们撒了谎，但迎接我的，却是他们的满心欢喜。他们真心以为我接受这个安排，以为我不计较他们联合陈斐骗我的事，以为我还是那个最爱他们的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