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诊胃癌晚期的那天,家庭群「相亲相爱一家人」里,正为我弟考上大专庆祝。
几百条消息刷屏,香槟与喝彩齐飞。为了不扫兴,我默默发了个200块的红包,
配文:「祝弟弟前程似锦,咱家喜事连连。」一秒后,
我妈的语音弹出来:「林晚你什么意思?这么大的喜事你就发200?
你弟弟的人生大事还不如你一件衣服贵?晦气!」下一秒,
屏幕上弹出灰色小字:「您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我看着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诊断报告,又看了一眼手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扑到垃圾桶边,吐出一口鲜血。血沫落在白色的诊断单上,像一朵残忍的红梅。
我擦了擦嘴,笑了。也好,省得买墓地了。直接海葬,环保又省钱,还能喂喂鱼。挺好。
01【场景:市一院,消化内科诊室,傍晚】白色的诊断报告单,纸张很薄。
上面的黑色宋体字,像一只只蚂蚁,冰冷地往我骨头缝里钻。「胃癌,晚期。」
医生是个很年轻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叫顾言。他的声音很平静。「林**,
你这个情况……不乐观。」「需要尽快安排住院,进行化疗。」我点点头。手指攥着那张纸,
指节泛白。「我知道了。」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拿出来,
屏幕上是家庭群「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标志。消息(388)。【场景:医院走廊,
惨白的灯光下】**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我点开微信群。
一张巨大的红色喜报图片,占满了屏幕。「热烈祝贺林涛同学被XX职业技术学院录取!」
下面是刷屏的香槟和礼花表情。我妈:「我儿子就是有出息!大专也是大学!
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我爸:「必须的!今晚去天福楼!我订好包厢了!」
二姑:「涛涛真棒!以后就是大学生了!」三叔:「不像有些人,读了个985有什么用,
一个月赚那点死工资,还不是个打工的。」我看着那句「有些人」,笑了笑。
胃里像有把刀在搅。我点开红包,输入200.00。点击,发送。
配文:「祝弟弟前程似锦,咱家喜事连连。」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我妈的语音弹了出来。
声音尖锐,透过听筒刺穿我的耳膜。「林晚你什么意思?这么大的喜事你就发200?
你弟弟的人生大事还不如你一件衣服贵?晦气!」我弟林涛跟着发了一句:「姐,
你也太小气了吧。」紧接着,一条灰色小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您已被群主『你妈』移出群聊。」世界彻底安静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喉头一甜。我猛地冲向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呕——」
一口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鲜红色。几滴溅在了我攥着的诊断单上。晕开,像雪地里的红梅。
**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大口喘气。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
我看着那张染血的报告单,低低地笑出了声。「呵呵。」也好。省得买墓地了。直接海葬,
还能为国家节约土地资源。我可真是个大好人。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温水。我抬头。
是顾言医生。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镜片下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怜悯,只有平静。
「喝点水,漱漱口。」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他看着我手里的诊断单。「你家人……」
「哦,他们不知道。」我抢先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准备给他们一个惊喜。」
一个盛大的、永别的惊喜。顾言没再问。他只是说:「尽快办住院手续吧。你的时间,
不多了。」我点点头。「顾医生,问个问题。」「问。」「海葬的话,需要提前预约吗?」
顾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02【场景:我的出租屋,深夜】我叫了一辆车回家。
打开门,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小猫扑过来,绕着我的脚踝蹭。「喵~」我把它抱起来,
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棉棉,我回来了。」只有棉棉会迎接我。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我划开接听,开了免提,放到一边,自顾自地给棉棉倒猫粮。「林晚!
你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我妈的声音还带着怒气。「在医院。」我说。
「你去医院干什么?装病?我告诉你,你弟的升学宴,你必须来!钱也得到位!」「哦。」
我应了一声。「什么叫哦?你那200块钱是打发叫花子吗?
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为了考这个大专多辛苦?你这个当姐姐的,连一万块都不表示一下?」
我笑了。林涛复读了三年,换了五个辅导班。每个辅dǎobān的钱都是我出的。
他辛苦?辛苦的是我的银行卡吧。「我没钱。」我说的是实话。
为了给他交最后一个「冲刺班」的费用,我刚把上个月的工资都转了过去。「你没钱?
你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你说你没钱?林晚,你是不是不想认我们这个家了?」「嗯。」
「你——」我直接挂了电话。世界再次清静。我抱着棉棉,坐在沙发上,打开我的记事本。
开始写「遗愿清单」。第一条:给棉棉找个好人家。第二条:去海边看一次日出。
第三-……我写不下去了。好像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我这二十八年的人生,
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然后,
把工资一笔一笔地打给家里。给弟弟交学费。给爸爸换新手机。给妈妈买金镯子。
我像一头被拴住的驴,闭着眼睛拉磨。他们说,这是长姐的责任。现在,驴要死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点难过。哪怕只有一秒。我打开音乐app,
开始创建我的“葬礼歌单”。第一首:《好运来》。第二首:《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三首:《嘻唰唰》。嗯,气氛必须要搞起来。不能冷场。我一边选歌,一边乐。笑着笑着,
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棉棉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用它的小脑袋,
轻轻蹭我的下巴。「喵……」「别怕,棉棉。」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
「我就是……沙子进眼睛了。」是啊。好多好多的沙子。多到要把我的眼睛都淹没了。
03【场景:市一院,病房,第二天上午】我办了住院。一个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阳光很好。我带了电脑,准备把工作交接一下。刚打开文件,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我妈和我爸,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我妈一眼就看到我,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林晚!
你还真躲到医院来了!我告诉你,今天你弟的升生学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爸站在后面,皱着眉,一脸不赞同。「像什么样子,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对我“住院”的关心。只有“你不听话”的愤怒。
「我不去。」我平静地说。「你敢!」我妈的嗓门又高了八度。「我为什么不敢?」
我抬头看她,笑了,「我又不是你儿子,不用靠你养老。」「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女!」
我妈气得发抖。隔壁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我说你们怎么当父母的?孩子都住院了,
你们还在这儿大吵大闹?」我妈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她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面孔。
「大姐你不知道啊,我们家这个女儿,从小就犟!她弟弟今天办升学宴,多大的喜事,
她非要躲在医院里,就是不想出钱,不想见我们家好!」我差点被她这番话气笑了。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生病,只是为了“躲”。我懒得再跟他们争辩。我掀开被子,
露出我的手背。上面是昨天留下的、青紫色的针孔。我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
我看着我妈,微笑着。「妈,你说,我要是现在往自己身上捅一刀,
能不能上明天的新闻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
妙龄女子不愿参加弟弟升学宴,竟在病房内当众自残!》」「你……你疯了!」
我妈的脸瞬间白了。「对啊。」我点点头,「我就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
我爸终于开口了,语气沉重:「林晚,把刀放下。别闹了。」「闹?」我重复着这个字,
觉得无比讽刺。这时候,病房门又开了。顾言医生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手里的刀,眼神一凛。
「林晚。」他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门口,平静地叫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怪的安抚力量。我妈像看到了救星,立刻扑过去。「医生!
医生你快管管她!她要自杀啊!」顾言绕开她,走到我病床前。他没有看我,
而是看向我爸妈。「两位是病人的家属?」「对对对,我是她妈!」「病人的情况,
你们知道吗?」顾-言问。我妈一愣:「什么情况?不就是不想参加宴会,装病吗?」
顾言的目光,冷了下来。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就是我那张诊断报告的复印件。
他递到我妈面前。「装病?」「你看清楚,你女儿得的是胃癌,晚期。」
「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医生评估,最多,还有三个月。」顾言的声音,一字一顿。
像一把重锤,砸在寂静的病房里。我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纸,
又看看我。「癌……癌?」我爸也凑过来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看着他们震惊的、慌乱的表情,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把水果刀轻轻放下,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口。真甜。「现在,」我嚼着苹果,
含糊不清地说,「我能不去参加升学宴了吗?」04【场景:病房,傍晚】我爸妈走了。
走的时候,魂不守舍。他们没有跟我说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关心。只有惊恐和难以置信。
我猜,他们不是在担心我。而是在担心,以后谁来给他们养老,
谁来给他们的宝贝儿子买房买车。我打开电脑,继续交接工作。隔壁床的阿姨凑过来,
小心翼翼地问:「闺女,你……真没事吧?」「没事啊阿姨。」我笑得灿烂,
「我就是换个地方上班,这里网速还挺快的。」阿姨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晚上,
顾言来查房。他给我换了药,测了体温。全程沉默。直到他准备离开,我叫住了他。
「顾医生。」「嗯?」「我爸妈……没找你麻烦吧?」我猜他们肯定会去质疑诊断结果。
「他们问了转院去京城大医院的可能性。」顾言说。我心里冷笑。不是为了给我治病,
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死了。「那结果呢?」「我告诉他们,以你目前的身体状况,
长途跋涉只会加速恶化。」「哦。」我点点头,「谢谢你。」「不用。」他顿了顿,
又说:「明天开始第一次化疗,会很难受。做好心理准备。」「放心,」我拍拍胸口,
「我心理素质好得很。」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情绪很淡。「林晚。」「嗯?」
「如果你想哭,可以哭出来。」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顾医生,
我哭不出来。」「我笑点比较低。」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垮掉。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丁点声音。
哭?为谁哭?为我那即将结束的、狗屁一样的人生?
还是为那对生了我、却从未爱过我的父母?不值得。真的,一点都不值得。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涛。他把我重新拉回了群里。然后,他在群里@我。林涛:「姐,
我听爸妈说你病了?胃癌?真的假的?」我看着那行字,没回复。群里其他人也开始冒泡。
二姑:「晚晚怎么会得癌症啊?是不是搞错了?」三叔:「肯定是平时吃饭不规律,
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身体都搞垮了。」我妈:「都是她自己作的!让她别老是加班,不听!
现在好了吧!」没有一句关心。全是马后炮式的指责和撇清关系。好像我的病,是我活该。
我笑了。我打字回复。林晚:「是真的。晚期,快死了。」林晚:「所以升学宴的份子钱,
我就不随了。反正我也活不到看我弟毕业那天。」林晚:「记得把我之前给的学费烧给我,
底下学费也挺贵的。」发完这几句,我直接开启了飞行模式。世界,第三次清静了。真好。
05【场景:化疗室,第二天】化疗的感觉,比我想象中更糟。药水顺着输液管,
一点点流进我的身体。冰冷,刺骨。然后,是排山倒海的恶心。我趴在卫生间的马桶边,
吐得昏天暗地。胆汁都吐出来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进洗衣机里脱水的鱼。
连骨头缝都在疼。护士扶我回到病床上。我虚弱地躺着,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顾言来看我。他给我递了一颗糖。「话梅糖,可以压一压恶心的感觉。」我含着糖,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好像,真的舒服了一点。「谢谢。」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
「感觉怎么样?」「感觉……」我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比喻,
「像孙悟空在我的胃里三打白骨精。」顾言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还挺有想象力。」
「那是,」我虚弱地吹牛,「我可是985毕业的。」他帮我掖了掖被角。「好好休息。」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在梦里,我回到了我的出租屋。棉棉正趴在我的枕头边,
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很安静。
我拿起手机,关掉飞行模式。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家里人打的。微信也炸了。我点开。
最新的消息是我妈发的语音。她没有再骂我。声音听起来,很焦急。「林晚!你快接电话!
你快回来一趟!你弟弟出事了!」我皱了皱眉。林涛能出什么事?他不是应该在升学宴上,
接受众人的吹捧吗?我往上翻聊天记录。原来,林涛在升学宴上喝多了。跟人吹牛,
说他姐多有本事,一个月赚好几万。结果被同桌的几个“朋友”盯上了。宴会结束,
那几个人拉着他去打牌。林涛输了五万块。他没钱给,被人扣下了。对方打电话到家里,
让我爸妈拿钱去赎人。我爸妈哪有五万块。他们所有的钱,都花在那场虚荣的升学宴上了。
于是,他们想到了我。那个他们昨天还在咒骂、今天就被他们遗忘的、得了癌症的女儿。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面无表情。电话又响了,是我爸。我挂断。他又打过来。我再挂断。
第三次,我接了。「喂。」「晚晚!你快想想办法!你弟弟……」「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断他。「他是你弟弟啊!」我爸的声音又急又气。「哦,」我慢悠悠地说,
「那个把我踢出家庭群的弟弟吗?」「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个!你快把钱转过来,
不然他们要打断你弟弟的腿!」「打断就打断呗。」我的语气轻飘飘的,「反正他那双腿,
也走不出什么阳关大道。」「你……你怎么能这么冷血!」「我冷血?」我笑了,
笑得胸口都在疼,「爸,我躺在病床上化疗的时候,你们在哪儿?」
「我吐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你们现在打电话给我,
是因为关心我吗?」「不,你们只是关心我的银行卡余额。」「不好意思,让你们失望了。」
「我的钱,要留着买墓地。」说完,我再次挂了电话。我把他们所有人的号码,
都拉进了黑名单。真安静。我喜欢这种安静。06【场景:我的出租屋,
两天后】我在医院躺了两天,感觉好了一些。跟顾言请了半天假。我想回家看看棉棉。
我拜托了邻居帮忙喂它,但还是不放心。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住了。屋子里,一片狼藉。
沙发垫被掀翻,衣柜门大开着,衣服被扔了一地。我的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倒在地上,
碎成了玻璃渣。像是被洗劫过一样。我心里一沉。「棉棉?」我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棉棉!」我开始疯狂地翻找。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没有。我的心,
一点点地往下沉。我看到了阳台的窗户。大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我冲过去,往下看。楼下是小区的小花园。我什么都看不清。我的腿软了。我扶着墙,
慢慢地蹲下。怎么会这样?是遭贼了吗?我颤抖着手,准备报警。这时,我在门口的鞋柜上,
看到了一串钥匙。不是我的。是我之前放在我妈那里的备用钥匙。我瞬间明白了。不是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