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系着围裙煎鸡蛋。
平底锅里,蛋黄颤巍巍的,像极了此刻我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但我手腕很稳,一翻,一个完美的太阳蛋。旁边吐司机“叮”一声,面包片弹出来,焦黄酥脆。
我哼着歌,是周薇最近常听的某音神曲,调子跑得能去参加车祸现场选秀。
浴室水声停了。
周薇穿着睡衣出来,湿头发裹在毛巾里,看见我时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三年没在非周末的早上做过早饭了。
“早啊。”我把鸡蛋铲进盘子,摆在她常坐的位置,“趁热吃。”
她站在那儿,眼神有点飘,像在确认这是不是她家,我是不是她老公。
“你……没事吧?”她坐下,拿起叉子戳了戳鸡蛋。
“我能有什么事?”我转身去倒牛奶,背对着她,声音轻松得像在播天气预报,“昨晚加班到几点?我等你等到一点多,实在扛不住就睡了。”
沉默。
我听见叉子碰到盘子的清脆声响。
“十二点多吧。”她说,语速有点快,“项目赶进度,没办法。”
“理解理解,女强人嘛。”我把牛奶杯放在她手边,顺势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对了,昨晚看什么电影了?”
她手一抖,叉子划在盘子上,发出刺耳的“吱啦”声。
“什么电影?”她抬头看我,表情管理得很好,只有睫毛颤了那么一下。
“你不是加班吗?”我眨眨眼,“我昨晚刷朋友圈,看见你们部门小王发了张电影票根,说加班完犒劳自己。我以为你们组一起去看的呢。”
这谎撒得行云流水。
事实上,小王昨晚发的是火锅照片,配文是“加班后的狂欢”,我今早特地去确认的。
周薇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哦,你说那个。没去,我在公司改方案。”
“真辛苦。”我喝了口牛奶,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你那个秘书,林风是吧?小伙子挺能干,昨晚他也加班?”
“他……在。”她低头切鸡蛋,蛋黄流出来,染黄了吐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昨天他给我发了个文件,说你让他转交的。”我随口胡诌,“我一看,是下季度预算表,做得挺细。这小伙子是个人才,你从哪儿挖来的?”
“朋友介绍的。”她回答得很快,但切鸡蛋的动作停了半秒,“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秘书了?”
“这不四周年纪念日没过成,我反省了一下。”我放下杯子,表情诚恳得能去拍公益广告,“觉得以前对你工作关心太少。以后多了解了解,说不定能帮上忙。”
周薇看着我,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愧疚?
但愧疚很快就没了,像水滴进沙漠,眨眼就蒸发干净。她放下叉子,擦了擦嘴:“我吃饱了,今天还有个早会。”
“我送你?”我站起来。
“不用,林风顺路来接我。”她起身走向卧室,“他说要跟我对一下会议材料。”
我站在餐桌边,看着那盘只吃了一口的太阳蛋,蛋黄已经凝固了,像个嘲讽的笑脸。
顺路?
林风住城东,我们住城西,公司在中夹。这顺的是哪门子路?绕地球半圈的路?
周薇换好衣服出来时,我已经洗好碗,正在擦灶台。
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西装套裙,修身剪裁,衬得腰细腿长。头发吹得半干,散在肩上,左肩那里——我特地看了一眼——被头发遮住了。
“我走了。”她在玄关换鞋。
“等等。”我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把她左肩的头发拨到耳后。
她身体僵了一下。
那块皮肤光洁白皙,什么都没有。
没有胎记。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一片极淡的、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圆形痕迹,像是……激光点痣后新长出来的皮肤。
“你胎记呢?”我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就这儿,蝴蝶那个。”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怎么没了?”
周薇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见了——瞳孔微缩,嘴角绷紧,那是人受到惊吓时的本能反应。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自然:“哦,你说那个。上个月不是去做了个皮肤护理嘛,美容师说那块色素沉淀有点明显,建议我点掉。我想着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点了。”
“这样啊。”我收回手,点点头,“挺好,是看着干净些。”
她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走了,晚上可能还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好,路上小心。”
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听着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下楼的声音。
然后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
搜索关键词:“激光点痣恢复期注意事项”。
弹出来的页面说,点痣后伤口会结痂,痂皮脱落后新皮肤呈粉红色,之后逐渐恢复,整个过程大约需要1-3个月。期间要严格防晒,否则容易色素沉着。
我又搜:“胎记可以点掉吗?”
答案是可以,但如果是真皮层的色素痣,可能需要多次治疗,且有可能留下浅痕或复发。
我放下手机,看向玄关。
周薇刚才站过的位置,地砖上反着晨光。
一个月前?
她左肩那个胎记,我最后一次看见是两个月前。夏天,她穿吊带裙,我从背后抱她,还亲了那个蝴蝶一下。她笑着说痒。
当时胎记还在。
如果她真的一个月前点掉了,那现在应该还处于恢复期,新皮肤会泛红,需要涂药膏,严格防晒。
但她刚才那个位置,皮肤颜色均匀,没有任何涂药的痕迹。
她在撒谎。
而且撒得很敷衍,像是临时编的,连细节都懒得完善。
要么她觉得我蠢到不会发现。
要么她根本不在乎我发现不发现。
我请了一天假。
打电话给领导的时候,我说家里水管爆了,得等人来修。领导很通情达理,说没事,修好再来。
挂了电话,我换下围裙,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没去修水管。
我去了周薇的公司。
不是去闹事——那太低级了。我是去“送温暖”的。
在公司楼下奶茶店买了十几杯奶茶,各种口味都有,特意叮嘱店员把其中一杯波霸奶茶做成去冰三分糖——这是周薇的口味。另一杯芝士奶盖绿茶,正常冰正常糖——这是林风的口味。
我怎么知道的?
上个月周薇有次加班,我给她送夜宵,正碰见林风在办公室。她给我介绍,说这是小林。小林很热情,非要请我喝奶茶,说自己常点这家,芝士奶盖绿茶绝了。
我当时还觉得这小伙子挺会来事。
现在想想,会来事是真的,只不过事不是我想的那个事。
拎着两大袋奶茶走进写字楼大堂,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打招呼:“陈哥来啦?给薇姐送温暖?”
“是啊,她们部门加班辛苦,慰劳一下。”我笑得人畜无害,“能帮我刷个卡吗?我卡忘带了。”
“好嘞。”
电梯上行,镜面门照出我的脸。表情很正常,甚至带了点笑,只有我自己知道,手心在冒汗。
十六楼,电梯门开。
周薇的公司占了这层大半,玻璃门进去是开放式办公区。我走进去的时候,正好是上午茶时间,几个员工在休息区闲聊。
“呀,陈哥!”有人认出我。
“大家辛苦了,请你们喝奶茶。”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自己拿啊,别客气。”
一阵欢呼。
我拎着剩下两杯,往周薇办公室走。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是林风的声音,带着笑:“……昨晚那电影真不错,最后那段长镜头,绝了。”
周薇的声音低一些:“嗯,是挺好的。”
“下回那导演有新片上映,咱们再去看?”林风说,“我提前订票,找个好位置。”
“再说吧,最近忙。”
“再忙也得放松嘛。对了薇姐,你肩膀好点没?昨天看你一直揉。”
“没事,可能着凉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那杯波霸奶茶的塑料杯壁,被我捏得轻微变形。
然后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老婆,给你送奶茶来了。”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表情管理出现了短暂的崩盘。
周薇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急:“你怎么来了?”
林风站在她办公桌侧前方,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我时,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甚至更灿烂了:“陈哥!哎呀,还专程跑一趟,太客气了。”
“路过,顺便。”我把奶茶放在周薇桌上,又把另一杯递给林风,“小林,你的,芝士奶盖绿茶,正常冰正常糖,对吧?”
林风接过去,笑容里多了点别的:“陈哥记性真好。”
“那必须,我老婆的得力干将嘛。”我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还得谢谢你平时照顾薇薇,她工作狂起来不管不顾的,你多提醒她休息。”
这话说得,既像感谢,又像宣示**。
林风眼神闪了闪,但笑容没变:“应该的,薇姐是我领导,我得为她分忧。”
“那就好。”我转向周薇,很自然地拿起她桌上那盆多肉看了看,“这盆长得不错,比我养的那盆好。”
“小林送的。”周薇说,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说能防辐射。”
“有心了。”我把多肉放回去,手指碰倒了旁边一个文件夹。
啪嗒,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出来。
“哎呀,抱歉。”我赶紧蹲下去捡。
林风也蹲下来帮忙。
纸张散了一地,大多是报表、合同之类的。我快速扫视,手在捡,眼睛在记。
一张餐饮发票飘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日期是上周三,餐厅是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西餐店,消费金额:988元。
付款人签名处,是林风的名字。
但发票抬头,开的是周薇公司的名字。
“这发票……”我拿起来,状似随意地问,“公司聚餐?”
周薇接过去,看了一眼:“哦,上周跟客户吃饭,让小林先垫付的。”
“这么大方,人均快五百了。”我笑着说,“什么大客户?”
“就……一个供应商。”周薇把发票夹回文件夹,“行了,你快回去吧,我这儿还忙着呢。”
“好好好,不打扰你们工作。”我起身,拍拍裤腿,“对了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晚上……”周薇看了林风一眼,“晚上可能要加班,你们别等我。”
“又加班啊。”我叹了口气,但语气很温和,“行,那你忙,注意身体。”
走出办公室,我帮他们带上门。
转身的瞬间,笑容从脸上消失。
我没回家。
我去了那家西餐厅。
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刚开门,服务员在摆桌椅。我走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先生一位?”服务员递上菜单。
“两位。”我说,“等个人。”
点了杯水,我坐在那儿,打开手机。刚才在办公室捡发票时,我不仅看见了那张988的,还看见了好几张类似的。
日期分别是:8月20日,8月28日,9月5日,9月12日。
都是周三。
金额都在800-1200之间。
餐厅各不相同,但都是适合约会的、价位中上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这些发票的消费时间,都是晚上七点以后。
而过去的这一个月里,至少有四个周三,周薇跟我说她要“加班”,不回家吃晚饭。
我握着水杯,冰凉的玻璃壁贴着掌心。
服务员过来添水,我抬头问:“对了,请问一下,你们店里有没有监控?我上周三可能把东西落这儿了,想看看。”
服务员愣了一下:“这个……我得问问经理。”
经理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我说明来意后,面露难色:“先生,我们监控一般只保留一周,上周的恐怕已经覆盖了。而且为了保护客人隐私,我们也不能随便调监控……”
“我理解。”我拿出手机,翻出周薇的照片,“这是我太太,上周三晚上大概七点多,她和一位男士来这里吃饭,大概这么高,穿灰色西装……”
我描述着林风的样子。
经理看着照片,表情突然变得有点微妙。
“这位女士……我好像有点印象。”他犹豫了一下,“上周三晚上,是有这么一对客人,坐在那边角落的位置。”
他指了指靠里的一桌。
“那位男士,是不是姓林?”我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不过问客人姓名。”经理说,但眼神飘了一下。
我在心里冷笑。
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百元钞票,压在菜单下,推过去:“经理,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太太是不是把结婚戒指落这儿了。那戒指对我们挺重要的,您帮帮忙,看一眼监控记录,如果还在,我重谢。”
经理看着那三张钞票,又看了看我。
然后他说:“您稍等,我去查一下。”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小票复印件。
“先生,这是我们上周三的消费记录。”他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桌客人消费988元,付款人签名是林先生。至于监控,真的已经被覆盖了,实在抱歉。”
我接过小票,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
林风。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女士对芒果过敏,甜品请勿加芒果。
周薇确实对芒果过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把钞票往前推了推:“谢谢经理,戒指可能没落这儿,我再找找。这钱您收着,当请兄弟们喝杯茶。”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
我起身离开。
走出餐厅,正午的阳光刺眼,我站在路边,摸出烟盒,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薇发来的微信:
“你刚才来公司,小林有点尴尬,以后别这样了。”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回:
“好,下次注意。”
发送。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王静,周薇的助理,一个刚毕业两年、有点腼腆但很实诚的姑娘。
去年她妈妈生病,周薇特批了她半个月假,还让我帮忙联系医院。后来她妈康复了,她提着果篮来家里谢我们,眼圈红红地说“薇姐和陈哥是我恩人”。
我拨通了电话。
“喂,陈哥?”王静的声音有点意外。
“小静啊,没打扰你工作吧?”我语气轻松,“想问你个事儿,薇薇最近是不是特别忙?我看她老加班,有点担心她身体。”
“薇姐是挺忙的……”王静的声音压低了,背景有键盘声,她可能是在办公室接的,“最近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薇姐亲自跟。”
“什么项目啊,这么重要?”
“就是城东那个商业体的招商,薇姐很重视,经常和林秘书一起去见客户。”王静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陈哥你也别太担心,薇姐有分寸的。”
林秘书。
林风。
“那倒是,她一直很拼。”我顺着说,“对了,你们最近聚餐多吗?我看薇薇报销单上有不少餐饮发票。”
“聚餐?”王静愣了一下,“没有啊,最近项目紧,我们都吃外卖。薇姐倒是经常出去吃,但都是见客户,不带我们……”
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说多了。
电话那头有片刻沉默。
“陈哥,”王静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犹豫,“你……你和薇姐还好吧?”
我心里一沉,但语气不变:“挺好的啊,怎么这么问?”
“没、没什么,我就随便问问。”王静匆匆说,“陈哥,我这儿有点事,先挂了啊。”
“好,你忙。”
电话挂断。
我站在街头,太阳明晃晃的,但我却觉得冷。
回家路上,我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周薇爱吃的虾,我常做的咖喱块,还有她最近迷上的那种椰子水。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时,我像个模范丈夫,在心里盘算着晚餐的搭配。
结账时,收银员大姐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先生一个人买这么多菜啊?”
“嗯,老婆加班,我做点她爱吃的。”我扫码付款,笑容标准。
“真贴心。”大姐把袋子递给我,“现在这么顾家的男人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正好,把街道染成橘红色。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垂下来,如梦似幻。
四年前,周薇也穿过这样的婚纱。
婚礼上,她挽着我爸的手走向我时,眼睛里有泪光。司仪问“你愿意吗”,她说“我愿意”,声音哽咽但清晰。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婚床上,她靠在我怀里,手指在我胸口画圈,说:“陈默,我们要一直这么好。”
我说:“好,一直好。”
后来呢?
后来她升了职,加了薪,越来越忙。我从技术岗转到管理岗,也开始加班。我们买了车,换了这套大点的房子,有了各自的书房。交流从每天的睡前聊天,变成微信上的“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你先睡”。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提着沉重的购物袋,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绿灯亮起,人群涌动,我被推着往前走。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开始做饭。虾去头开背,咖喱块切碎,椰青打开倒出汁水。厨房里很快弥漫开香味,抽油烟机嗡嗡作响。
七点,周薇没回来。
八点,饭菜凉了,我热了一遍。
九点,我坐在餐桌前,对着三菜一汤,拿起筷子,又放下。
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和周薇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还是我下午回的“好,下次注意”。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办公室窗外的夜景,配文:“灯火通明,奋斗不息。”
定位在公司。
下面有林风的评论:“薇姐辛苦了[咖啡]”
她回了个笑脸。
我退出朋友圈,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然后点开了云盘。
那个需要林风生日才能打开的文件夹,静静躺在那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打开浏览器,搜索:“离婚财产分割法律规定”。
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跳出来,我一行一行地看。
“夫妻共同财产原则上平均分割……”
“一方存在过错,另一方可要求赔偿……”
“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可少分或不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我把冷掉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了灶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做完一切,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王静发来的,标题是“薇姐让我转交的文件”。
我点开,附件是下个月的部门排班表。
正文只有一句话:“陈哥,薇姐电脑好像中病毒了,有些文件乱码,我发你一份备份。”
附件下面,还有一个压缩包,名字是“备份文件”。
我下载,解压。
里面是几十个文档,大多是工作文件。我快速浏览,直到看到一个命名很奇怪的文档:
“离婚协议草案0915.docx”
创建日期是三个月前,9月15日。
修改日期是昨天。
我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发白。
点开。
文档里是离婚协议的草稿,条款一条条列得很清楚:
“双方自愿离婚……”
“房产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产权……”
“车辆归男方所有……”
“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女方分得70%,男方分得30%……”
“公司股权及相关权益,归女方所有……”
“婚姻期间无共同债务……”
我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看到最后,呼吸都停了。
在财产清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是扫描上去的:
“尽快处理掉他手里那部分股份,免得夜长梦多。林说可以操作。”
备注的日期,是昨天。
而那个“林”字的笔迹,我认得。
是周薇的字。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蓝莹莹的。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书房墙壁,一晃而过。
然后我笑了。
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键盘上,啪嗒一声。
我抬手抹了把脸,关掉文档,删除压缩包,清空回收站。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周薇发了条微信:
“饭在锅里,记得吃。”
发送。
等了三分钟,她没回。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没有一扇后面,坐着我的妻子,和她的秘书,正在商量着怎么让我净身出户?
我摸出烟,点了一根。
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周薇回了个:“好,谢谢。”
两个字,一个标点。
客气得像在回复外卖小哥。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火星烫到手,我没觉得疼。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老同学。”我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之前不是说,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吗?”
“把联系方式给我。”
“对,现在就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