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豪门联姻之后,妻子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在儿子三岁那年,她乘坐邮轮失踪。
我累死累活撑起两家公司。儿子十岁那年举着“招聘妈妈”的牌子蹲在民政局门口,
被我拎回家揍了一顿。十五年后在重病岳父的床前,她带着白月光和十三岁的儿子回来,
要分遗产。可是当律师宣读遗嘱,她却疯了。01病房纷争海城九月的风,
已经沾了入骨的凉意,从半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卷起病房里消毒水凝成的沉滞。
我站在离病床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被风化的旗杆,
撑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的深灰色西装。这套行头是今早出门前,林姨硬塞给我的,
她说今天场合不同,得有点样子。样子?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
只看见眼底下两团抹不开的青黑,还有鬓角怎么也藏不住的白霜。房间里人不少,
但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嗒,嗒,嗒,敲在人心上。靠窗的沙发上,
坐着我的儿子苏澈,刚过完十八岁生日没多久,身上的定制西装衬得他肩背初具棱角,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和我腕表秒针的走动诡异地重合。
他旁边,是集团法务部的头儿老陈,还有岳父苏秉年用了**十年的私人律师,姓严,
一张脸板得像块陈年棺材木,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袋。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的。没有敲门,
带着一股久别重逢理当理直气壮的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又急促,
像一把小锤子,试图凿破这一屋子的沉闷。她走了进来。苏婉。
我法律意义上已经“死亡”了十五年的妻子。时间好像在她身上打了个滑。
那张脸保养得极好,精心描画的妆容盖住了可能的憔悴,眉眼间依稀是旧日的轮廓,
只是眼角眉梢堆砌的神气,是一种混合着急切、算计和某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破坏了原本可能残留的美感。一身象牙白的香奈儿套装,手里挎着最新季的**款,
行头价值不菲。她身后半步,跟着个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形清瘦,面容温文,
只是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屋内任何人对视。再后面,是个半大少年,约莫十三四岁,
怯生生地攥着那男人的衣角,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这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的病房,
和房间里这些面色凝重的大人。我的视线掠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少年脸上。
只是极快的一瞥,快得连我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看清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旋即恢复麻木的钝痛。
苏婉的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先落在病床上。苏秉年躺在那里,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
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微弱地起伏。他的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呼吸的弧度。
她的眼神闪了闪,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很快,那情绪就被更灼热的东西取代了。
她看向严律师面前的文件袋,又看向我,最后,目光盯在苏澈身上。
“小澈……”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试图挤出一点属于母亲的柔软,
“都长这么大了。”苏澈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怨恨,也没有激动,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但需要评估的来访者。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一个字也没说。苏婉脸上那点勉强的柔软僵住了,有些难堪。她挺了挺背脊,转向严律师,
语气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严律师,我父亲……现在情况怎么样?我是他女儿,
我有权知道一切,也有权处理一切。”她刻意加重了“女儿”和“有权”这两个词。
严律师推了推眼镜,声音平板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苏婉女士,
关于苏秉年先生的身体状况,主治医生稍后会向直系亲属说明。目前,苏秉年先生意识不清,
无法行使民事行为能力。根据相关法律及苏秉年先生清醒时订立的文件指示,
目前由苏澈先生,”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病床另一侧的我,“及其法定监护人苏先生,
共同代为处理相关事务。”“法定监护人?”苏婉像是被针刺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尖利起来,“我是苏澈的母亲!我才是他法律上最直接的监护人!苏明轩,你凭什么?
”她的矛头终于明确地对准了我,那里面淬着十五年的隔阂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我看着她,
这张曾经熟悉到骨子里,后来又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和混乱的梦境边缘模糊的脸。
胸腔里那块沉寂了太久的地方,泛起一丝带着铁锈味的涟漪,但很快又平息下去。累,
更多的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经年累月堆积的疲惫,几乎成了我的一部分。
我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把苏澈和律师让到了更前面的位置。
这个小动作似乎更加激怒了她。她往前一步,
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乎要戳到严律师面前的文件袋:“这些都是我父亲的东西!
我是他唯一的女儿!现在,立刻,我要知道他的遗嘱内容!还有,”她猛地扭头,
再次盯住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这十五年,苏家和顾家的产业,你们动了多少?
我‘死’了,我的那份呢?小澈还没成年,是不是都被你攥在手里了?苏明轩,
你休想吞掉属于我和我儿子的一切!”“儿子”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眼神瞥向身后那个清瘦的男人和少年。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老陈的眉头皱了起来,
严律师的扑克脸依旧,只是扶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苏澈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住了。
我慢慢抬起眼,迎上她喷火的目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关于那搜救了三个月的绝望海面,
关于两家公司在她“死后”遭遇的狂风骤浪,
关于我如何像条快要累死的狗一样在两个摇摇欲坠的家族企业间周旋,
关于那些无数个抱着哭闹不休的幼子、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睁眼到天明的夜晚……但最终,
我只是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吐尽这十五年积压的所有尘灰。“你的那份,
”我的声音干涩,但异常平稳,每个字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早在你失踪,法律宣告死亡,
销户之后,就按照相关法律和婚前协议,全部划归到了我们的儿子苏澈名下。在他成年前,
由我代为管理。”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和她身后男人陡然紧张的神色,
“至于苏家和顾家现在的一切,你可以问问严律师,或者,问问你的儿子。
”我把“你的儿子”四个字,咬得清晰而平静。苏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脯剧烈起伏,
象牙白的套装领口也跟着晃动。她似乎想反驳,想尖叫,但严律师没有给她机会。
严律师面无表情地打开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抽出一份装订严谨的文件,
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他清了清嗓子,
开始用那种特有的、不带任何感**彩的腔调宣读:“遗嘱人:苏秉年。
订立时间:公元2018年11月15日。见证人:严正德(律师),
李国华(医生)……鉴于本人独女苏婉,于2008年9月因海难事故失踪,
经法定公告期后,已由法院宣告死亡,其户籍亦已依法注销。
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及相关司法解释,
宣告死亡产生与自然死亡同等的法律后果……”苏婉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害怕,
是某种极度愤怒和恐慌混合下的生理反应。她身边的男人下意识想扶她,被她猛地甩开。
严律师的声音平稳地继续,
子割肉:“……本人名下所有动产、不动产、有价证券、股权及其他一切财产权益……其中,
苏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一的股权,
顾氏集团(注:已与苏氏集团完成战略合并)百分之十九的股权,
位于海城、港岛、纽约等地共计七处住宅、三处商用物业之全部产权……自遗嘱生效之日起,
由本人之外孙,苏澈,全部继承……”“不可能!”苏婉终于爆发出来,声音嘶哑尖锐,
划破了病房里凝重的空气,监护仪上的曲线也跟着急促地跳动了几下。她猛地往前冲,
像是要扑过去抢夺那份遗嘱,被老陈侧身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她指着严律师,
指尖发抖:“假的!这遗嘱是假的!我父亲怎么会把一切都给一个……一个孩子!
我才是他女儿!我回来了!我没死!”严律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苏婉女士,这份遗嘱经由公证处公证,
订立时有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在场,
且经司法鉴定机构对遗嘱人当时的精神状态及笔迹进行过鉴定,确系遗嘱人真实意思表示,
合法有效。”他翻过一页,语气没有丝毫波动,“遗嘱中特别注明:以上安排,
已充分考虑并替代原本可能由苏婉女士继承之部分。鉴于苏婉女士法律上之死亡状态,
其继承权已消灭。且,苏澈先生已于上月年满十八周岁,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可独立行使继承权及财产处分权。”每一个法律术语,都像一块冰砖,砸在苏婉头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精心描绘的妆容此刻显得异常突兀和脆弱。她摇着头,
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不对……不对……怎么会这样……苏明轩!是你!
一定是你搞的鬼!你篡改了我父亲的遗嘱!你一直就想独吞一切!”她的指控疯狂而无力。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是我妻子,与我育有一子,
却又在十五年前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将我、将两家人推入深渊的女人。愤怒吗?
也许早在无数个独自支撑的日夜,被疲惫和压力磨成了灰烬。恨吗?或许有,
但更深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和空茫。就在这时,苏澈站了起来。
少年人的身形已经比我还要高出一点,他走到严律师身边,目光平静地掠过状若疯癫的生母,
看向那份遗嘱,然后,转向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
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他这个动作,
彻底击溃了苏婉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苏澈!”她尖叫着,声音扭曲,“你是我的儿子!
我怀胎十月生的儿子!你怎么能帮着外人!你看看我!我才是你妈!我回来了!
我们才是一家人!还有你弟弟!”她一把扯过身后那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少年,推到前面,
“你看,这是你亲弟弟!我们一家四口应该在一起!所有的钱,所有的东西,
都应该是我们的!”她的话语混乱而急切,试图用血缘和亲情做最后的捆绑。
那个被她称作“白月光”的男人,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拉着那个惊恐少年的另一只胳膊。
苏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少年脸上,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他移开视线,
重新看向苏婉,开口说了她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清冽,没什么温度:“法律上,
我母亲苏婉,十五年前就已经去世了。”“至于这位,”他瞥了一眼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
“和我有血缘关系吗?”“有!!”苏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又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爆发出凄厉的嘶喊。她眼睛血红,不管不顾地指着苏澈,
又指向我,最后指向病床,声嘶力竭:“就算我‘死’了又怎样?小澈是我的儿子,
他继承的,将来自然有他亲弟弟一份!苏明轩,你别想独吞!还有我爸……我爸还没死呢!
他醒了就会改遗嘱!他怎么会不把财产留给自己的亲女儿、亲外孙!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凭什么——”“啪!”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她疯狂的话语。
不是我和苏澈动的手。是一直站在病床另一侧,沉默得像尊雕像的特护。
那位五十来岁、面容严肃的护士长,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结实的手臂挥出,
稳准狠地掴在了苏婉的脸上。苏婉被打得头一偏,踉跄着退了一步,捂着脸,
难以置信地瞪着护士长,也瞪着不知何时——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的苏秉年。病床上,
那位被所有人认为已深度昏迷、行将就木的老人,此刻眼皮掀开,
露出底下浑浊却锐利如旧的目光。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
视线像生了锈的刀,刮过苏婉震惊扭曲的脸,刮过她身后那对惊慌失措的父子,最后,
落在我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苏澈。他的嘴唇哆嗦着,氧气面罩下发出嗬嗬的声响。
护士长立刻俯身,熟练地调整了一下仪器和面罩。严律师上前一步,从文件袋的最后一层,
抽出了另一个薄薄的、印着某权威鉴定中心标志的密封袋。他没有打开,
只是将印有结论的那一页,亮在苏婉眼前。页面上,
关键的几行字清晰无比:鉴定样本1:苏澈(父:苏明轩,
携带之少年(编号:SS01)鉴定结论:排除样本1与样本2之间存在同父同母亲缘关系。
补充鉴定:样本2与苏明轩先生、苏婉女士及苏秉年先生,均不存在直系亲缘关系。时间,
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住了。只有监护仪那规律又冰冷的“滴滴”声,
证明着某些生命迹象还在延续。苏婉张着嘴,保持着捂脸的姿势,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
死死盯着那纸鉴定报告。她脸上先是掠过一片茫然的空白,
仿佛无法理解那上面的字句是什么意思。随即,那空白被一种极度荒谬的、破碎的神情取代,
肌肉扭曲着,像是想哭,又想笑,最终凝固成一个无比怪诞狰狞的表情。她看看鉴定书,
又看看身后那个脸色惨白如纸、已经快要瘫软下去的男人,
再看看那个满脸泪水、茫然无措的少年,最后,
她的目光投向病床上那个睁着眼、冷冷注视着她的父亲,投向面无表情的我,
投向眼神淡漠如陌生人的苏澈……“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凄厉癫狂到极点的尖叫,猛地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刺穿了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她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撕扯,昂贵的发髻瞬间散乱,
精致的套装也被自己扯得歪斜。她开始原地转圈,眼神涣散,
嘴里颠三倒四地嘶喊着:“假的!都是假的!鉴定是假的!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我的儿子……我的财产……都是我的!我是苏家大**!我才是继承人!你们这些骗子!
强盗!还给我!都还给我——!”她挥舞着手臂,冲向病床,
又被护士长和不知何时进来的两名医院保安牢牢架住。她挣扎着,踢打着,咒骂着,
涕泪横流,妆容糊成一团,彻底疯了。那个清瘦男人早已瘫坐在地上,面无人色,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个少年则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却被这混乱恐怖的场面骇住,
哭声都噎在喉咙里。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看着这个曾经是我妻子的女人,
在她父亲面前,在她“死而复生”试图争夺的一切面前,彻底崩溃,
露出最不堪、最疯狂的内里。胸腔里那片空洞的麻木,似乎扩大了一些,
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波澜也吞噬殆尽。苏澈走到了我身边,
少年身上传来淡淡的、清爽的须后水味道,盖过了病房里弥漫的疯狂与绝望。
他没有看那边撕心裂肺的场面,只是低声问:“爸,这边严律师和老陈会处理。
晚上想吃什么?林姨说炖了你喜欢的汤。”我转过头,看向儿子沉静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我此刻疲惫到极点的面容。我抬手,
很轻地、几乎有些僵硬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随便吧。”我说,声音沙哑。
目光掠过窗外,高楼缝隙里透出一线惨白的天空。十五年的光阴,两家企业的重担,
一个孩子荒诞又执拗的成长,
还有眼前这出可笑可悲的结局……像一部冗长而沉闷的黑**,终于快演到了字幕升起。
只是这散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和一丝解脱的凉意。我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
那个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的老人。他枯槁的手,在雪白的床单上,
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严律师合上了遗嘱,将那纸决定命运的鉴定报告,连同其他文件,
一丝不苟地收回袋中。他的扑克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宣读的,
不过是一份寻常的物业清单。病房里的嘶喊和哭闹,渐渐被压制下去,
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绝望的呜咽,和保安制服摩擦的窸窣声。苏婉被半拖半架着往外弄,
她还在挣扎,头拼命往回扭,死死盯着病床,盯着苏澈,盯着我,
那眼神浑浊、疯狂、淬着剧毒的不甘,像要将我们所有人的模样刻进她崩塌的世界里。
那个清瘦男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被保安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自始至终,
没敢再回头看一眼。那个吓坏了的少年,也被一名护工轻声哄着带离,哭声微弱下去,
消失在走廊尽头。门,轻轻关上了。将最后一丝歇斯底里的余音也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鸣响,和更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寂静。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刚才那场闹剧中带来的癫狂的气息。
苏澈没动,依旧站在我身侧。严律师开始低声和老陈交代一些后续的法律程序问题,
纸张翻动,钢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琐碎而真实,
将人拉回这个需要处理无数具体事务的现实世界。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