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把声音放得很柔,“周叔叔在教妈妈很难的瑜伽动作,不能分心。淼淼乖,
自己玩会儿拼图。”门那边安静了,林秋松了口气。翻身时差点撞到周教练的胸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这么近了。“对孩子不用这么温柔,”他笑着说,声音压低,
“越解释她越好奇。可别让她瞎说,产生误会。”林秋跪坐到垫子上:“继续,
小孩子懂什么。”“开髋。”周教练也坐下,腿一伸就盘成了莲花座,“你最近进步很快,
可以试试睡天鹅式。”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林秋下意识绷紧身体。“放松。
”他的手按在她背上,“这儿太僵了。你老公是不是从不给你**?”林秋笑了,
笑声有点干:“他连自己几点回家都不知道。”“可惜了。这么好的身体。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瑜伽馆的更衣室外,她刚换好衣服出来,头发还湿着。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像评价一件艺术品。后来每次上课,
他总会找个机会说类似的话:你腰线很美,你腿很长,你柔软度不像生过孩子的女人。
起初林秋会脸红,会慌慌张张扯开话题。但听多了,心里某个干涸的地方像被滴了水。
她三十三岁,全职在家七年,
每天说的话大多是“作业写完了吗”“晚上想吃什么”“你爸又加班”。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一扎,眼角有细纹了。可在瑜伽馆的镜子里,
穿着紧身裤和运动背心的自己,腰还是细的,腿还是直的,做下犬式时臀线绷出好看的弧度。
周教练说,那是被埋没的美。“来,趴下。”他拍拍垫子。林秋俯身趴下,脸颊贴着瑜伽垫。
她听见周教练起身,脚步声绕到她身后。然后他。“慢慢分开。”他的手握住她两个脚踝,
轻轻往外拉,“对,就这样。”林秋咬住下唇。她能感觉到周教练的呼吸喷在她后颈,
能感觉到他的手……。“疼就说。”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不疼。”“逞强。”他笑了,
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过来。她闭上眼睛,眼皮被晒得发红。
世界变成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身体的感觉被放大:拉伸的酸痛。“妈妈!
”淼淼的声音突然从卧室传来,闷闷的,隔着门板。林秋猛地睁开眼。“淼淼怎么了?
”“我想上厕所。”林秋看向周教练。他挑了挑眉,没说话,但手停了下来。
“再忍一会儿好不好?”林秋提高声音,“很快,很快就好。”“我忍不住了。
”“那就用那个小桶。”林秋说完,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耐烦。她清了清嗓子,补上一句,
“妈妈上次不是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桶吗?”门那边沉默了。过了几秒,
传来塑料桶被拖动的窸窣声。周教练低笑:“你真行。”“不然怎么办?
”林秋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总不能每次都被打断。”“我是说,”他的手又动起来,
这次往上移,“你挺有办法的。”林秋没再说话。她重新闭上眼睛,
试图找回刚才那种悬浮感。但不行了,淼淼的存在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边缘。
她听着卧室里隐约的动静——塑料桶被放下,衣料的摩擦声,
细小的水流声——心里某个地方皱成一团。“分心了?”周教练的手停了下来。“有点。
”“那我们休息。”他移开身体,盘腿坐在她旁边。林秋慢慢坐起来,
大腿肌肉还在微微发抖。她撩开贴在额前的头发,看了眼墙上的钟。才过去十五分钟。
周教练递过来水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了柠檬片。“你女儿多大了?”他问。
“八岁。”“像你吗?”“眼睛像,其他像她爸。”林秋拧紧瓶盖,“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周教练看着卧室门,“锁着门,她会害怕吗?”“习惯了。”这话脱口而出,
说完林秋自己都愣了一下。习惯?淼淼习惯被锁在房间里?
习惯听着门的呼吸声、垫子的摩擦声、偶尔的闷哼声?“上次我听见她哭了。”周教练说。
林秋转头看他:“什么时候?”“就上周。你去做下犬式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抽鼻子。
”他顿了顿,“很小声,但你一出声她就停了。”林秋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不记得了。上周她练的是什么?好像是轮式。周教练托着她的腰,她的身体弯成一座桥,
视野颠倒过来,看见天花板的裂纹像蛛网。那时她全神贯注,生怕自己撑不住砸下去。
“她没跟我说。”林秋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虚。“可能不敢吧。”周教练站起来,
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手臂搭在窗台上,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我小时候也被锁过。我爸打我妈,把我锁在屋里。我在里面哭,挠门,指甲都挠劈了。
后来我就懂了,哭没用,挠门也没用。”林秋看着他侧脸。阳光勾勒出他的下颌线,
喉结在吞咽时上下滑动。她才意识到,除了知道他二十八岁、瑜伽教了五年、单身,
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那你恨你爸吗?”她问。周教练转过头,笑了:“恨啊。
但后来想想,他锁着我是为了保护我。至少没让我亲眼看见他怎么打我妈。”他弹了弹烟灰,
“你锁着你女儿,是保护她吗?”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来。林秋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周教练等了几秒,又笑:“当我没问。”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易拉罐里,
“继续吧?还有十五分钟。”林秋机械地点头,重新趴回垫子上。这次周教练的手放上来时,
她打了个冷颤。“冷?”他问。“有点。”他的手开始用力,按压她僵硬的肩胛骨。
疼痛是尖锐的,清晰的,反而让她好受些。她需要这种疼痛来覆盖心里那种模糊的不适。
“林秋。”周教练突然叫她的全名。“嗯?”“你多久没和你老公那个了?
”林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三个月?半年?”他的手没停,继续揉捏她的肩膀,
“你背上全是结节。长期缺乏亲密接触的女人会这样,身体会记住孤独。”“别说了。
”林秋的声音从垫子里传来,闷闷的。“好,不说了。”他顺从地闭嘴,但手没停。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林秋数着秒针的声音,数到第一百二十下时,
卧室里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淼淼?”她立刻抬头。没有回应。“淼淼!”她爬起来,
跑到门边,“你怎么了?”“……拼图掉地上了。”淼淼的声音很小。林秋靠着门板,
松了口气。她回头看向周教练,他正慢条斯理地卷瑜伽垫,抬眼看她时,
眼里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时间到了。”他说。林秋掏出钥匙开门。
锁舌弹开的声音比锁门时更响。门开了,淼淼站在房间中央,脚边散着一地拼图碎片。
她穿着粉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妈妈。”她小声说。“嗯。”林秋走进房间,
“拼图怎么掉了?”“不小心碰到的。”林秋蹲下来帮她捡。拼图是去年生日陆生送的,
一千片,城堡图案。淼淼拼了半年才拼好三分之二。现在全散了,又要从头开始。“妈妈。
”淼淼又喊了一声。“怎么了?”孩子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摇摇头:“没事。
”周教练站在客厅里,已经收拾好东西。“那我先走了。”他说,“下周老时间?
”林秋点头,送他到门口。他弯腰换鞋时,突然抬头说:“你女儿很乖。”“嗯。
”“太乖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事。”他穿上鞋,直起身,“走了。”门关上。
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秋回到客厅,看见淼淼已经坐在沙发上,
抱着膝盖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声音可以开大点。”林秋说。
淼淼摇头:“不用。”母女俩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
变幻着颜色。林秋突然想起周教练最后那句话——太乖的孩子,心里都藏着事。
她伸手想摸摸淼淼的头,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窗外,天色开始暗了。
又一个星期三的下午结束了。二陆生推开家门时已经九点半。楼道声控灯在他身后熄灭,
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才摸出钥匙。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扇门他开了八年,每个齿痕都熟悉。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
还有电视节目的罐头笑声。“我回来了。”他对着玄关说。客厅里,
林秋从沙发上抬起头:“吃了没?”“吃了。”陆生弯腰换鞋,闻到一股熟悉的炖汤味,
“又煲汤了?”“下午闲着没事。”林秋按遥控器调小电视音量,“淼淼八点就睡了。
”陆生“嗯”了一声,拎着公文包走进客厅。沙发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瑜伽体式图解,
翻到的那页是一个高难度扭转。旁边还有半杯水,杯壁上印着淡红色的口红印。“今天周三。
”陆生说。林秋正在叠沙发上散落的毯子,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周三你不上瑜伽课吗?”“上啊。”她把毯子对折,再对折,
“下午周教练来家里上的私教课。”“又在家上?”陆生解开领带,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这个月第几次了?”“第三次吧。”林秋的声音很平静,“家里方便,省得我跑来跑去。
淼淼也能在家写作业。”陆生看了她一眼。她穿着那套藕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落在颈边。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很柔和,柔和得像她说话的语气——永远平稳,
永远挑不出错。“贵吗?”他问,“私教课。”“还好。”林秋终于叠好毯子,抱在怀里,
“比馆里贵一点,但一对一效果好。”“效果好在哪?”林秋转头看他,
眼神里有种被冒犯的讶异:“什么好在哪?”“我说,”陆生走到餐桌边,倒了杯凉水,
“瑜伽练了半年,效果好在哪?腰不疼了?背不酸了?还是能劈叉了?”杯沿停在嘴边,
他透过玻璃杯看林秋。她的脸被折射得扭曲,表情看不真切。“陆生,”她慢慢放下毯子,
“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就问问。
我每个月工资卡给你,你花在哪儿是你的自由。但最近开销有点大,
上周你刷了三千八买瑜伽服,这周又报了私教课。我就是想知道,值不值。
”林秋的脸微微涨红:“你查我账单?”“没查。手机银行关联的,大额支出有提醒。
”陆生放下杯子,“叮”一声,清脆得刺耳。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放综艺,
明星假笑的声音像背景噪音。林秋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下摆。
那套衣服是陆生三年前买的,棉质洗得发软,领口有点松了。
“值不值……”她重复这三个字,突然笑了,“什么叫值?给你做饭值不值?
接送淼淼值不值?每天收拾屋子值不值?陆生,我在这个家里做的每一件事,
你问过值不值吗?”陆生愣住了。“我花三千八买瑜伽服,是因为我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我报私教课,是因为我想有点自己的时间,有点除了‘淼淼妈妈’‘陆生老婆’之外的称呼。
”林秋的声音在抖,但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周教练说我很有天赋,说我身体条件好,
说我可以去考教练证。这些话,你跟我说过吗?你上一次夸我是什么时候?三年前?五年前?
”“我没……”“你没什么?”林秋打断他,“你没时间?你累?你压力大?陆生,我也累。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淼淼上学,回来买菜收拾,下午接她,辅导作业,
做饭洗碗……我的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时,我的时间也是时间。”陆生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林秋,突然发现她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是愤怒的、委屈的、烧着的红。“对不起。”最后他说。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
浇灭了林秋眼里那团火。她肩膀垮下来,转过脸去。“算了。”她低声说,“我去洗澡。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很快传来水声。陆生摇摇头,走到女儿房间门口。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小夜灯的光晕里,淼淼蜷在被窝里,怀里抱着那只旧得快秃毛的兔子玩偶。
他走进去,坐在床沿。孩子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八岁的脸还带着婴儿肥,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他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吵醒她,手停在半空。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电话手表,正在充电。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显示电量充满。幽幽的蓝光里,
陆生看见手表旁边摊着一本素描本。他拿起来。是本子,淼淼喜欢画画,从幼儿园就喜欢。
他翻开第一页,是全家福——三个人手拉手,太阳在右上角,草地在脚下。第二页是妈妈,
穿着裙子,笑得很美。第三页是爸爸,戴着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再往后翻。
有一页画的是客厅。沙发,茶几,电视。地上铺着两块瑜伽垫。垫子上有两个小人,
一个趴着,一个跪在后面。旁边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星期三下午。
”陆生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画很简单,线条稚嫩。但两个小人的位置、姿势,都画得很清楚。
趴着的小人穿紫色衣服,跪着的小人穿黑色。跪着的小人的手,放在趴着的小人的腰上。
水声停了。陆生合上素描本,放回原处。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浴室门开了,
林秋擦着头发出来,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气。“你看淼淼了?”她问。“嗯,睡了。
”陆生说,“她最近……画画还是喜欢画家里?”林秋用毛巾包住头发:“是啊,
老师说她观察力很好。”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怎么了?”“没什么。
”陆生也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就是想起来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深夜档的电视剧,男女主角在雨中争吵,
哭得撕心裂肺。陆生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海里反复出现那幅画。
星期三下午。瑜伽垫。两个小人。“林秋。”他开口。“嗯?
”“那个教练……”陆生斟酌着词句,“人怎么样?
”林秋按遥控器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问问。毕竟是男的,
来家里上课。”“他很专业。”林秋的声音又恢复那种平稳,“教了五年了,
学员评价都很好。而且人家有女朋友,听说快结婚了。”“是吗。”“是啊。
”林秋关掉电视,“你想多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点。
两人在黑暗里坐着,谁也没动。过了一会儿,陆生说:“下周三,我尽量早点回来。
”“不用。”林秋站起来,“你忙你的。我们三点开始,四点就结束了,不影响。
”她走进卧室。陆生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浴室镜子蒙着水雾。他用手抹开一片,
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青黑,胡茬冒出来了,鬓角有一根白头发,什么时候长的都不知道。
三十五年。普通职员,普通丈夫,普通父亲。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工资卡上交,
纪念日买花,周末陪女儿去公园。他以为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平稳的,按部就班的。
可最近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墙角的裂缝,起初看不见,但每天都在扩大一点。
他刷完牙,关灯走出浴室。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林秋应该睡了。
陆生推开书房的门——其实不算书房,只是个放杂物的小房间,有张折叠床。上周开始,
他说加班晚回来怕吵到她,就睡这儿了。林秋没反对。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银白。三点开始,四点结束。一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那幅画。趴着的小人,跪着的小人。铅笔线条简单,
但孩子画得很用力,纸都划出凹痕了。陆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和林秋身上的沐浴露香气不一样。他想起结婚前,
林秋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经常加班,但每次回家都会兴奋地跟他讲今天的创意。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势很多,像在空气中画画。后来怀孕了,辞职了,生淼淼了。
再后来,她说话越来越少,手势也越来越少。直到半年前,她开始练瑜伽。“我报了个班。
”她那天说,语气像在说“我买了棵白菜”。“挺好。”陆生当时在回工作邮件,头也没抬。
现在想想,他好像从没认真问过她:为什么想练瑜伽?喜欢什么动作?累不累?开不开心?
他问过淼淼的功课,问过父母的体检,问过同事的八卦,却从没问过妻子今天过得怎么样。
不是不想问。是忘了。陆生睁开眼,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点开银行APP,
最近一笔大额支出:三千八百元,某运动品牌。他往下滑,上个月还有两笔:一千二,
瑜伽馆月卡续费。两千,私教课定金。再往上,半年前第一笔:六百八,基础班学费。半年。
时间过得真快。他退出APP,点开通讯录,找到“林秋”。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她问:“晚上回来吃饭吗?”他回:“加班,不用等。”往上翻,几乎全是这样的对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淼淼上小学后就开始了。他升了主管,工作更忙。她全职在家,
圈子更小。两人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偶尔交错,也只是打个招呼。陆生关掉手机,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他想起刚才林秋红着眼睛说:“你上一次夸我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了。窗外传来隐约的猫叫声,凄厉的,一声接一声。陆生听着,
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他坐起来,赤脚走到窗边。楼下路灯昏黄,空无一人。
对面的楼,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其中一扇,窗帘没拉,
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走动——也是在加班吧,他想。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
忙忙碌碌,以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陆生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明天要交的报告还没写完,但今晚他不想开了电脑。他只想睡觉,
也许能梦见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梦见林秋眼睛亮亮地跟他说话,梦见她笑着撩开浴室帘子。
可是没有梦。他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才睡着。睡眠很浅,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广播。
最后一次醒来时,手机显示六点十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还有林秋轻轻的哼歌声。
是首老歌,他们恋爱时流行的。她很久没哼过了。陆生躺着听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三淼淼把拼图碎片拢到一边,在空白处用红色蜡笔画了一个小人。
小人关在方框里,方框外有两个大人,手拉着手。她在方框上面画了一把锁,很大,
占满整个天空。“淼淼,吃饭了。”林秋在厨房喊。淼淼没动。她盯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用橡皮擦擦掉了那把锁。擦不干净,纸上留下淡淡的红印,像锈迹。“陆淼!
”林秋的声音抬高了些。淼淼合上素描本,塞进书包夹层。她走出房间时,
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那条有小雏菊图案的围裙——淼淼幼儿园时送的母亲节礼物。
围裙带子在背后系成蝴蝶结,随着翻炒的动作轻轻晃动。“洗手。”林秋头也不回。
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淼淼搓着手指,看皮肤慢慢变红。她最近总觉得自己手脏,
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昨晚她梦见自己在洗手,洗着洗着,水变成红色,从指缝里流出来,
像血。“发什么呆?”林秋端着盘子走过来,“快擦手。”餐桌上摆着一荤一素:青椒肉丝,
蒜蓉西兰花。都是淼淼爱吃的,但她没什么胃口。她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数。“周三下午,
”她突然开口,“周叔叔还会来吗?”林秋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问这个?
”“就是问问。”“来啊。”林秋把肉丝夹到她碗里,“妈妈要上课。”“上什么课?
”“瑜伽课。不是跟你说过吗?”淼淼用筷子戳着米饭:“幼儿园的时候,
你说等我上小学了,就陪我玩拼图。”林秋放下筷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说过的。
”淼淼抬头看她,“我上大班的时候,你说‘等淼淼上小学了,
下午妈妈就有时间陪你玩了’。”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冰箱突然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妈妈现在也有陪你啊。”林秋的声音软下来,“你看,每天接你放学,辅导作业,
周末还带你去公园。”“那是以前。”淼淼小声说,“以前周叔叔不来。”“淼淼。
”林秋叹了口气,“妈妈也需要有自己的事情,对吗?就像你要上学,爸爸要上班。
妈妈练瑜伽,是让自己开心的事。你希望妈妈开心吗?”淼淼不说话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肉丝,油光泛着腻腻的光。“希望。”最后她说。
林秋摸了摸她的头:“乖。”那只手很暖,指腹有薄茧。淼淼记得这双手以前会给她梳头发,
扎很复杂的辫子。现在妈妈总是说“自己梳吧,妈妈忙”。吃完饭,淼淼主动收碗。
她把盘子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林秋在洗碗池边放水,水声哗哗的。“妈妈。
”淼淼站在她身后。“嗯?”“下次周叔叔来,我能不待在房间里吗?”水声停了。
林秋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为什么?”“房间里闷。”淼淼盯着自己的脚尖,
“我想在客厅写作业。”“客厅吵,你会分心。”“我不说话,就安静写作业。
”林秋抽了张厨房纸擦手,擦得很慢,很仔细,连指缝都擦到:“淼淼,周叔叔上课的时候,
需要很安静的环境。你在外面,妈妈会分心。”“可是——”“没有可是。
”林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这是妈妈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你理解一下,好吗?
”淼淼看着她。厨房顶灯的光直射下来,在妈妈眼睛下面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突然发现,
妈妈最近瘦了,下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瑜伽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好吧。
”淼淼说。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有锁,但她觉得门好像自动关上了,从外面。
周三下午三点,门铃准时响了。淼淼正在拼图。听见**,她手一抖,
刚拼好的城堡塔尖又散了。她坐在原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开门声,脚步声,
周教练带笑的声音“今天怎么样”,妈妈的笑声“还行”。“淼淼?”林秋推开房门,
“周叔叔来了。”淼淼没抬头:“嗯。”“你进房间吧,把作业带上。”“我想在客厅写。
”“淼淼。”林秋的声音沉下来,“我们说好的。”“我没说好。”空气凝固了。
淼槐听见周教练在客厅里咳嗽了一声,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她想象他坐在沙发上,
拿着那个印着妈妈口红印的杯子,慢悠悠地喝。林秋走进房间,蹲下来。
她的脸和淼淼的脸在同一高度。“听话。”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
“就一个小时。”“每次都说一个小时,但每次都超时。”淼槐盯着拼图,
“上次超了十五分钟,上上次超了二十分钟。我记着呢。”林秋愣住了。她看着女儿,
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八岁的孩子,平时沉默寡言,现在却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
她什么时候开始计时的?用什么计时的?那个儿童手表?“淼淼,”林秋抓住她的肩膀,
“你听妈妈说——”“我不想听。”淼淼甩开她的手,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
“我不想被锁起来!我讨厌被锁起来!”哭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客厅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周教练大概站起来了。林秋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
是一种混合着难堪、恼怒和某种更深东西的表情。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陆淼。
”她用了全名,“现在,拿着你的作业,进房间。”“我不!”“进去!”淼淼被她拉起来,
几乎是拖拽着推进房间。作业本和铅笔盒掉在地上,散了一地。林秋弯腰捡起来,
塞到她怀里,然后转身出门。“咔嗒。”锁舌弹上的声音。淼淼站在门后,抱着作业本,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封皮上。她没出声哭,只是安静地流泪。
这比嚎啕大哭更让门外的人心慌。林秋在门口站了几秒,手指还搭在钥匙上。
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她听见房间里细微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林秋?
”周教练在客厅叫她。“来了。”她松开钥匙,钥匙串晃了晃,发出叮当的轻响。
她走回客厅时,周教练已经铺好了瑜伽垫。两块垫子并排放着,
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片巨大的叶子。“孩子闹脾气?”他问。“嗯。”林秋跪坐在垫子上,
声音有点哑,“青春期提前吧。”“八岁就青春期?”周教练笑了,在她对面坐下,
“你太宠她了。我小时候要是敢这么跟我妈说话,早挨打了。”林秋没接话。她闭上眼睛,
深呼吸。吸气,呼气。瑜伽老师说过,呼吸能带走杂念。但今天不行,今天每一次吸气,
她都好像能闻见淼淼眼泪的味道。“今天我们练开肩。”周教练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你这里特别紧。”他的手指用力,按进肌肉深处。疼痛让林秋皱了皱眉,
但同时也让她从那股愧疚感里暂时逃开。疼痛是具体的,可承受的。“放松。
”周教练的声音很近,“别想孩子。想你自己。”想我自己。林秋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我自己是谁?是陆生的妻子,淼淼的妈妈,父母的女儿。在这些身份之间,
那个叫“林秋”的人被挤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周教练一边按一边说,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其他学员不一样。”“哪里不一样?”“眼神。
”他的手移到她颈后,“你的眼神里有一种……渴望。不是对体式的渴望,是对什么的渴望。
我当时就想,这个女人心里有团火,快熄了,但还在烧。”林秋睁开眼睛。
周教练的脸就在上方,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他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她,
像在鉴赏什么珍贵的东西。“我有什么好渴望的。”她移开视线。“你有。
”他的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转回来,“你想被看见,被记住,被当成一个女人,
而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林秋的呼吸滞住了。他的手指很烫,贴在她脸颊上,像烙印。
“我说对了吗?”他低声问。她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周教练笑了。
那是一种胜利的笑,温柔的、掌控的笑。他松开手,重新回到专业教练的语气:“来,
我们做猫式。”林秋趴下去,手掌撑地,脊柱一节一节拱起。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但今天格外艰难。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伸展都牵扯着心里某个地方。
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淼淼在挪动椅子。她在干什么?还在哭吗?还是在画画?
画那个被锁在方框里的小人?“分心了。”周教练的手按在她背上,“专注。”“我做不到。
”林秋突然说。“什么?”“我做不到专注。”她维持着猫式,脸朝下,声音闷在垫子里,
“我在想我女儿。”周教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就想吧。想着她,继续做动作。
”“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他的手顺着她的脊柱往下滑,“母爱和你的需求不冲突。
你可以同时是母亲,是妻子,也是你自己。但你需要学会分配注意力——现在这个小时,
是属于你自己的。”他的手指停在腰窝处,轻轻按压。“闭眼。”他说,“想象那团火。
想象你在给它添柴。”林秋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一团小小的火焰,橙红色,
在风中摇晃。她伸出手,想碰,又缩回来。“添柴。”周教练的声音像催眠。
她想象自己拿起一根柴,扔进火里。火焰猛地蹿高,发出噼啪的响声。
她看见火焰旁边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地上。影子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一耸一耸的。
“继续。”周教练的手加重力道。她又拿起一根柴。火焰更旺了,影子被光吞没,看不见了。
好了,看不见就好了。林秋深呼吸,终于感觉到肩背的僵硬在松动。
疼痛变成一种畅快的释放。她随着周教练的口令变换动作:下犬式,平板式,上犬式。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垫子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一个小时,准时结束。
周教练收拾东西时,林秋站在卧室门前,手里攥着钥匙。她没立刻开锁,
而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淼淼?”她轻轻敲门。没有回应。
“淼淼,妈妈开门了?”还是没声音。林秋心跳快起来。她慌忙**钥匙,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淼淼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颊下压着作业本,铅笔还握在手里。她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林秋走过去,轻轻抽出作业本。数学题只写了一半,
字迹歪歪扭扭。她翻到前面一页,空白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太阳下面写着:“妈妈笑的时候最好看。”字迹被水晕开过,墨迹模糊。林秋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久到周教练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橙红。
淼淼动了一下,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她的作业本。
“妈妈?”林秋回过神,合上本子:“作业写不完怎么不叫妈妈?”“叫了你会进来吗?
”淼淼问。问题很简单,很直接。像一个八岁孩子能问出的最尖锐的问题。林秋答不上来。
淼槐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我饿了。”“妈妈去做饭。”林秋站起来,腿有点麻,
“想吃什么?”“随便。”林秋走到门口,又回头:“淼淼。”“嗯?
”“下次……下次妈妈不锁门了。”淼淼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光。“真的吗?”“真的。”林秋说,
“你可以待在客厅。但要保持安静,可以吗?”淼淼用力点头,嘴角终于弯起来一点:“嗯!
”那一瞬间,林秋觉得心里那团火小了一点。但同时,另一种空虚感漫上来。
她知道自己在让步,在妥协。而她不确定这是对的,还是错的。厨房里,她开始淘米。
水很凉,米粒在手心滚动。她想起周教练今天说的话:“你需要学会分配注意力。
”她可以吗?一边做母亲,一边做自己?电话响了。是陆生。“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他的声音很疲惫。“好。”林秋说,“少抽点烟。”“知道了。”四周六的早晨,
淼淼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喝牛奶。晨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
眼下的阴影格外明显——不是睡眠不足的那种浮肿,而是一种沉淀下去的、青紫色的疲惫。
“昨晚没睡好?”陆生问,手里拿着吐司。淼淼摇摇头,又点点头。“做噩梦了?”“嗯。
”“梦见什么了?”淼淼盯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不说话。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用吸管戳破,看着它裂开、下沉。林秋从厨房探出头:“快吃,吃完去上钢琴课。
”“不想去。”淼淼小声说。“为什么?上周不是还说喜欢新老师吗?”“就是不想去。
”陆生和林秋对视了一眼。这种对话最近越来越频繁:不想上学,不想练琴,不想去公园。
淼淼像一只渐渐缩回壳里的蜗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那在家休息吧。”陆生说,
“爸爸陪你拼图。”淼槐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拼图没了。”“什么没了?
”“散掉了。拼不回去了。”陆生想起来,上周三他回来时,看见客厅地板上一摊拼图碎片。
当时林秋说是淼淼不小心碰掉的,他也没多想。现在看来,好像没那么简单。饭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