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相认后,石骁去林府来得可勤快,每次还捎上林昌盛,美其名曰林昌盛久不归家,特意允准他可以随时回去看望家人。他跟随前往,感谢林**多次往军营送东西,特来拜访,探望。
林昌盛和林母才不信,这也是奇了怪了,以前石将军对自家如意爱答不理。自从她上次去军营探望后,他仿佛转了性儿,对自家如意态度热切得很。
林昌盛问过妹妹,何故将军会有如此转变。她只态度敷衍说自己也不清楚。
林夫人只觉得会不会这石将军钟爱的就是温婉端方的,所以女儿之前太过于粗野惹他不喜,如今变得温婉端庄了,他便换了态度?
林府花园凉亭内,石骁和如意坐在一起,喜儿端上厨房刚上的雨前龙井和栗子糕,芙蓉酥等一些点心,便笑着退下了。
**吩咐,和石将军谈话,不许有人打扰,看如今石将军对**这般的好,**可算快要如愿啦。
园内假山清湖,流水潺潺,伴有春蕊夹道绽放,美不胜收。
“如意,过两日就是清明了,你随我一道回陈家村吧”
如意听完,秀眉拧起,其实她早就想过回去祭拜父亲,可是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回去,该如何对乡亲们解释。
“好”
如意想,自己和小石头一起,也算有个由头,不过村里可能会误会自己和他的关系了。哎,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清明那日,她找了借口说去军营看望兄长,不能陪母亲去祭扫了,母亲虽然不太开心,可还是由着她了,哎,真是女大不中留。
她带着喜儿,带着很多香蜡纸烛,瓜果祭品准备出门。
“**,你带这么多祭品准备去哪儿啊”喜儿很纳闷,**不是不陪夫人去扫墓吗?还要自己准备这么多东西。
“我和石将军准备去他老家”如意提步往府门外走,小石头说过马车会等在府门外。
喜儿一听,歪头一脸贼兮兮的对自家**说
“哎呀,**,将军这是准备带你见他家人啊,那岂不是好事将近啦?”
喜儿一双圆溜溜大眼,随着笑意眯成了小眼。
如意一脸尴尬,还好事将近?将近个头啦。又不能明说,只能尬笑。
出了林府,一架马车果然停在拐角的石狮子处,见到如意,石骁撩开马车车帘,他踏步而下。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的常服,少了平日束甲的威严和冷冽,更显得俊朗非凡。
一见如意年袅袅婷婷,款步从林府走出,向自己而来,便迎了上去
“如意你来啊”他满脸笑意,明朗热烈。
“嗯”如意眉眼弯弯,回他一笑
“那我们走吧”说着接过她们手中的东西,交给亲卫。
他走到马车,抬腿先上,随后,左手掀开车帘,宽厚的右手伸了出去
“来,我拉你”
如意一看,先怔了一下,随后两步踩上脚蹬,右上搭上他的手。
旁边的喜儿见石将军对**这般亲昵,不禁忍不住偷笑。
马车轱轳碾过新修的土路,终于在陈家村口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一掀开,如意脚刚沾地,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条宽敞平整的大路,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印象里的陈家村,从来都是那条坑坑洼洼、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的乡间小道,可如今,眼前这条路竟修得比镇上的主街还要宽阔平坦。
“这……这是咱们村的路?”如意声音都有些发飘,转头看向身边扶着她的石骁,满眼不敢置信。
石骁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骄傲,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路:“是我让人修的。村里老人孩子出门不方便,雨天更是难走,索性便拓宽重修了一番,也算方便乡亲们。”
如意心头一暖,由衷地弯了弯眉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小石头,你真是做了件大好事。乡亲们定会记着你的好。”
她是真的欣慰。小石头如今身居高位,却还记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记着村里的百姓,这般重情重义,比那些一朝得势便忘本的人强上太多。
石骁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过是举手之劳,走吧,先去祭拜夫子。”
车架再次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一片修葺一新的陵园前。
如意下车的那一刻,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记得清清楚楚,阿爹的坟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坟,当初还是姬无虞出钱出力帮忙置办的。可如今,眼前哪里还是那座孤零零的小坟堆?
青石板铺地,四周砌着整齐的石栏,园内草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两座硕大的陵墓并排而立,墓碑光洁崭新,字迹清晰苍劲,气派得让她陌生。
“这……这是……”如意指尖微微颤抖,指着眼前的陵园,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骁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解释:“这是陛下下旨,让官府重新修葺的。夫子如今是国丈,身份不同往日,陛下特意吩咐按规制重修,连师母的墓,也一并迁过来合修了。”
陛下。
姬无虞。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如意的心口,不疼,却酸得厉害。
她恨姬无虞,恨他言而无信,恨他伤她至深,恨他曾经的温柔体贴最后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可此刻,看着阿爹和阿娘这般体面的陵墓,她心里那股浓烈的怨怼,竟莫名堵得发慌。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他后来做了多少错事,他终究是善待了她的爹娘,给了阿爹身后最大的体面。
这份情,她没法视而不见。
如意眼眶一热,泪水险些滚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
石骁对周边人说
“吩咐下去,所有人都退远些,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如意转头对着身后的仆从沉声吩咐。
如意也有太多话想对阿爹说,所以吩咐喜儿也不能靠近。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那些无人能懂的苦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说给阿爹一个人听。
仆从们不敢违抗,纷纷躬身退到陵园外,远远地守着。
陵园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轻响。
如意缓缓走到墓碑前,屈膝慢慢跪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国丈陈延年之墓”几个大字,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滑落。
“阿爹……”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是如意,我来看你了。”
“阿爹,你知道吗?我又活了……我没死,我真的又活过来了。”
“上辈子我活得太苦太傻,被人骗,被人伤,最后落得那般下场。是上天怜悯我,让我重活一世,再回到你身边……”
如意趴在墓碑前,哭得浑身发抖,那些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她永远忘不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具身体才十二岁。原主从小没了娘,是阿爹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娘。
阿爹是村里的私塾先生,性子温和,待她更是疼到了骨子里。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夜里给她盖被子,天冷了给她缝棉衣,她随口说想吃点甜的,阿爹便会走好几里山路去镇上给她买。
她十六岁那年,阿爹突然染病,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好转。熬了整整一年,在她十七岁那年,永远地离开了她。
那时候她孤苦无依,是姬无虞守在她身边,帮她收殓阿爹的遗体,帮她操办丧事,给了阿爹最后一份体面。
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如意哭得更凶了。
阿爹病重卧床,家里家徒四壁,她一个小姑娘守着病榻,受尽了旁人的冷眼和欺负。村里不少不怀好意的人,见阿爹快要不行了,便想着趁虚而入,上门提亲的、言语骚扰的络绎不绝,都想占她这个孤女的便宜。
是阿爹,哪怕病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连起身都费劲,只要听到那些污言秽语,便会拼尽全身力气把人骂走,拼了命地护着她。
阿爹到死,都在担心她日后无人依靠。
“阿爹,女儿对不起你,上辈子没听你的话,错信了人,让你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不过你放心,这一世,女儿不会再傻了,我会好好活着,护好自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
“阿爹,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泪水打湿了身前的泥土,哭到最后,几乎脱了力气。
一旁的石骁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跪在她身侧,等她哭够了,才轻声开口:“夫子,你放心,有我在,我定会拼尽全力,照顾好如意一辈子,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一字一句,都像是在立下最重的誓言。
祭拜完陈父,如意又陪着石骁,去祭拜了他的父母。
石骁也将父母的陵墓修葺得极好,气派规整,看得出来他用了十足的心意。如意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石骁认真祭拜的模样,心里渐渐多了几分安稳。
至少这一世,她不是孤身一人。
等祭拜结束,如意望着村子深处,轻声道:“我想回以前的旧居看看。”
那间小木屋,藏着她这辈子最纯粹、最快乐的时光,也藏着她和姬无虞最初的相遇。
石骁自然应允,扶着她往村子深处走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间熟悉的小木屋便出现在眼前。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简陋却干净,小小的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中央,一棵枝繁叶茂的梨树正肆意绽放着满树雪白的梨花,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梨花雪。
如意站在院门口,脚步瞬间顿住,眼眶再次泛红。
这棵梨树,是她当年亲手栽下的。因为她喜欢吃梨,更喜欢春日里满树的梨花,阿爹便陪着她,在院子里种下了这棵树苗。
如今,梨树早已长大,梨花盛开,可当年陪她栽树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视线落在梨树上,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她淹没。
她想起,当年她救下重伤的姬无虞,把他带回这间小木屋养伤。那时候的他,还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底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和温柔。
他曾站在这棵梨树下,握着她的手,轻声许诺:“如意,等日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去我的家,我给你种遍梨树”
那时候的她,信以为真,满心欢喜地等着那一天。
她想起,自从救下姬无虞后,他便一直守在她身边,帮她照顾病重的阿爹,端汤喂药,从不嫌麻烦。村长的儿子觊觎她的美貌,多次上门骚扰,是姬无虞二话不说,将人狠狠教训了一顿,护得她周全。
阿爹临终前,拉着姬无虞的手,满眼不舍地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照顾她一辈子。
姬无虞当时跪在阿爹床前,郑重起誓,承诺定会护她一世安稳,绝不负她。
可结果呢?
回了京城,却转头就纳了玉侧妃,把曾经对她的许诺抛到九霄云外。
他拔了为她种的梨树,最后却在王府种满了玉侧妃喜欢的牡丹,姹紫嫣红,刺眼至极。
他答应阿爹会照顾她一辈子,最后却伤她最深,让她痛不欲生,含恨而死。
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那些曾经的温柔和承诺,如今想来,都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如意望着满树梨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再深的情意,再重的誓言,到头来,也抵不过皇权富贵,抵不过新人笑颜。
“如意。”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从痛苦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石骁站在她身边,眼底满是心疼和怜惜,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而坚定:“别哭了,都过去了。”
“以前的事,再想也没用,往事不可追,那些伤过你的人,再也不会有机会伤害你了。”
“以后,你有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束光,瞬间照进了如意灰暗的心间。
是啊,都过去了。
上辈子的陈如意已经死了,死在了那场冰冷的绝望里。
现在的她,是重活一世的如意,她有小石头,有真心待她的家人,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凌、孤苦无依的小姑娘了。
姬无虞,那个曾经让她爱入骨髓、恨入心扉的男人,从此往后,与她再无瓜葛,再也不能伤她分毫。
如意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转头看向身边的石骁,眼底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
“你说得对,都过去了。”
往事随风散,前路皆可期。
这一世,她定要为自己,好好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