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后
昭宁五年的皇宫,承明殿内,姬无虞端坐龙椅,奋笔疾书,处理着奏折。仿佛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遗忘有些痛苦。
油灯微微亮着,满殿皆是橙黄的暖光。
他的面容冷硬,眼眶深邃,在灯光的映照下,看出略显疲态,眼球带些血丝,生得俊秀,矜贵十足。
可两鬓生了一缕白发,和他二十七岁的年纪明显不匹配。
殿外突然有个小太监躬身,叮叮咚咚跑进来,他不悦的抬头审视着,眉头微蹙。
旁边的大太监张德胜见了主子的神情,也是知道他生气了。厉声喝止住
“慌里慌张的,干什么?”
小太监被一吼,连忙咚的一声跪了下去,紧张地低头答话
“启禀陛下,慈宁宫来话,说是太子殿下发了高热,太后让陛下去一趟”
听到爱子发了高热,他哪里还坐的住,扔下手中的笔,抬腿就往外走。
张德胜立马跟上自家主子。
慈宁宫内,顾太后一脸焦急的坐在床边,用手摸着孙儿的小手。
自己就这一个孙儿,真是当眼珠子一样的疼。
他突然发了高热,小脸烧得通红。自己也忍不住落了泪。
突闻殿外一阵脚步声,抬眼望去,正是皇帝。
“儿臣给母后请安”姬无虞照例给太后请安,太后挥手
“快过来吧,渊儿一直念着你呢”他起身朝床踏边走去。
五岁的姬临渊正面仰躺在锦被里,身着大红的五彩团龙锦衣。
脖子上挂了个小金锁。此刻闭着双眼,难受得紧。
姬无虞坐下,抬手放到儿子的额头:滚烫得厉害。心里顿时心疼又怒起。
“怎么这么烫?好好的怎么发了高热”听到儿子有些不满的声音,顾太后也有些愧意。
“白天宫女带他出去玩,他非要玩水,许是着了凉,也怪哀家,当时没跟着。”
说着说着顾太后眼眶有些泛红。
姬无虞见母后难过,出声安慰
“这不关母后的事。”
“今日是谁照顾的他?”他发出厉声的质问。眼眸里满是怒火,审视着跪了一地的宫人。
宫人们皆是一惊,瑟缩着,战战兢兢。这时一个宫女膝行上前告罪
“启禀陛下,是奴婢,春梅姑姑有事出宫了,是奴婢照顾的太子殿下”
小宫女战战兢兢的一直在发抖。
“你照顾的太子,竟然让他玩水?”
姬无虞满脸怒容,双目如火死死盯着她。
“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太子殿下自己要去玩的,奴婢也劝不住”小宫女伏地为自己辩解。
“还敢狡辩。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大板”
姬无虞发出命令,就进来两个太监,拉着小宫女的胳膊就往外拖,她吓惨了,边哭边求饶。
姬无虞哪里肯听,若非清微道人警告他不宜杀生,要为如意积德,方还有转圜之地,他早已命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他转头,看着烧得满脸通红,意识不清的儿子,问母后
“太医看过了吗?怎么说?”说着心疼的用大掌摩挲着爱子的小脸。
“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才起的高热,给渊儿喂了药,只待今夜烧退下去就没事了。”
听着母后的话,他心里才放下心来。
这孩子是如意唯一留给自己的念想了,若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没法向她交代。
想着五年前,春梅交代给他说的,她的临终遗言
“善待这孩子,否则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酸涩不已。
孩子似乎感受到父皇的抚摸,嘴里发出呓语声,竟然是叫的
“母后,母后...”
声音不大,可是寝殿的人都听见了。太后只心头一酸,这么小的孩子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可皇后却...
姬无虞听到,心里只一紧。他叫的是母后?张德胜也是一惊,随后看到陛下的脸色,暗道怕是不好。
果然,姬无虞有些变了脸色,看着儿子有些像她的双眼。
想着五年前登基大典后,得知她生产,他飞马进入别院,见到的是一生都忘不掉的惨象:
满屋的血腥气,孩子咿咿哇哇的大哭声,春梅伏跪在床榻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她面容惨白,毫无血色,手无力的垂在塌边,满塌都是浓重的血迹......
姬无虞越想只觉得心像被一把针扎进去了一样。密密麻麻的疼,连呼吸都扯着疼。他忍不住捂着心口的位置,额头冷汗涔涔。
张德胜一看就知道陛下旧疾犯了。
“母后,劳您多受累看顾一下渊儿”
说着立即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张德胜跟在身后,差点没跟上。知道陛下又要那个地方,且又不让唤太医。
陛下每每如此,自从五年前皇后薨逝后,陛下就患了心疾之症。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久而久之,陛下也就不唤太医了。都是自己生生熬过来。每每疼起来都要去那里。
疾步走到一处隐蔽之处,门口侍卫林立,守卫森严,见皇上来了,纷纷下跪行礼。
姬无虞抬手一挥,就走了进去。
张德胜守在门口,没跟进去。这是陛下的规矩,陛下不允许任何人跟进去。
姬无虞往里走,有间密室,开启机关,映入眼帘的是往下的阶梯。
他抬步往下,越往下走,一股寒意袭来。走至台阶完,有个很大的空间,满屋子砌满了冰墙。
正中央放了一个冰棺,冰棺里睡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容色姝丽大气,安然的睡着,只是脸上白得如雪。
他缓步走到棺前,看着睡得安静的她。眼神热烈而癫狂。
“到底还要多久,多久,你才能回来呢。如意?朕等得太久了”
他一个人对着睡在里面的女子说话,神情落寞又痛苦。
储秀宫里。
玉妃肖玉捏着一串蜜蜡佛珠,不断的转动。
底下宫人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刚把太子突发高热的消息禀完,就见玉妃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嗯了一声。
玉妃垂着眼,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陛下呢?陛下去看过太子了?”
她问得平静,心里却早已经掀起了风浪。
那个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陛下心尖上的肉,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
全天下都知道,那是陈皇后留给他唯一的念想,谁也动不得,谁也比不了。
宫人连忙躬身回话:“回娘娘,陛下一听了消息就往往慈宁宫去了。”
玉妃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紧,蜜蜡珠子硌得掌心生疼。
五年了。
陈皇后死了整整五年了。
当年那个女人难产血崩,撒手人寰,丢下刚出生的太子。
她那时候动了心思,陛下痛失所爱,心神俱碎。
若是她能把那个孩子养在身边,悉心照料,视如己出,凭着养育之功,陛下就算不爱她,也会多几分看重,多两分情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何教养太子,如何去讨他欢心
可她鼓起勇气去求的时候,陛下只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平日的温和,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不必。这孩子,朕亲自养,不交给任何人。”
她当时只觉得荒唐至极。
历朝历代,哪有九五之尊亲身抚养皇子的道理?皇帝日理万机,朝政繁忙,皇子向来是养在娘娘宫中,或是交由乳母照看。
陛下这话,简直是闻所未闻。
她以为他只是一时伤心糊涂,过几日便会回过神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陛下还能更荒唐。
不顾满朝文武跪地上谏,不顾祖宗礼法,硬是要追封一个已经逝去的出身平民的侧妃为皇后,封号尊荣,前所未有。
这还不算最疯的,最疯的是他不肯让陈皇后下葬,将她放于冰棺中。
日日请道士、僧人、甚至那些旁门左道的巫蛊之人进宫,做法事,求神拜佛,就为了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复活陈皇后。
为此,多少醉心功名利禄的人源源不断进宫,却没有任何效果,陛下发怒,不知杀了多少贪图富贵,空有虚名的僧人,道人。
好好一座皇宫,被搞得乌烟瘴气,香火缭绕,日夜不宁。
那些忠心耿耿、直言上谏的大臣,被贬的被贬,被罢官的罢官,甚至有几个撞柱死谏的。
从那以后,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提一句皇后下葬。
玉妃以为,再深的情分,也抵不过时间。
帝王之心,本就薄凉,不过一时兴起的痴情罢了。
等过个一年半载,悲痛淡了,自然会选秀纳妃,充盈后宫,开枝散叶,这才是帝王该做的事。
可她又一次错了。
第三年,太后联合群臣以皇室子嗣为由,逼着陛下选秀。
陛下妥协了,新人一批批进宫,封了位份,赏了宫殿,可陛下连一眼都没去看过。
五年,整整五年。
他守着那个孩子,守着一具不肯入土的棺椁,不近后宫,不幸妃嫔,偌大的后宫,形同虚设。
她缓缓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口那根悬了五年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有些事,她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地一遍遍回想。
当年陈皇后生产,消息原本是要第一时间传给陛下的。
是她,怕扰了陛下登基大喜,是她拦下了报信的人。
她怕。
她买通了那个前来报信的侍卫,威逼利诱,让他改口,把罪责推到了守宫门的侍卫身上,说消息早已传到,是守门人故意耽搁,才让陛下没能及时知晓。
后来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陛下赶到别院时,陈皇后已经没了气息,襁褓里的太子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暴怒之下,陛下当场下令,将那两个被推出来顶罪的人,凌迟处死。
连带着当天接生的稳婆,丫鬟,除了春梅以外的皆被处死。
这几条人命,成了她心里沉甸甸过不去的罪孽。
想起什么她心一紧,拨动蜜蜡佛珠的手加快了动作。
幸亏那张稳婆死了,死了也就无从对证。
陛下永远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二皇子当初行刺,自己兄长当初为了救陛下丢掉性命,他承诺过会照顾自己的,自己做的所有一切也是因为爱慕他啊,自己何错之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