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岁的妻子陈佳慧病逝了。遗嘱上说要把积蓄都留给我。可宣读那天,
存折上只剩不到两百块。原来她早把四套房和现金都转给了李志远。那是她大学时的白月光,
他们连孙子都有了。留给我的是刷爆的重疾信用卡和满身病痛。葬礼上,
亲生儿子护在李志远身前。他叫我大度点,说李叔叔比我懂浪漫。所有亲戚都骂我窝囊,
逼我给遗像下跪。催债的抽我耳光,逼我喝烟灰缸里的脏水。李志远居高临下地嘲笑我。
再醒来,我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个雪夜。女儿高烧惊厥,陈佳慧却化着妆要抢钱。
她说要去省城伺候扭伤腿的李志远三个月。"女儿死不了的",她这样说。这次,
我没跪着哭求。我转身端起了茶几上的开水壶。1水壶里的开水正咕嘟咕嘟烧开。我端着它,
手在抖。水蒸气扑在脸上,又烫又湿。陈佳慧站在客厅中央,刚涂好的口红红得刺眼。
她身上的劣质香水味混着外头的雪气,一字一句砸过来:“林志强,把钱给我。
志远的腿扭伤了,我得去省城伺候他三个月。”茶几上那八千块钱,是我从厂里预支的工资,
也是女儿莹莹的救命钱。卧室里传来女儿微弱的抽气声。孩子烧了三天,刚才开始抽搐。
“佳慧,莹莹不行了。”我说,“先送医院,剩下的钱你要多少都行。”“她死不了的。
”陈佳慧看都没看卧室方向,“小孩发烧正常,捂一晚上就退了。志远那边等不了,
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她说着就要去拿钱。我端着开水壶往前走了一步。陈佳慧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出声:“怎么,你想泼我?林志强,**有那个种吗?”水壶很沉。
我的手臂肌肉绷紧,血管突突跳。泼出去。泼出去就能给她脸上烫出疤,
让她这辈子都记得这个雪夜。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抽气。那么细,那么弱,
像小猫快断气前的最后挣扎。我手一松。水壶“哐当”砸在地上,滚烫的开水溅了我一裤腿。
皮肤瞬间**辣地疼。陈佳慧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利:“我就知道!
你个窝囊废连个水壶都端不稳!”她一把抓过茶几上的钱,数都没数就往包里塞。“等等。
”我声音发哑。她回头瞪我。我跪下来,
从洒了一地的开水里捡起那两张被水浸湿的百元钞票。手指烫红了,但我攥得很紧。
“给我留两百。”我说,“莹莹得吃药。”陈佳慧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像看一条狗。
她从已经塞满的包里抽出两张湿透的票子,扔在我脸上。“喏,赏你的。
”钞票掉在开水渍里。我趴下身子去捡。陈佳慧的高跟鞋踩过我的手背,碾了一下,不重,
但足够羞辱。她拉开门,风雪立刻灌进来。“三个月后见。”她说,“女儿要是死了,
就是你没用。”门砰地关上。我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两百块钱,
听着卧室里女儿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原来重生一次,我依然这么窝囊。
2我抱着莹莹在雪地里走了四里路。孩子裹在被子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又急又浅。
卫生所的灯还亮着,我冲进去的时候,坐诊的老大夫抬头看了一眼。“先量体温。
”我把莹莹放在长椅上。老大夫拿出体温计,塞进孩子腋下。三分钟后,
他拿出来瞅了瞅:“四十度二。”“得输液。”“多少钱?”“先交一百五押金。
”我摸出那两张湿透的百元钞票。老大夫皱皱眉:“这怎么湿成这样?”“下雨……不,
下雪淋的。”他接过钱,对着灯照了照:“能用。但你得再准备一百多,药费另算。
”我兜里只剩五十块钱。“大夫,我先交一百五,剩下的明天补上,行吗?”老大夫看着我,
又看看椅子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叹口气:“先去配药室吧。”输上液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莹莹躺在病床上,小眉头皱着,偶尔哼唧两声。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
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口袋里那五十块钱像烙铁一样烫。
明天早上护士来结账,我拿什么给?凌晨三点,我轻轻把莹莹的手放回被子里,走出卫生所。
雪还在下,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朝着岳父母家的方向走。到楼下时,天快亮了。
我敲了敲那扇绿色的铁门。敲了三遍,里面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岳母王秀珍开了条门缝,
睡眼惺忪:“谁啊?”“妈,是我。”她看清是我,脸色立刻沉下来:“大半夜的,干什么?
”“莹莹高烧住院,钱不够了。”我说,“妈,能不能借我一百块钱?我发了工资马上还。
”王秀珍没开门,就隔着门缝说话:“陈佳慧呢?”“她去省城了。”“去省城干什么?
”我喉咙发紧:“她……她朋友腿伤了,去照顾几天。”“朋友?”王秀珍嗤笑一声,
“是李志远吧?”我没说话。“我就知道。”王秀珍的声音尖起来,“林志强,
你是真没用啊。自己老婆巴巴地跑去伺候别的男人,你大半夜跑来找丈母娘借钱?
”“莹莹在输液……”“丫头片子烧坏了就再生一个!”王秀珍打断我,“钱没有,
你赶紧走,别吵你爸睡觉。”门就要关上,我用脚抵住门缝。“妈,求您了。就一百,
莹莹是您外孙女啊。”“外孙女?”门里传来岳父**的声音,“我外孙女姓林,不姓陈!
”他也走到门口,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林志强,我跟你明说了吧。
佳慧跟志远那是大学时候就有感情,是你横插一杠。现在志远在省城是大老板,
佳慧去照顾他,那是替咱们家积攒人脉!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
突然想起上辈子他中风后瘫在床上,陈佳慧和李志远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那时是我每天去送饭。“爸,我就借一百。”我重复。“没有!”**吼,“赶紧滚!
再啰嗦我喊人了!”门砰地撞上,差点夹到我手指。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时,我停住脚步,回头看那扇绿门。门框上方挂着一把备用钥匙,用透明胶带粘着,
胶带已经发黄。陈佳慧说过,她爸妈记性不好,老忘带钥匙,所以放一把在门口。
我从兜里掏出一小团橡皮泥——那是莹莹昨天捏着玩剩下的。我踩上楼梯扶手,够到钥匙,
用力按进橡皮泥里。印得很清楚。3莹莹输了两天液,烧退了。我带她回家时,
兜里只剩下七块三毛钱。老大夫没收那五十的零头,说算了。到家第三天,陈佳慧回来了。
她是下午到的,穿着一件我从没见过的红色呢子大衣,脸上妆化得精致,头发也烫了卷。
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和一股刺鼻的香水味。“莹莹好了?”她问,
眼睛都没往孩子身上看。“好了。”我说。“那就行。”她把挎包扔在沙发上,
大衣脱下来随手一搭,“累死了,坐了一夜火车。”那件红色呢子大衣滑到地上。
我走过去捡起来,准备挂到衣架上。手指碰到衣料时,
闻到一股浓烈的男士香水味——不是常见的古龙水,是那种很冲的、带点薄荷味的廉价香。
我下意识去翻大衣口袋。空的。但内衬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小票。我展开看,
是省城百货大楼的购物票,日期是四天前。商品名称栏写着:男士高档纯棉**,
单价三十五元。三十五块钱,够买十斤猪肉,够莹莹吃半个月。“你愣着干什么?
”陈佳慧在卫生间喊,“给我倒杯热水!”我把小票重新揉成团,塞回大衣内袋。挂好衣服,
去厨房倒水。水很烫,我倒进杯子里,又兑了点凉的。端着杯子走到卫生间门口,
陈佳慧正在洗脸,背对着我。我把水杯放在洗衣机上。“放着吧。”她说,语气敷衍。
我转身离开,带上了卫生间的门。走到客厅,莹莹正坐在地上玩积木。我陪她搭了一会儿,
突然起身。“爸爸去洗衣服。”我说。陈佳慧换下来的衣服都堆在卫生间门口的塑料盆里。
我蹲下来,一件件拣。那件红呢子大衣我不能动,但其他的可以洗。毛衣,裤子,衬衫,
袜子。我的手在洗到一件白色衬衫时停住了。领口内侧,有一抹很淡的口红印。粉色,
不是陈佳慧常用的正红色。我盯着那抹粉色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搓衣服。肥皂沫子沾了一手,
冰凉。洗到一半,我站起身,走进卫生间,反锁了门。镜子里的男人眼眶通红,
嘴唇咬得发白。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水很冷,刺得皮肤发痛。
我一遍遍往脸上泼水,直到呼吸急促,直到眼睛里的酸涩被强行压回去。
门外传来陈佳慧的声音:“林志强?你死在里面了?”我擦干脸,打开门。她站在门口,
皱眉看我:“你洗个脸要半小时?”“眼睛进灰了。”我说。她嗤了一声,侧身出去。
我回到客厅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几个从省城带回来的塑料袋。陈佳慧正在拆,是些糕点。
“给。”她推过来一包酥饼,“志远买的,尝尝。”我没动。“怎么,嫌弃?”她挑眉。
“没有。”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对了。
”陈佳慧自己吃着另一包芝麻糖,随口说,“志远那腿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没好,
这两天还疼得更厉害了。医生说可能得动手术。”我放下酥饼:“什么手术?”“谁知道。
”她耸肩,“说是韧带还是什么的问题,省城医院说得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得花钱。
”我没接话。“你厂里这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她问。“月底。”“预支点。
”她说得理所当然,“志远那边手术费不够。”我看着她一开一合的嘴,
看着她唇角沾着的芝麻粒,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死在病床上时,也是这么一张嘴,
对律师说要把所有财产留给李志远。“我尽量。”我说。4晚上我做了三个菜:炒白菜,
萝卜汤,还有一个蒸鸡蛋——那是专门给莹莹的。陈佳慧上桌时看了一眼,
眉头就皱起来:“连个肉都没有?”“肉票用完了。”我说,“明天我去副食店看看。
”“看什么看,买肉不要钱?”她用筷子戳着白菜,“林志强,
你这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回去了。”我没说话,给莹莹喂鸡蛋羹。吃了几口,
陈佳慧放下筷子:“家里还有多少钱?”“你上次拿走后,就剩两百。”我说,
“给莹莹看病花了一百五。”“那你工资呢?”“不是跟你说了,月底才发。
”“去跟厂里预支啊!”她声音拔高,“你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本事都没有?”我放下勺子。
“佳慧。”我说,“家里真的没钱了。马上要买米,莹莹的奶粉也快喝完了,
还有电费……”“行了行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别跟我算这些鸡毛蒜皮!
我在省城照顾志远,累死累活,回来还得听你哭穷?”菜汤被震得溅出来,洒了一桌。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哭穷,是事实。你能不能……先拿点钱出来应应急?”这句话说完,
客厅安静了几秒。陈佳慧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林志强。”她一字一顿,
“你什么意思?让我拿钱?”“家里不是一直是你管钱吗?”“我管钱怎么了?
我管钱就得养你?养这个赔钱货?”她指向莹莹,孩子吓得往我怀里缩。“佳慧,
你说话注意点。”“注意个屁!”她突然站起来,端起那碗还没喝的萝卜汤,朝我泼过来。
汤不算太烫,但泼在脚面上,还是烫得我一哆嗦。碗掉在地上,“啪嚓”碎了。
“你不是要钱吗?啊?”陈佳慧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我告诉你,钱我一分都没有!
都给志远治病了!你有本事就去告我,去法院告我啊!”我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
一片,两片。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割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片上。“你干什么?
”陈佳慧居高临下。“收拾干净。”我说,“别扎到莹莹。”“装什么装!
”她一脚踢开我手边的瓷片,“我告诉你林志强,这个家你要过就过,不过就滚!
别在这儿给我摆这副窝囊相!”我继续捡。血越流越多,混着地上的菜汤,黏糊糊的。
捡到最后一片时,陈佳慧已经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响起,
主持人的字正腔圆衬得客厅里的安静格外难堪。我把碎瓷片倒进垃圾桶,拿拖把擦地。
擦到沙发旁边时,我看到地砖缝里卡着半张车票。是从省城回来的火车票,日期是昨天,
但被撕掉了半截,只剩座位号。我用拖把布盖住车票,等陈佳慧转头看电视时,迅速弯腰,
把车票残骸捏进手心,塞进裤兜。“对不起。”我擦完地,对她说,“刚才是我不会说话。
”陈佳慧斜眼看我,没吭声。“我去给你烧洗脚水。”我说。5又过了一周。周六上午,
我正在家给莹莹补袜子,门被敲响了。陈佳慧去开门,声音立刻甜了八个度:“志远!
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我抬起头。李志远拄着双拐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
头发梳得油亮。他比陈佳慧高半个头,脸长得确实不错,皮肤白,眼睛细长。“佳慧,
打扰了。”他笑着说,声音温和。“说什么打扰!”陈佳慧几乎是搀着他进来,
“你腿都这样了,还坐车过来,多危险!”李志远被扶到沙发上坐下。他这才看向我,
笑容依旧:“这位就是林大哥吧?佳慧常提起你。”他伸出手。我放下针线,走过去握手。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就在我以为要松开时,他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像是要拍我肩膀,
手里的烟却“不小心”一抖。烟灰洒下来,落在我的旧毛衣上。
灰色的烟灰在深蓝色毛衣上格外显眼。“哎呀,不好意思。”李志远说,
语气里一点歉意都没有。“没事。”我拍掉烟灰。陈佳慧瞪我一眼:“还不去给志远倒茶?
”我去厨房倒水。暖水瓶是空的,得现烧。我灌满水,插上电,听着水壶里渐渐响起的嗡鸣。
客厅传来谈笑声。“省城那个项目,我跟王局长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句,
他说没问题……”“真的?志远你太厉害了!”“这有什么。等过完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省城新开了家歌舞厅,装修特别气派……”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端出去。李志远接过,
抿了一口就放下:“佳慧,你家里暖气不太足啊。”“老房子都这样。”陈佳慧说,
然后转向我,“林志强,你把阳台收拾一下,今晚你睡那儿。”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住。
“主卧让给志远。”陈佳慧说得很自然,“他腿脚不方便,得睡暖和点。
”李志远假意推辞:“这怎么行,我睡沙发就行……”“那怎么行!”陈佳慧打断,
“你就听我的。”她看向我:“听见没?”“听见了。”我说。
下午我把自己的被褥搬到阳台。阳台没封,只用塑料布遮着,晚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我把旧棉被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又加了一床毯子。晚上吃饭时,李志远坐上主位。
陈佳慧把菜里仅有的几片肉都夹到他碗里。“林大哥手艺不错。”李志远夸了一句。
“凑合吃吧。”陈佳慧说,“比不了省城的馆子。”我没说话,喂莹莹吃饭。
孩子一直偷看李志远,眼神怯怯的。吃完饭,陈佳慧主动去洗碗——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
我把莹哄睡,给她塞好被角,然后走向阳台。“林大哥。”李志远在身后叫我。我回头。
他拄着拐杖走过来,压低声音:“佳慧跟我说,你最近手头紧?”我没否认。“这样。
”他从风衣内袋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十的票子,“你先拿着应急。”我没接。“拿着吧。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我跟佳慧是老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低头看那张钱。
崭新的,折痕都没有。“谢谢。”我说。“客气什么。”他拍拍我肩膀,转身回客厅。
我捏着那张五十块钱,走到阳台,关上门。塑料布把客厅的灯光挡得很模糊,但声音遮不住。
刚开始是电视声。后来电视关了。再后来,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女人娇俏的笑声,
男人低低的说话声,床板轻微的吱呀声。我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厂里发的笔记本,原本用来记工作日志。我翻开新的一页,就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
写字。“12月17日,李志远入住。拄双拐,但左腿承重时表情无异样。
拐杖底部有灰色粉末,疑似建筑工地石灰。自称省城项目,但钱包内现金不足三百。
给五十元试图收买。”写完,
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是莹莹画画用的——在“灰色粉末”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我翻到本子前面。那里密密麻麻记着过去半个月的账:陈佳慧拿走六千八百元,
买菜支出四十二元,莹莹药费一百五十七元,电费……我翻到最后一页,
开始默写厂里的账目表。我是厂里的会计助理。账目表上那些数字,上辈子我看了三十年,
早就刻在脑子里。但这一次,我要更仔细地看。尤其是那些“坏账”和“待核销项目”。
塑料布外,主卧的声音渐渐停了。我摘下耳机——其实根本没插录音机,只是个摆设。
然后继续对着本子,一遍遍推算那几个可疑账目的资金流向。风很大,
刮得塑料布像鼓面一样震动。我裹紧被子,手上的铅笔在“省城宏达建筑公司”这几个字上,
画了一个圈。6周末早上,李志远从主卧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劣质塑料娃娃。
娃娃的眼睛涂得歪歪扭扭,裙子上的亮片掉了一半。“莹莹,看叔叔给你带什么了?
”他蹲下来,把娃娃递过去。莹莹躲在我腿后面,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管。
陈佳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热好的牛奶:“莹莹,怎么不叫人?这是李叔叔。
”孩子还是不动。“聋了?”陈佳慧声音沉下来。我弯腰把莹莹抱起来:“孩子怕生。
”“怕什么生?志远又不是外人。”陈佳慧走过来,掰开我的手,一把将莹莹扯过去,“去,
叫干爹。”“妈……”莹莹嘴唇哆嗦。“叫!”“干……爹。”声音小得像蚊子。
李志远笑了,伸手要摸莹莹的头。孩子猛地往后一缩,娃娃掉在地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陈佳慧抬手就扇。那一巴掌没落在莹莹脸上。我挡在孩子前面,
陈佳慧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左脸上。**辣地疼,耳朵嗡嗡响。“林志强!
”陈佳慧尖声叫,“你护着她?你教她躲着志远是不是?”“我没有。”“没有她为什么怕?
”陈佳慧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以后志远就是她干爹,她得孝顺,得听话!听见没有?
”李志远在旁边假惺惺劝:“佳慧,别为难孩子。”“你别管。”陈佳慧转头对我,
“林志强,你现在就让她给志远鞠躬,叫干爹。”我捂着脸,血从嘴角渗出来。
舌尖尝到铁锈味。莹莹在我怀里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看着李志远。他站在那儿,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像在说:来啊,我看你怎么选。我放下莹莹,按住她的肩膀。
“爸……”孩子哭着摇头。“莹莹。”我声音干涩,“给李叔叔鞠躬。”“爸!”“鞠躬!
”我手上一用力,压着女儿瘦小的背弯下去。孩子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
李志远赶紧扶:“哎呀,不用不用,孩子还小……”“这叫懂事。”陈佳慧满意了,“行了,
去玩吧。”我松开手。莹莹哭着跑进卧室,门摔得很响。陈佳慧瞪我:“你教的好女儿!
”“我去看看她。”我说。“看什么看?让她哭,哭够了就懂事了。”陈佳慧拉李志远坐下,
“志远,喝牛奶。”我站了几秒,转身朝卧室走。推门进去时,莹莹趴在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坐在床沿,手放在她背上。她猛地甩开:“你走!
”“莹莹。”“你让他当**爹!”孩子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我不要!”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个小小的黑色方块,比火柴盒大一点,
侧面有个红色按钮。我昨天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是录音机,只能录三十分钟。“莹莹。
”我压低声音,“这个给你。”孩子抽着鼻子:“这是什么?”“玩具。”我说,
“你按这个红钮,它就会把你说话的声音记下来。好玩吗?”莹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
“但是。”我把住她的手,“这个玩具只能咱们俩知道,不能告诉妈妈,也不能告诉李叔叔。
要不然,玩具就会被收走。”她眨眨眼:“为什么?”“因为这是爸爸和莹莹的秘密。
”我说,“你把他们说的话按下来,等爸爸回来,放给爸爸听,好不好?
”莹莹似懂非懂地点头。我帮她调好开关,把录音机塞进她外套内袋,外面看不出来。
“记着。”我说,“只录他们说话的时候,平时别按。”“嗯。”客厅传来陈佳慧的笑声。
我摸摸莹莹的头:“一会儿出去,叫干爹。”孩子咬住嘴唇。“就叫一声。”我说,
“爸爸知道莹莹最乖了。”她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没反驳。我带着莹莹出去时,
李志远正拄着拐杖在客厅踱步。拐杖敲在地砖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走到茶几旁边时,
拐杖底部的橡胶垫蹭了一下,掉下一点灰色粉末。很细,像水泥灰。陈佳慧在卫生间洗衣服,
水声哗啦啦的。李志远看见我们,停下脚步:“莹莹,不生叔叔气了吧?”莹莹低着头,
小声说:“干爹。”“哎!”李志远笑得很响,“好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给你。”莹莹没接。
我推推她的手:“拿着。”孩子接过巧克力,攥在手心。李志远满意地点头,
拄着拐杖继续走。拐杖的橡胶垫又在地上蹭过,留下浅浅的灰痕。我盯着那些痕迹,
直到陈佳慧从卫生间出来。“林志强。”她甩着手上的水,“下午你去趟我爸妈家,
把这兜苹果送过去。”她指着门口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蔫巴巴的苹果。“我昨天刚去过。
”我说。“让你去就去!”陈佳慧不耐烦,“顺便问问他们,上次说的那个工作调动的事儿,
志远给问了没有。”我看向李志远。他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哦对,我跟王局长提了,
说佳慧你弟弟想从车间调去行政科是吧?王局长说,得等名额。”“大概多久?”“年后吧。
”李志远说得轻飘飘,“现在年底,不好操作。”陈佳慧满脸堆笑:“不急不急,
有你这句话就成。”我提着那兜苹果出了门。走到楼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里面黑漆漆的。
我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把钥匙——那是上周用橡皮泥印了模,找人配的岳父母家的钥匙。
钥匙在手里冰凉。我把它又揣回去,朝着公交站走。7周一上班,我刚进财务科的门,
就感觉气氛不对。平时凑在一起聊天的几个女同事,看见我进来,立刻散开,各自回座位。
但眼神都往我这儿瞟,带着笑,那种看好戏的笑。我没说话,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沓待核销的票据,最上面夹了张便条,是老科长写的:“小林,这几笔账有问题,
你再对一下。”我翻开票据,是厂里上半年采购办公用品的单子。金额不大,
但开票方是个没听过的公司。正看着,对面桌的王姐站起来,端着茶杯去接水。
路过我旁边时,她“哎呀”一声,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在我账本上。“不好意思啊小林。
”她说,语气里没半点歉意,“手滑了。”“没事。”王姐没走,倚在我桌边:“哎,小林,
听说你老婆上周来厂里了?”我手顿住。“我怎么不知道?”我说。“就周五下午,你不在。
”王姐压低声音,但全科室都能听见,“她直接去的老科长办公室,说要预支你三个月工资。
老科长没同意,她就闹,说是家里有急用。”旁边有人笑出声。我继续翻票据。“小林啊。
”王姐又说,“不是大姐说你,男人嘛,得管得住自己老婆。她这么闹,
你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混?”“谢谢王姐提醒。”我说。她撇撇嘴,端着茶杯走了。上午十点,
老科长把我叫进他办公室。门一关,外面的窃窃私语就被隔断了。老科长五十多岁,
头发花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钢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小林,坐。”我坐下。
“你家里的事,我本来不该管。”老科长开口,“但闹到单位来,影响不好。”“是,
我回去说她。”“说她?”老科长看我一眼,“你老婆来,说是帮你朋友预支工资买药,
什么朋友这么金贵,得花你三个月工资?”我没说话。“小林。”老科长放下钢笔,
“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女儿身体不好。但厂里也有厂里的规矩,预支工资得层层审批,
不是谁想拿就拿的。”“我明白。”“你老婆走的时候,在财务室门口撂了句话。
”老科长顿了顿,“她说,要是预支不了,就从你下个月工资里扣,直接给她。”我抬起头。
“我没答应。”老科长说,“但你得处理好。再这么闹,我只能找你谈话了。”“知道了。
”“还有。”他抽出一张表,“这季度外账清算,咱们科得派个人去省城,
跟那边几个公司对账。历年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没人愿意去。”表格推到我面前。
“你愿意去吗?”我看着表格上的字。出差时间:两周。对接公司名单里,
第三个就是“省城宏达建筑有限公司”。“我去。”我说。
老科长有些意外:“这活儿可是苦差,那些公司不好对付,账也乱。”“没关系。”我说,
“我年轻,多跑跑应该的。”“那行。”他点头,“你准备准备,下周出发。
”我拿着表格回到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陈佳慧。“林志强。
”她声音很冲,“你厂里怎么回事?预支个工资都不行?”“厂里有规定。”“规定个屁!
”她说,“志远的药快吃完了,进口药,一瓶三百多。你赶紧想办法。”“我没钱。
”“那就去借!”陈佳慧吼,“找你爸妈,找你那些穷亲戚借!我告诉你,
志远这腿要是因为没钱治废了,我跟你没完!”电话挂了。我放下听筒,继续看桌上的票据。
一张张翻,眼睛盯着纸上的数字,脑子里却在算别的账。上辈子,
李志远在省城开的那家“宏达建筑”,表面风光,实际早就资不抵债。他靠什么维持?
靠陈佳慧从我这儿抠的钱,靠他到处吹牛拉来的“投资”。还有那些“灰色粉末”。
我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12月24日,陈佳慧厂里闹事。
老科长安排省城对账,对接宏达建筑。李志远药费每月近千元,来源可疑。”写完,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向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王姐又端着茶杯走过来,
这次没洒水,但声音不小:“哎,你们听说没?隔壁车间老刘,老婆跟人跑了,
他还天天给那男的送饭呢。”一阵哄笑。我没回头,从抽屉里拿出省城的地图,
开始看宏达建筑公司的地址。8周三晚上,李志远说想吃鱼。陈佳慧从钱包里掏出五十块钱,
扔在茶几上:“林志强,去买条鲤鱼,要活的。”我接过钱:“菜市场这个点可能没了。
”“那就去水产公司买!”她不耐烦,“志远想吃,你啰嗦什么?”我穿上外套出门。
水产公司离得远,骑自行车得二十分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快关门了,
我买了最后一条鲤鱼,三斤二两,花了四十七块。拎着鱼回来,陈佳慧正在给李志远**腿。
李志远靠在沙发上,裤腿卷到膝盖,陈佳慧蹲在地上,手在他小腿上揉。“轻点轻点。
”李志远龇牙咧嘴。“这儿疼?”“嗯,就这儿。”我拎着鱼进厨房,开始刮鳞去内脏。
鱼腥味很重,混着客厅飘来的膏药味。饭做好时天已经黑透。我把鱼端上桌,
陈佳慧扶着李志远过来坐下。“这鱼看着不错。”李志远说。“多吃点。
”陈佳慧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整顿饭,李志远都在说省城的“项目”。
他说他认识规划局的领导,年后有个市政工程要招标,他能拿到内部价。“到时候,
佳慧你弟弟的工作,一句话的事。”他说。陈佳慧眼睛发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李志远笑,“不过现在得先把我这腿治好,不然跑不了关系。
”“治,肯定治。”陈佳慧转头看我,“林志强,你听见没?志远这腿是咱们家未来的希望。
”我没吭声,低头挑鱼刺。吃完饭,陈佳慧收拾碗筷,李志远说累了,要洗澡。“我扶你。
”陈佳慧说。“不用,让林大哥帮我就行。”李志远看向我,“林大哥,麻烦你?
”我放下碗:“好。”浴室里热气腾腾。李志远脱了衣服,
我这才看见他左腿上确实缠着绷带,但绷带很干净,像是刚换的。“林大哥。”他扶着墙,
“帮我拿一下换洗衣服,在卧室衣柜第二个抽屉。”我去了主卧。打开衣柜,
里面一半是陈佳慧的衣服,一半是李志远的。我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叠着几件内衣裤。
最上面是一条黑色**,标签还没拆。我拿起来,下面压着一条灰色的。我拿起灰色的,
准备关上抽屉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在抽屉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个小铁盒。
我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水声哗哗响。我迅速拉开铁盒。里面有两样东西。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省城博爱医院诊断书”。我展开看,诊断结果那栏写着:双侧输精管堵塞,
继发性不育。日期是半年前。另一张是借条。手写的,
字迹潦草:“今借到王老三人民币捌万元整,月息五分,三个月还清。借款人:李志远。
日期:1992年9月12日。”借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我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情绪,像憋了很久的气突然找到出口,
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把诊断书和借条原样折好,放回铁盒,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拿着那条灰色**回到浴室。李志远已经冲完澡,正用毛巾擦头发。“谢谢啊。
”他接过**。“不客气。”我退出浴室,带上门。走到客厅时,陈佳慧正在看电视,
回头看我一眼:“洗完了?”“嗯。”“那你把志远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她说,
“内衣裤手洗,别用洗衣机搅。”我走进浴室。李志远换下来的衣服扔在塑料盆里,
最上面是那条黑色**。我拿起**,翻到标签——省城百货大楼,三十五元。
和那张小票对得上。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冻得手指发麻。但我没调热水,
就着冷水搓衣服。搓着搓着,我笑出声。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但笑得浑身发抖。
原来如此。原来李志远根本生不了孩子。原来他欠着高利贷,月息五分,
八万块三个月滚下来,得还十几万。原来上辈子陈佳慧到死都不知道,
她捧在手心的“白月光”,是个绝了后的穷光蛋。我搓得更用力,肥皂沫子溅了一脸。
陈佳慧在客厅喊:“林志强,你洗个衣服笑什么?”我抹了把脸:“没什么,想起个笑话。
”“神经病。”她说。我把衣服拧干,晾到阳台。夜风很冷,吹得塑料布哗啦哗啦响。
回到客厅时,李志远已经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喝茶。陈佳慧挨着他坐,头靠在他肩膀上。
“林大哥。”李志远说,“明天我想吃排骨。”“好。”我说。“要肋排,别买大骨头糊弄。
”陈佳慧补充。“嗯。”我走进厨房,开始刷锅。水很凉,但我手心发烫。刷完锅,
我擦干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就着厨房昏暗的灯光,我翻到新一页,
写下:“12月26日,确认李志远不育(诊断书日期:1992年6月)。
确认欠高利贷八万(债权人:王老三,月息五分)。注:借条日期为三个月前,已逾期,
利息滚动中。”写完,我在“王老三”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三道横线。
然后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那里记着几个电话号码——都是厂里业务往来的联系方式。
我在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下:“寻呼机:127-654328。联系人:王老三。
”这是借条右下角那行小字里的号码,字迹潦草,但我看清楚了。我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晚间新闻。陈佳慧和李志远在说话,笑声一阵一阵。我站在厨房里,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第一次觉得,这日子快到头了。9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肋排,又买了瓶二锅头——李志远昨晚随口说想喝酒。
回来时陈佳慧刚起床,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舍得?
”“志远想吃。”我说。她表情缓和了点:“算你识相。”我把排骨炖上,小火慢煨。
二锅头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李志远十点多才从主卧出来,看见酒,眼睛一亮:“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