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今晚坐孟澜旁边,别又一口一个孟总。”施敏替我抻平衬衫领口,
手指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给我解开。“她说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
你也主动一点。”我从穿衣镜里看着她。她今天戴了珍珠耳钉,
是我第一次独立做完项目后买的。那会儿一对耳钉就花掉我大半个月奖金,她嫌贵,
第二天见客户还是戴了。现在她用戴着婚戒的手,把我袖子折到小臂。“主动到什么程度?
”“吃饭,聊聊生活。她上个月刚搬过来,周末一个人,你不是也要去她工厂?
”“去工厂和周末陪她,是一回事?”施敏抬起头,眉心已经皱了。“陶屿,
别把正常交际说得那么难听。”我拿起玄关上的手机,翻出她昨晚发来的消息。
孟澜吃软不吃硬,你多陪陪她,别总提技术。她问家庭,你先别说那么细。
下面还有一句:单子拿下来,我记你的功。我指着那行字,问她:“我是你丈夫,
还是你手里最便宜的一项招待费?”她伸手来拿手机。“我当时忙,措辞没那么讲究。
公司账上只够发一次工资,这一单能让大家安稳过年,你非要在一句话上较劲?”我没松手。
“孟澜知道我们结婚了吗?”施敏看向镜子,替自己拨了一下头发。“她没问,
我总不能逢人就说。大家认识我都叫施总,也没人觉得有问题。”我们创办知衡那年,
办公室只有两张拼起来的桌子。我跑现场,她跑客户。午饭是一份盖浇饭两个人分,
她总把肉推给我,说你晚上还得干活。公司有了前台以后,她不再让我叫老婆。
她说客户会觉得夫妻店不专业。我认了,
甚至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那一点好不容易挣来的体面。如今我才知道,
被藏起来的还有别的用处。晚上那顿饭设在江边。孟澜来得早,
黑色电脑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见我进门,先把包拿开。“陶工,坐。
上次你说的那块遮光板,我让人按尺寸做了。”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工厂传回的照片。
麦丘食品要开新的烘焙生产线,包装上的日期和批次需要在线识别,
错印漏印的产品自动剔出。
知衡做的是把相机、输送段和剔除机构接成能在工厂里稳定使用的一套设备。
这单不是买几台相机那么简单。袋膜会反光,包装会歪,车间换了灯,
原来清楚的字也可能糊掉。孟澜盯这条线,最怕漂亮演示过了,
到真生产时全变成工人手动补救。我坐下,把照片放大。施敏在桌子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把手机放回孟澜面前。“明天我按项目安排去现场。今天先说件私事,免得后面大家尴尬。
”施敏端水杯的动作停了。“施总是我妻子。之前一直按工作职务介绍,让你误会的话,
是我们没有说清楚。”孟澜看了看我,又看施敏。她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收了回来。
“结婚了?”“六年。”我说。施敏笑得比平时快:“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提。
公司里我们也不讲这些。”孟澜沉默片刻,把那张放在我面前的菜单挪到桌子中间。
“那这顿我更得自己付钱了。省得回头算成你们两口子的家庭聚餐。”她语气很平,笑也淡。
我知道这不是她该承受的难堪。“抱歉,应该早一点说。”孟澜看我一眼:“知道了。
那就先把该说清的说清楚。”她没有追问,也没替施敏圆场。那顿饭后来真的谈起了设备。
施敏几次想把话题引到周末,我都接回交付条件,
最后孟澜直接把下一次会议抄送给了采购经理。出餐厅时,她站在台阶下,单独叫住我。
“陶工,我找你,是因为上次你蹲在线边等了两个小时,才敢说问题不在相机。
技术上的判断我信你。”她顿了一下。“其他事,也请你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我点头,
看着她上车。回去的车里,施敏一直没说话。快进小区,她突然开口:“你今天满意了?
她要是因为这件事不签,你准备怎么办?”“设备能做就签,不能做就改方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空调停下来,车里忽然很静。
“施敏,我要离婚。”她先看了眼窗外,再转头看我,像怕被熟人听见。“你喝酒了?
”“没有。”“就因为我让你陪客户吃顿饭?”“因为你觉得我不愿意,也该把这件事做完。
”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指攥紧安全带。“我让你靠近她拿订单,没答应让位。
”那句话落下来,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不对,嘴唇动了动。我看着她的珍珠耳钉,
心里那一点等她说舍不得的念头,慢慢冷了。“我的婚姻,不是你先占着就能一直用的位置。
”我替她按开车门锁。“明天我会去工厂。离婚的事,也不是吓你。”2回家后,
施敏先把客厅的灯打开了。灯亮得刺眼,她站在餐桌旁,包没放下。“公司怎么办?
”我换鞋的手停了停。我知道她会问这个,只是没想到,还是第一句。“已经签的项目照做,
员工工资照发。我不会拿现场出气。”“你说得轻巧。你从公司走,别人会怎么想?
夫妻都过不下去,谁还敢把设备交给我们?”“所以先谈清楚,不在办公室吵。
”她把包扔到椅子上。“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我说错一句话。”我没有立刻回答。
六年婚姻里,我确实想过离开。大多发生在凌晨,我蹲在客户厂房后门,
吃一盒已经结块的饭,听她在电话里说再忍一下。但我每次回家,她留在锅里的汤还温着,
我又会觉得自己没那么委屈。我不好意思承认,我也享受过别人说施总能谈、陶工能做,
说我们天生一对。我以为只要我把东西做好,迟早她会看见,我除了会干活,
还想跟她一起过日子。这个迟早,被我们拖了很多年。“不是一句话。”我说,
“你上个月替我答应去陪孟澜看家具,我说不去,你跟她说我临时有事。前天她约周六吃饭,
你又帮我答应了。”“她是客户。”“她也有权知道自己在跟谁来往。
”施敏的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抬手擦得很快,像讨厌眼泪耽误她说话。“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供应商天天催款,房租、工资、差旅,全是钱。你在现场说一句不行,
我就得去跟人家解释三天。我想让关系好一点,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看见她耳后那片红印,是耳钉戴久了磨出来的。从前我会起身替她摘掉。
这次我只是把纸巾盒推了过去。“你可以让我去谈,让我把方案改到能做。你也可以告诉我,
公司已经难成这样。”“我告诉你有用吗?你只会说再等等,等测试,等参数,等人家停线。
市场不会等我们。”“那你就该找一个同意这样做生意的合伙人。”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在她发怒时先把话咽下去。“丈夫不能默认附送。”她将纸巾揉成一团。
“你现在是要把所有错都算我头上?”“没有。”我喉咙发涩,“我也有错。
我不高兴就不说话,觉得把事情扛下来,你自己就该懂。
我让你一个人去谈那些我不爱谈的钱,转头又嫌你眼里只有钱。”她眼神动了一下。
“那我们改。你去睡一觉,明天再谈。”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袖子。这个动作太熟了。
很多年前,她怕我上夜班受伤,送我出门时也这么攥一下,说记得接电话。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差一点就应了。“施敏,你今晚最怕什么?”她没说话。“怕我离开,
还是怕这一单没了?”她手指慢慢松下来。“这两件事一定要分吗?”我知道答案了。
我去书房拿了换洗衣服。那间房里有折叠床,平时加班晚了,我就在上面睡,省得吵她。
她跟在门口,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硬。“你明天还会回来吗?”“这几天先住这间。
之后房子、公司、债务,一样一样谈。”“你非要跟我分这么清楚?”我把门扶住,
没有立刻关。“我想好好分清楚。因为我们以前,什么都混在一起。”早上六点,
我起来煮了粥。米是施敏提前泡的,锅边压着一张便利贴:别空腹出门。我站了一会儿,
还是盛了两碗。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着,看见餐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
“你下午几点回?”“得看测试。”“晚上一起吃饭吧。”我把另一碗推到她原来的位置。
“今天先把公司现金和在手项目列给我,我们一起谈。我不能继续只知道设备缺什么,
不知道公司缺什么。”她捏着勺子,半晌点了头。去工厂的路上,我给孟澜发消息,
确认到场的是生产、设备和采购三个部门。她回得很快:都在。私人饭局取消,
项目按项目来。过了一会儿,又来一句:昨天的事,我有点生气。不是因为你结婚。
我把车停进停车位,回复她:明白,是我让你处在不该有的误会里。发送以后,
我把手机锁屏,提着工具包进了车间。这一次,我没有急着证明自己多无辜。有些事,
确实是我该先开口。3孟澜没来门口接我。车间外的白板写着当天安排,最上面是换包装膜,
下面才是知衡测试。设备主管老武给我拿了顶帽子。“陶工,今天只能给你留到十点。
十一点新面团要上来,不能因为你这个设备,把整条线都晾着。”我说够了。话出口,
旁边的何晴看了我一眼。她是知衡的电控工程师,跟我做过三个项目。她没反驳,
只把电脑打开,先记下正在用的程序版本。八点半,第一批包装袋经过相机。前面看着很顺。
日期打歪的被剔出来,正常的继续往前走。到第二筐,报警灯亮了。
一只没有喷上日期的袋子,擦着拨杆的边过去,落进后面的周转筐。老武伸手按停设备,
把那只袋子捡出来,捏在我面前。“这个卖到店里,店员还能当没看见?”我接过袋子,
后背已经开始发热。识别没错,问题出在后面。原来样品测试时,袋子一个个进,间距匀。
这条线刚换了膜,袋口比样品滑,前后两包挤在一起,剔除信号到了,位置却变了。
我蹲下去看输送带。孟澜站在黄线外,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她没有先问能不能解决。
“上午的货,你们有办法替我们承担吗?”我直起身。“不能。先把检测段旁路,
现有人工检查照旧。给我一筐你们要报废的包装,我在边上试,不占正式生产。
”老武的脸色缓了些,朝工人挥手,先恢复生产。我和何晴把小输送段移到旁边,
滚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等老武走远,低声说:“刚才我想提醒你,别先答应时间。
”我拧扳手的动作停住。“对不起。以后你觉得不行,直接说。”“我说过。”她看着我,
“上次你说先开起来,剩下你处理。后来客户只给你打电话,我们想改也不敢改。
”我本想解释当时赶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我总觉得替别人扛是好事。
可别人连什么时候能接手,都不知道。我们给输送段加了临时导向,重新调整光源,
把包装拉开。何晴负责改信号衔接,我拿着不同位置的坏袋一包包放进去。
孟澜让人送来两盒早饭,放在旁边没通电的桌子上。“不是犒劳。别饿晕在这里,
我还得叫救护车。”我笑了一下,低头咬了口已经凉掉的烧麦。她没笑。
“我今天还要见另一家供应商。那家方案贵,但他们有两个现场班组。你们方案里,
为什么所有问题的最后一栏,都是陶屿负责?”我看了眼电脑。那张表是我亲手做的。
以前我会很自豪,觉得是客户信我。现在孟澜站在面前,我忽然看见那一列名字的另一面。
“因为我没把交接做好。”何晴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周我会和她一起把可调的范围、故障时先停哪里,交给你们的人。
不是给一份资料就算结束,要让他们自己操作一遍。”孟澜点头。“那我等这个。
不等你一个人随叫随到。”中午,边上的测试段终于稳定下来。
老武自己放了几只故意遮住日期的袋子,看着它们被分开剔出,脸上才有一点笑。
“这个能教给夜班吗?夜班遇事,总不能把你从床上拖过来。”我答应后,
何晴把电脑转向他。“您先来试。我在旁边。”我退了半步,没有抢着替她说。
孟澜看见这个动作,拿起桌上的测试记录,
问采购经理能不能再给知衡一个小范围验证的机会。采购经理说可以,但只限这一条线,
后续另谈。我把工具收进包里。没有大单落地,也没有谁当场夸我是不可替代的人。
可我看着老武从何晴手里接过鼠标,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走出车间,施敏打来电话。
“怎么样?”“先做单线验证。她要看夜班能不能自己用,不是只看我能不能调出来。
”她那边停了一下。“单线?你没跟她提整厂方案?”“那不是今天要做的事。”“陶屿,
你回来。我们得把话说透。”4施敏把公司账投在会议室的屏幕上。办公室其他人已经下班,
何晴留在外面收设备,玻璃隔墙映着她伏案的影子。屏幕上几笔应收款的日期都往后拖着。
我原先以为最紧的是那批相机的尾款,看完才知道,隔壁新租的装配间、提前买的输送件,
加上两名新人的工资,正一起往下压。“为什么先租那么大?”我问。“原来的地方摆不下。
”“现在的单子摆得下。”施敏关掉投影,会议室暗了一半。“现在的单子养不了这些人。
你自己说过,想招人,想让何晴不用一个人兼三份活,想有地方做完整演示。
我按你想要的去做,现在又成了我瞎扩张?”我确实说过。那时候我们刚从客户现场回来,
看到一个同行有宽敞的装配车间,我站在门口,酸得牙疼。我跟她说,
总有一天我们也得有一个。可我说完就去画图了,具体租金怎么付,没再追问。
施敏把一份意向书摆在我面前。“周启愿意投。他手里有现成客户,也有销售。
我们把麦丘这个项目做好,知衡能往前走一大步。”周启做食品工厂的配套设备,
买卖比我们大。他和施敏谈过合作,我知道,谈到了这一步,我不知道。我翻开意向书。
他要的不只是出钱。他希望知衡能把这套检测方案做成标准配置,跟着他的整线设备卖,
施敏负责对接,我带团队负责技术落地。看起来每个人都有位置。
只是技术负责人需要承担的承诺,早已写在纸上。“这个方案我没同意。
”“所以现在给你看。不是正式合同。”“你租场地的时候,已经在按它花钱了。
”施敏的手压在纸角上。“如果事事等到万无一失,我们现在还在那两张桌子前吃盒饭。
”这话让我很难受。我并不怀念穷。我也想有钱,想设备坏了有备件,
想发奖金时不用先问还有没有别的款要付。我只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她以为我不肯冒险,
而我以为她在拿我的底线填空。“周启知道我们要离婚吗?”“不知道。
也没必要现在告诉他。”“如果他买的就是夫妻两个人绑在一起,谁走了都不算数,
那他更该知道。”她抬起眼,压着声音问我:“你一定要把生意也毁掉,
才能证明自己受了委屈?”我下意识想把那份纸推回去。玻璃外面,
何晴恰好抱着一箱零件经过。她的工牌被箱子挤歪了,手却没空去扶。我盯着那张工牌,
慢慢把手放平。“明天把现金安排、在手订单和新投资的事,一起谈。
你我都不能再单独替对方答应。”“你准备拿技术卡我?”“我也不该让你一个人扛钱。
今天开始,钱不够,我一起去谈延期。做不到的速度和交期,你也不能先卖出去,
再叫我想办法。”她坐回椅子里,嘴唇绷着。过了很久,她才问:“那我们呢?”“照谈。
离婚也照谈。”“你是不是已经把孟澜放进以后的打算里了?”我看着她,
连愤怒都慢了半拍。“你到现在,还觉得我必须被谁要走,才会想离开你?
”施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就低了头。我等她缓过来,
拿走桌上那份意向书的复印件。离开公司前,我把装配间的灯关了。施敏跟到门口,
把车钥匙给我。“我今晚想自己走走。”那串钥匙上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木牌,
是她从前在展会上买来送我的,写着出入平安。我接过来,手心被木牌硌了一下。
“到家说一声。”她眼里亮了一点,又很快暗下去。我们谁都知道,这句话还是真的。
但它已经不能回答其他问题。5周五,施敏的母亲来了。她拎着两袋菜,
在门口换鞋时就问我,书房床睡着不腰疼吗。我抬头看施敏。施敏避开了我的目光。
姚姨把菜放进厨房,洗着手说:“一家人,有事摊开讲。我不是来教训你的,
就是你们总不回去吃饭,急得我睡不着。”我说:“让您担心了。”她听见这个称呼,
动作顿了一下。施敏站在餐桌边,脸色很不好看。吃饭时,姚姨先给我夹了块鱼。
“做生意的人,哪个不受点气。敏敏这些年也不容易,她脾气是急,可心没坏。
让你多陪客户,不也是觉得你靠得住?”我放下筷子。“如果有人看中了施敏,
我让她装成单身去接近对方,您会说**得住吗?”姚姨张了张嘴。“男的和女的,
毕竟……”“妈。”施敏打断她。她把碗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很急。“别说这个。
”姚姨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又低声叹气:“你们是夫妻,谁赢了又能怎么样。
”桌上的鱼还在冒热气。我想起结婚第二年,我父亲住院,她请了三天假,替我排队办手续。
那时候我在外地出差,半夜打电话,她压低声音跟我说,爸睡了,你放心。
我怎么会觉得她从来没对我好过。可好过,并不能把今天的难堪抹掉。“我没想赢她。
”我说,“我就是想,有些事我说不愿意,她能先停下来问一句。”姚姨看向女儿。
施敏一直盯着碗里的饭。后来她送母亲下楼,我收拾碗筷。水声盖住了电梯的动静,
等我关掉水龙头,她已经回到厨房门口。“我没让她说那些。”“我知道。
”“你以前不会这么跟她讲话。”我把碗放进架子。“以前我怕你难做。”她站在那里,
没再反驳。第二天去给父亲送药,我原本只打算坐一会儿。他家的旧电风扇坏了,
我拆开后盖,趴在地板上找那颗松动的螺丝。父亲端着两杯茶出来,站在旁边看我拧。
“跟敏敏吵架了?”我手一滑,螺丝滚进沙发底下。父亲弯腰想去捡,我拦住他。“您坐着,
我来。”“我问你话,你给我修风扇干什么?”我蹲在地上,忽然有点难堪。他坐下,
把其中一杯茶放在我够得着的位置。我说了。说得很慢,连我自己不光彩的部分也说了。
我说我烦施敏催钱,别人让加功能我却不好意思拒绝;我说我早就觉得不舒服,
偏偏要等到忍不住时,才一次把话全砸出去。父亲没骂她,也没劝我忍。
他只是问:“你跟她好好说过,你想过什么日子没有?”“我以为她知道。
”父亲看着那台拆开的风扇,笑了一下。“我以前也这么想。你妈走前那几年,
总说我坐在家里像个等人伺候的。我还委屈,我工资全交,东西坏了都修,还不够?
”我没说话。“后来才知道,她有时候就想出去走走,我非说外头冷。到最后,
她连鞋都懒得换了。”他把茶往我这边推了推。“离不离,你自己想。可你以后再跟谁过,
都别光让人猜。”回去时,父亲把一个旧保温饭盒塞给我。我说公司有饭。“知道。
这个是给你带回去洗的,盖子的密封圈我换不好,你帮我看看。”我接过来,
里面是刚盛好的排骨饭。他站在门边,耳根有点红。“修不好也没事,你先吃。
”我提着饭盒下楼,到车边才给施敏发消息。今晚我回来谈,先把公司的事谈完,再谈我们。
我会说清楚,不让你猜。她回了一个好。过了一会儿,又补上:我也说清楚。那天晚上,
我们把餐桌上的杂物挪走,第一次没有一边吃饭一边看工作群。她拿了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人再说睡一觉就会好。6施敏约供应商的时候,我坚持一起去。
老杨做输送配件,跟我们合作了四年,见我们两个人同时进门,先笑了。“这回是来结账,
还是来给我讲新故事?”施敏的脸一下红了。我把带来的清单放到桌上,
只说现有项目什么时候能收款,哪些钱可以先付,剩下的希望分开结。老杨听完,
手指敲着桌面。“你们去年的话,我还记着。说年底一起结,我老婆把这笔钱都算进去了。
后来又拖到春天。”施敏刚想解释,我先开口:“是我们没做到。这次您不愿意赊新件,
我理解。”老杨看了我一眼。“陶工,以前你都是站门外打电话,催她快一点。今天不催了?
”我脸上发烫。“今天我听完。”最后老杨同意旧款分两次付,新件先付材料钱。
他把最贵的那套进口配件从报价里划掉,换了个目前能买到的型号,
让我们重新确认是否合用。我们没有空手拿走他的信任。施敏当场转了一笔钱,
余额跳出来时,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出了门,她靠着车没动。“我不是怕跟你说缺钱。
”我等着她。“我是怕你知道,我折腾这么多年,还是在求人晚几天收钱。
”她低头去摸车门拉手,摸了两次没摸到。我把车解锁。“我以前躲在外面,
确实挺不是东西。”她扯了下嘴角,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现在承认得真痛快。
”“痛快不了。老杨刚才看我那一眼,我估计能记好几年。”她终于笑了一下,
眼角很快红了。那一刻我很想伸手碰碰她。我把手放回裤袋,和她隔着车站着。下午,
周启来公司。他没有想象中咄咄逼人,进门先和何晴打招呼,还看了我们新装的配电柜。
等进会议室,他才把意向书放下。“施敏说你们有些分歧。夫妻的事我不掺和,
项目上的事总得有个准话。”我说:“麦丘目前只愿意做单线验证,
整厂配套还没到能答应的时候。你投进来想走标准产品,我们得先知道,标准在哪。
”周启拉过椅子坐下。“我知道你稳。但现在每单都定制,陶工,你有几个晚上能不接电话?
我投钱,就是要把这些变成团队能做的东西。”这话说中了我的短处。我没有拿婚姻挡他,
只把目前能够复用的部分,和必须进现场调的部分分开讲。他听得仔细,问得也具体。
到了最后,他用笔圈住技术负责人的名字。“问题是,钱投到公司,关键技术的人离开了,
公司卖什么?”施敏坐在对面,没看我。我说:“我会完成现在答应的工作,
也愿意把独立服务的条件列出来。不能拿婚姻当稳定承诺。”周启把笔盖扣上。
“那投资要缓。我不是来给你们的分开买单。”会议室静了。施敏伸手把那份意向书收起来,
动作很慢。“明白。谢谢你今天来。”周启走后,我以为她会发火。她没有。
她把刚才记的内容翻到背面,算起如果投资不进来,新装配间能不能退掉一部分。
我坐在她旁边,一起算现有项目还要买哪些东西。直到天黑,何晴敲门,
问我们要不要帮忙订饭。施敏揉了揉眼睛。“订三份吧,你也别弄了,明天再做。
”何晴却没有走。“我想先问一句,麦丘的样机做完,我还在不在这里?”她手里拿着手机,
招聘软件的界面还亮着。施敏看向我。我这才明白,我们以为还没说出口的事,
早已经让别人不安了。“你不需要现在替我们站队。”我说,“公司能继续多少项目,
我们会给你一个明确安排。你要去面试,也不用偷偷请假。”何晴肩膀松了些,却没有笑。
“我不是想走。我只是不能每个月都靠猜你们能不能撑住。”施敏低下头,
把原来写着新项目的那一页翻了过去。“是。这个答复,我们欠你。”那晚的盒饭有些咸。
我们三个人围着会议桌吃,没有人提投资,也没有人再说只要大单下来,一切就都好了。
7孟澜第二次约我,地点在工厂食堂。她把采购经理也叫上,
桌上放着两个不同厂家寄来的包装袋。陈经理开门见山:“麦丘后面不只做这一种面包。
我们要的不是买一套设备,再养一个陶工。”旁边坐着鸿成的章垒。
他以前和我在同一家公司待过,如今带着自己的现场团队,进门先朝我点了下头。
他的方案是把前后的输送段一起换掉,成本高,改造时间也长,但交付范围写得清楚。
我看着他的方案,心里不服。那里面有些东西,明明不用全换。轮到我,
陈经理把两个袋子推过来,问知衡能不能覆盖。我拿起其中一只,看了眼膜的反光。
“结构一样,换个参数组就能做。没必要为了两个袋型,把前后全拆了。
”何晴在旁边叫了我一声。我听见了,却还是继续说:“给我一周,把两种都跑出来。
”章垒抬了下眉,没接话。散会后,他在洗手池边追上我。“你见过他们满负荷跑吗?
”“第一条线看过。”“第二种袋子会沾油。你把样品拿手里看,可不算看过。
”我拧紧水龙头。“谢谢。我会试。”他笑笑:“别急着当我给你下套。
我也不想因为你报便宜,让大家以为整段输送的钱都是白收的。”那句话刺了我一下。
我知道他有他的生意,我也知道,他不全是为了我好。可我后来一直记得,我当时最想做的,
并不是把未知弄清楚。我想让所有人看见,知衡的价值不是施敏把我推到谁身边换来的。
午饭后,孟澜把我叫到食堂外的长廊。车间排风的声音很大,她往远处走了几步,才停下来。
“有件事,今天说完,以后我不想在工作上再碰见。”我点头。“施总前阵子问过我,
对你印象怎么样。她说你一忙起来就不顾自己,让我有空带你吃顿像样的饭。”她看着我,
神情有点难堪,却没躲开。“我以为她是合伙人,觉得我适合跟你交往。”我攥着工具包带,
指节有点紧。“是我没有及时说清。”“你每次带来的东西都按实际情况说,哪里能做,
哪里不能做,我挺喜欢这种直接。我确实想过,多接触看看。”她把话说得很坦然。
我的心却沉了下去。一个人把一点真实的好感拿出来,并不轻松。施敏拿它当办法,
我拿自己的沉默把它拖进了更难堪的位置。“对不起。”孟澜吸了口气,
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玉兰树。花早就谢了,枝头只剩厚实的叶子。“这三个字我收下。
以后工作时间联系,现场的事放群里。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之前,别来跟我聊你过得好不好。
”“好。”“还有,今天那两种袋子,你别因为想争口气就硬上。我们试错也要花钱。
”我下意识想说我有把握。看着她,我把那句话压了回去。“我先做测试,
把不能保证的部分写出来。”她这才点了头,提着饭盒回办公室。晚上,
我把这件事告诉施敏。我们坐在餐桌两边,桌上是没来得及收的工作笔记。
施敏听到孟澜承认对我有好感,手里的笔啪地掉了。她弯腰捡起来,半天没坐直。
“她凭什么跟你说这个?”“因为我们先让她误会了。”“你是不是很得意?”我看着她,
声音也冷了。“你让我去的时候,希望我不得意,也不难受,只管把事办好?
”施敏的脸白下去。她把那支笔放回桌上,摆得很正。“我以为你知道分寸。”“我知道。
我的分寸是拒绝。可你不肯让我拒绝。”她不说话了。隔了很久,
她才问:“她要是现在说想跟你在一起呢?”“我会告诉她,我还没离婚。”她眼睛红了。
“那你还记得。”那一刻,我几乎被她的委屈拽回去。可我想起孟澜站在走廊上,
把那点好感一字一句说出来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我说,“所以这件事,
才不能拿来换订单。”8那一周,我把自己钉在了装配间。何晴劝过我,
先把第一种袋子稳定交掉,再谈第二种。我说先试,不答应不可能的事。说完这句,
我转身又把原定的休息取消了。第二种袋子外面容易有一层薄油,摩擦一变,
进入相机的位置就乱。慢速能跑,往上提,袋子就会贴着边缘转一下。我们试了导向,
换了输送带表面,又调整相机角度。何晴眼睛熬得通红,晚饭时把筷子一放。“陶哥,
我明天得去接我妈出院。我上周就跟你说过。”我这才想起来。“你去。这里我盯。
”“那我的部分呢?”“我能改。”她盯着我,没有动。我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赶紧改口:“今天先停。明天你请假,后天按剩下的进度来,不把你的时间补到晚上。
”可她走后,我还是把电脑打开了。我对着输送段干到凌晨,终于连续跑过一批样品,
兴奋得给施敏发了条消息。第二种也能过了。她几乎立刻回:辛苦了,明天我带早餐。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站在空荡的装配间,竟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满足。她往前冲,
我在后面把事情做成。我以为我终于能把这件事证明给她看。第二天的会议,却让我醒了。
施敏拿来的新报价里,写着兼容两种袋型,支持计划产速,
后面还列着后续几条线的安装安排。我盯住那一栏。“这个产速哪里来的?
”“麦丘给的投产要求。上次不是就发你了吗?”“我做的是空袋试跑。真上产品,
有油、有温度,连重量都不一样。”“可你昨晚说能过了。”“能过测试,
不等于可以按这个接。”她把手机里的消息翻给我看。那一行字没有前提,没有速度,
也没说我只跑了多少东西。它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像我亲手递出去的一张空白支票。
我一时说不出话。施敏看着我的表情,声音也低了下来。“材料我已经跟老杨订了。
他这回要求先付钱。陈经理等今天的明确答复,投产时间不能再拖。”“你付了多少?
”她说了个数。是我们刚刚腾出来的那笔周转钱的大半。我站起来,椅子撞上后面的柜子。
“你又先订?”她也站了起来。“陶屿,你给我一句能做,我还得先猜你究竟能做哪一半?
你什么时候肯把话说全?”玻璃外面,刚回公司的何晴停住了脚步。我看到她,
胸口那股火忽然滞住。她昨天才对我说过同样的事。施敏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声音发颤。
“我不是没问你。我问了。你说第二种也能过,我才敢跟人家谈。”我重新坐下,
把那份报价摊开。“这部分是我的问题。我把试跑说得太满,也没把条件讲清楚。
”施敏没有立刻接话。我指向后面几条线。“但这些安排,我们谁都没有能力现在保证。
不能因为钱付了,就继续往下推。”“停下来,钱怎么办?”“先去跟麦丘说实话。
”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惧意。“人家会怎么看我们?”“会觉得我们很糟。”我声音发哑,
“可总好过开线当天才发现。”施敏坐了回去。我们隔着那张曾经一起吃盒饭的桌子,
谁都没了赢的样子。窗外有人在卸货,一根根铝型材往地上放,碰出脆响。
那都是已经花出去的钱。我给陈经理打电话时,施敏没有拦。她握着笔,
慢慢把报价最下面的交付日期划掉了。9陈经理把会议从线上改成了现场。我们到的时候,
孟澜和老武已经坐下,桌上放着施敏发过的报价。旁边还有一份鸿成的方案。
孟澜没有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她先让老武把门关上。“你们上周说不需要换整段输送。
这周告诉我,要在更低的速度下继续试。中间是什么变化?”我把两种袋子放到桌上。
“产品在里面和空袋不同,我在装配间只跑了空袋,给出的说法太满。
现在的问题是位置不稳定,速度越高,漏剔的风险越大。第一种袋子的方案可以继续验证,
第二种不能按原来的报价答应。”老武往椅背上一靠。“那上周我说夜班人不够,
你让我放心?”“我说早了。”“陶工,放心两个字,我们听了就会撤人。
不是听着舒服一下。”我低下头,心里烧得厉害。施敏把报价拿回身前。
“这份报价的承诺是我发的。陶屿的测试结果没经过完整讨论,我就把采购需求写进去了。
是我的责任。”孟澜看向她。“我理解你们想拿这个订单,但我们不会替你们消化这些安排。
第二种袋型转给鸿成,第一条线如果继续用知衡,也必须把生产条件下的验证做完。
你们不能因此要求增加后续订单。”施敏握着纸角,指腹压出一道白印。那一块,
原来连着她最想拿下的整厂项目。我知道她这时候想说什么,甚至替她想好了争取的话。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问:“第一条线,贵方还愿意留给我们吗?”陈经理接了话。
“已经投的测试时间有价值,我们不想白扔。但要把条件重定。你们有任何追加成本,
先书面讲,不能装完了再让工厂认。”我点头。孟澜把老武写的要求推过来。
上面没有一句难懂的话:遇到异常谁能停、换班怎么交、调整后如何恢复、坏袋怎么处理。
每一条都指向人。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把太多劲花在一句我能做上面,
却忘了客户买的是以后每一天也能用。谈完,施敏先出去接供应商电话。我收起袋子,
孟澜叫住我。“上周章工提醒你了吧?”我抬头。“他和我说过。没说你坏话,
他希望方案差异能说明白,别最后都变成谁关系近。”我脸上发热,半晌才说:“提醒了。
我没听进去。”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文件夹。“那下次听进去。工作上,
我也会选让我省心的人。”这话不重,却比一句责备更让我难受。
我原本还有一层隐秘的自负,以为她知道真实情况后,会更信我这个人。
她没有把信任当补偿。回程是施敏开的车。我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个空袋子,
一直没放下。等红灯时,她看了我一眼。“难受?”“嗯。”“你不是一直说,
靠技术就能拿?”这话有点刺。我知道她不全是故意,也知道她心里那股不甘还没散。
“技术也得按人家真正要的条件来。我今天不够,就承认不够。”施敏盯着红灯,
眼眶慢慢红了。“我不敢。我总觉得一承认,门就关上了。租金还在走,人还在等工资。
有人跟我说,只要你们肯做,先把单接住,后面再调,我就想试。”“这次门没全关。
”“因为他们已经花了时间,不是因为我们值得。”她说完,抿紧嘴。绿灯亮了,
后面有人鸣笛。她踩下油门,我把袋子展开,放回文件夹。到公司时,我先去找何晴。
“这周加班的部分照补,之前占掉的休息,你自己选时间。第二种袋子不继续追了。
”她停下手里的接线。“真不追?”“真不追。我刚去当面挨完批,
没打算回来让你替我争脸。”何晴看了我半天,忽然笑出声,又很快收住。“陶哥,
你早这么说,我还敢骂你两句。”“现在也行。”“那先欠着。”她指指我身后的柜子,
“你把你改的东西交出来,不许再藏电脑里。”我拉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
把自己的电脑打开。那天我第一次耐心地跟她讲,不只是我为什么这样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