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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今朝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手被人攥着,沈司宴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着眼,眼下泛着青黑。
目光相撞,他松开了手。
那双眼里的疲惫和来不及藏好的东西,瞬间消散,恢复了那副万事不入心模样。
“醒了?命真大。”他声音听不出温度,“但慕今朝,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要记芊芊的仇,她胆子小,受不得折腾。”
慕今朝勾勾唇,带着嘲讽。
“我胆子就很大吗?有沈总在,我哪敢记秦**的仇。”
他伸手想碰她额头的纱布。
慕今朝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司宴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骤然阴沉:“慕今朝,你就这么恶心我?”
慕今朝没回答,只是蜷缩着,脸色惨白。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觉得他靠近,就本能地反胃。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秦羽芊苍白着一张脸,扶着门框,声音柔柔弱弱地传来:“阿宴......我头好晕,外面医生说的话,我听不懂......”
沈司宴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床上无声的慕今朝,眉头紧锁,丢下一句“好好休息”,便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小心地扶住秦羽芊,低声询问着,相携离开。
秦羽芊回头看了慕今朝一眼,那眼神里有胜利者的嘲弄。
脚步声远去。
慕今朝闭上眼,又睁开。心里的那点期待,彻底死掉了。
她挣扎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点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她声音嘶哑得厉害,“西郊那个新能源项目,资料发我。对,现在。后续我来跟。”
电话那头,慕父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朝朝,你声音怎么......沈总那边......”
“我和沈司宴,”慕今朝打断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切割什么,“结束了。交易终止。”
“什么?你们不是谈恋爱......”
“从来都只是交易。”她重复,语气平静无波,“爸,放心。退路我会自己安排好。”
说完,她挂断电话。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掉在雪白的被单上。
一周后,慕今朝驾车去西郊项目现场。
刚拐出主干道,一辆眼熟的车突然失控般冲过来!
“砰——!”
剧烈的撞击。
安全气囊爆开。慕今朝眼前一黑,小腹传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
她艰难抬头,看到后方车里,副驾驶座上脸色骤沉的沈司宴,以及主驾上捂着脸哭泣的秦羽芊。
“我不是故意的......阿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突然头晕......”秦羽芊的哭声充满恐惧。
沈司宴先确认秦羽芊没事,然后才下车走到慕今朝车边。
慕今朝捂着肚子,身下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染红了浅色的车座。剧痛让她说不出话,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沈司宴看到她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眉头紧锁,立刻拿出手机:“叫陈医生去澜湾,现在,别声张。”
他直接将她扶到后座,吩咐司机开车回澜湾。
秦羽芊在一旁啜泣,“今朝流了好多血......会不会伤得很重?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她一边说,一边用身体似有若无地挡着沈司宴更仔细查看慕今朝的视线。
沈司宴的手臂环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别自责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
家庭医生很快到了。
等医生处理完外伤,犹豫着说:“慕**身体上的撞伤不重,但......她刚经历小产,需要好好休养。”
空气瞬间凝固。
沈司宴猛地看向床上的慕今朝,又看向医生:“你说什么?”
秦羽芊的哭声也停了,眼睛红肿。
医生低声重复:“慕**怀孕了,大概一个月。这次撞击导致了流产,子宫和卵巢受损严重,以后很难再有孩子了。”
慕今朝大脑一片空白。
怀孕,流产......
她忽然想起上周,有那么几天,确实觉得格外疲惫。她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还去买了维生素。
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曾拉着她的手说过:“朝朝,将来一定要找个爱你的人,生一两个孩子,妈妈帮你带。”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病了,她把自己卖给了沈司宴。
如今,她失去了一个孩子。
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存在的孩子。
而作为代价,她失去了拥有下一个孩子的所有可能。
沈司宴转向面无血色的慕今朝,沉默几秒后开口:“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慕今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剧痛从每一处传来。
他被这眼神刺了一下,心头那点不适感再次泛起,皱了皱眉,移开视线。
“事已至此,是意外。你需要什么补偿,尽管提。我会安排最好的医院帮你调理身体。”
秦羽芊抽泣着,泪珠滚下来:“今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个孩子......如果我能替你承受这份痛该多好......”
沈司宴握住她的手,安抚地紧了紧,然后转向慕今朝。
“医疗费我会全部负责,后续的康复护理,你不用担心。另外......”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
“芊芊已经知错了,她也吓得不轻。你随意开价,别为难她,行吗?”
开价。
别为难她。
慕今朝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她曾以为至少还有一丝底线和良心的男人。
这个在她家濒临破产时伸出援手,在她最狼狈时给过她一点温存的男人。
现在,他站在这里,为那个害她流产的女人求情。
慕今朝抓起支票,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扬手一撒,纸屑如雪,纷纷扬扬扑向沈司宴的脸。
他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冷下去,“怎么,嫌少?你当初签契约时,可没这么有骨气。”
“滚。”
慕今朝声音嘶哑,眼睛盯着天花板。
“什么?”沈司宴没听清。
“我说,”她慢慢转过头,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带着秦羽芊,滚出去。”
沈司宴脸色难看:“慕今朝,你冷静点。这是意外,羽芊她......”
“滚!!!”
她用尽力气嘶吼,抓起手边的水杯砸过去。
杯子在沈司宴脚边碎裂。
他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样子,最终铁青着脸,拉着一脸惶恐的秦羽芊,快步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