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固了几秒。
画室里只有水在地上流淌的细微声响,和隔间里沈星辰不安的翻身声。
陆承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震惊、恐慌、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林未从阴影中走出来。大衣在昏黄灯光下是沉郁的黑色,她的脸苍白得像画布。
“不介绍一下吗,承屿?”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位需要你每晚来‘加班’照顾的……病人?”
陆承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侧身挡住隔间的门,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这个动作刺痛了林未。七年来,他从未用这种姿态防备过她。
“她是谁?”林未向前一步,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隔间。里面很暗,只能看到一张简易床上蜷缩的人形。
“林未,你听我解释——”陆承屿试图去拉她的手。
她避开。“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这半年频繁撒谎?解释你为什么画另一个女人的肖像?解释你为什么在深更半夜,在这个地方,照顾一个连药都需要你提醒的病人?”
每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空气中。
陆承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疲惫。“我们出去说。别在这里。”
“为什么?怕吵醒她?”林未笑了,笑声干涩,“陆承屿,我是你妻子。如果你有什么难处,应该第一个告诉我,而不是把我蒙在鼓里,扮演一个疑神疑鬼的傻瓜!”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七年的信任,七年的“完美婚姻”,在这个弥漫着药味和颜料味的破仓库里,碎了一地。
隔间里传来窸窣声。沈星辰虚弱的声音响起:“承屿……外面……是谁?”
陆承屿回头:“没事,你休息。”
“是……她吗?”沈星辰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林未捕捉到了那个“她”。不是“谁”,是“她”。沈星辰知道她的存在。
“让我见她。”林未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静,“现在。”
“林未,她身体很不好,受不了**——”
“那我的**呢?”林未打断他,眼泪终于涌上来,但她狠狠憋回去,“陆承屿,看着我。我站在这里,看着我的丈夫在深夜和另一个女人共处一室,看着她满墙的画像,听着你们讨论‘手术风险’和‘让她恨你’。你觉得我受得了吗?”
陆承屿的脸血色尽失。他靠在门框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对不起。”他低声说,“但我不能让你见她。至少……不是今晚。”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林未从未见过的痛苦,“因为你会后悔。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和那些俗套电视剧里的台词一模一样。
林未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心。她转身,不想再看他,目光扫过满墙的画。那些破碎的、美丽的、属于沈星辰的脸,此刻在她眼中变成了一种挑衅。
她的目光停在一幅小尺寸的画上。那幅画和其他不同,画的是两只紧握的小手。手腕上各戴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半枚玉锁。
两半玉锁,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林未如遭雷击。她猛地扯出自己颈间的项链,半枚玉锁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画里的另一半,和她的严丝合缝。
童年那个雨夜的记忆终于冲破闸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双胞胎。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被人贩子强行拉开,各抢走了半枚玉锁作为“信物”,说以后凭这个相认。
然后她就被扔上了不同的车。
二十四年的遗忘,二十四年的孤独。
原来她不是被抛弃,是被撕裂。
“她是我……”林未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姐姐?”
陆承屿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隔间里,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沈星辰在哭。
林未转向那扇门,所有的愤怒、猜疑、嫉妒,在血亲的轰鸣面前,土崩瓦解。她推开陆承屿——他这次没有阻拦——走进隔间。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小台灯。床上,沈星辰撑着想坐起来,但力气不支,又跌回去。
灯光照亮了她的脸。
林未看到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鼻子,自己的嘴角弧度。但那张脸比她苍白得多,瘦削得多,病气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尊即将融化的蜡像。
沈星辰也在看她。目光贪婪地、痛苦地扫过她的每一寸,从头发到脚尖,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未未……”她开口,叫出那个只有已故养父母才知道的小名。
林未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大脑在处理两股完全矛盾的信息:一股是血缘的本能吸引,想冲过去拥抱这个分离了二十四年的半身;另一股是现实的冰冷警告——这个女人,她的姐姐,正在夺走她的丈夫。
“解释。”林未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看向跟进来的陆承屿,“全部。”
陆承屿靠在门边,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她是沈星辰,原名……林满。”他缓缓开口,“你们是双胞胎,四岁在菜市场被拐。她被卖到北方山区,吃了很多苦,后来逃出来,靠画画维生。一年前,她查出患有罕见的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需要移植。”
他停顿,看向沈星辰。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通过福利院的老档案找到我,因为我是她唯一能找到的、配型成功的无关供者。”陆承屿的声音干涩,“但她不想拖累你,她知道我们结婚了。所以她求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林未问,其实已经猜到答案。
“出轨的戏。”沈星辰接过话,声音虚弱但清晰,“让我扮演一个缠着你丈夫的、不知廉耻的第三者。让你发现,让你愤怒,让你……恨他,然后离开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未,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
“因为手术有风险,未未。高达40%的并发症风险。如果他因为我死了,你要怎么面对?你会恨我一辈子,也会痛苦一辈子。不如让你恨他……恨一个‘背叛者’,比怀念一个‘为别人而死的丈夫’容易得多。”
逻辑冰冷而残酷,但自洽得令人绝望。
林未终于明白了。那些深夜不归,那些隐秘的画室,那些充满情感的肖像,那些“让她恨你”的对话——都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赴死前的托付。
是因为姐姐想用最决绝的方式,把妹妹推出这场可能发生的悲剧。
“你们……商量了多久?”林未问,声音飘忽。
“半年。”陆承屿说,“从她找到我开始。”
半年。她完美婚姻裂开的这半年,是丈夫和姐姐在密谋如何让她“安全地”憎恨。
“如果我今天没发现呢?”林未看向陆承屿,“你打算什么时候‘出轨’给我看?捉奸在床?还是让她挺着根本不存在的肚子来找我?”
陆承屿别开脸。“下周。我约了人在酒店谈项目,她会‘恰巧’出现。”
计划周密。演员到位。只等她这个观众入席。
林未想笑,却发出一声哽咽。她扶住墙壁,指甲抠进砖缝。
“所以这半年,你对我的每一次敷衍,每一次晚归,每一次沉默……都是演技?”她问陆承屿,“都是在为这场‘让我恨你’的大戏做铺垫?”
“林未……”陆承屿想靠近。
“别过来!”她尖叫,声音在狭小空间里炸开,“你们都别碰我!”
沈星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缩成一团。陆承屿本能地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看向林未。
那瞬间的犹豫和选择,像一把匕首,扎进林未心里。
看,他还是会先照顾她。
血缘和疾病,终究比她这个“妻子”的愤怒更有分量。
林未退后,退出隔间,退出画室,退出这个荒诞的、充满颜料和药味的舞台。陆承屿追出来,在仓库门口拉住她。
“未未,听我说——”
“手术什么时候?”林未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异常。
陆承屿愣住。“下个月十五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