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小公寓醒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阳光晃醒的。
没有遮光帘。他眯着眼睛看天花板,花了五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不是闹钟,是阮慧娴的来电。
第七个了,从昨晚到现在。
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坐起身。腰有点酸,这床垫确实硬得可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挂着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清明。他刷牙,洗脸,电动剃须刀在脸上嗡嗡作响时,突然想起忘了带剃须泡沫。
“行吧,”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新生活从适应没剃须泡沫开始。”
出门前他检查了行李箱——昨晚匆忙收拾的,东西塞得乱七八糟。两件衬衫皱得像咸菜,一条领带被卷在袜子堆里,充电线没带,剃须泡沫自然也没有。但神奇的是,他居然记得把阳台上那盆快死的绿萝塞进来了。
绿萝在塑料袋里蔫头耷脑,几片叶子黄了边。林默把它拿出来,找了个一次性杯子接了点水,把绿萝**去,摆在空荡荡的餐桌上。
“凑合活着吧,”他对绿萝说,“我也一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阮慧娴发来一长段语音。林默点开转文字:
“林默你接电话好不好我知道你生气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陈远他就是喝多了我也是一时糊涂你回家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昨晚一晚上没睡……”
标点符号都没有,看得出来打得急。
林默回了一句:“在忙。晚上再说。”
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揣进兜里,出门上班。
公司里一切如常。前台小姑娘跟他打招呼:“林哥早!哎你今天衬衫是不是没烫?”
林默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咸菜”,笑了笑:“新风格。”
工位上,实习生小赵探过头:“老大,阮姐刚打电话到公司找你,我说你还没到。她声音听着挺急的,没事吧?”
“没事,”林默打开电脑,“帮我倒杯咖啡,谢谢。”
“好嘞!还是老规矩,不加糖加奶?”
“今天加糖。双份。”
小赵愣了一下,挠挠头去了。林默点开邮箱,37封未读,一半是项目进度汇报,四分之一是会议邀请,剩下的……他点开其中一封,标题是“室内设计新锐大赛邀请函”。
这个比赛他关注三年了。第一年想参加,阮慧娴说“你哪有时间,周末要陪我爸妈吃饭”;第二年想参加,她说“别折腾了,奖金又没多少”;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林默点开附件,下载报名表。表格下载到99%时,内线电话响了。
是设计总监老周:“小林,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默保存文件,起身。路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几个女同事在八卦:
“……真的假的?同学会上当众表白?”
“我闺蜜也在场,说林默老婆那个初恋,还拿了条项链……”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林默就说了句‘祝你们幸福’,走了!贼淡定!”
“我的天……”
林默面不改色走过去,敲了敲开着的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茶水间瞬间死寂。三个女同事像被按了暂停键,举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在聊,”林默拿起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说今天咖啡机是不是坏了,怎么一股焦味。”
他走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个才小声说:“他怎么知道的……”
“废话,全公司都快传遍了好吗!”
总监办公室里,老周从眼镜上方打量林默:“听说你昨晚过得挺精彩?”
“周总也八卦?”
“我老婆跟你老婆是闺蜜的闺蜜的表姐,”老周双手一摊,“消息传到我这儿已经过四手了,但核心情节应该没变——你老婆当着她初恋和全班同学的面,说想跟人家复合?”
林默在对面坐下:“基本正确。除了她没说‘想复合’,她说的是‘还希望能和你在一起’,措辞上略有区别,但意思大差不差。”
老周盯着他看了十秒钟,突然拍桌子:“你小子行啊!这都能忍住没当场掀桌子?”
“掀桌子还得赔钱,”林默说,“包厢那大理石桌面,看着不便宜。”
老周噎了一下,往后靠进椅背:“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离婚?”
林默没马上回答。他看向窗外,28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开。七年婚姻,两本红彤彤的证书,一套还在还贷的房子,阳台上十三盆绿萝——不对,现在他带走一盆,还剩十二盆。
“离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啥”,“不离留着过年吗?”
老周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想想又塞回去——公司禁烟。“房子呢?车呢?财产怎么分?”
“该咋分咋分。她想要房子就给她,我拿钱。车我要,上班用。存款对半。没什么可争的。”
“这么干脆?”
“周总,”林默转回头,笑了,“您知道我这七年,每天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检查明天她需要什么。她第二天有会议,我要提前熨好西装;她生理期,我要在床头柜放好热水袋和止痛药;她妈生日,我要提前一个月订餐厅选礼物。就连她养的猫,疫苗本到期日我都记在手机日历里。”
他顿了顿:“七年,两千五百多天。我累了。现在有人愿意接手这活儿,我谢他还来不及,有什么好争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起身拍拍他肩膀:“行。需要帮忙说话。对了,叫你来是想说,城东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甲方想找新团队做室内,我打算让你牵头组个组。”
林默挑眉:“我?我现在手上还有三个项目。”
“所以给你个选择,”老周笑得像只老狐狸,“要么继续做这三个,按部就班。要么,你把手头项目交接出去,专门搞这个。但前提是——你得给我拿出能参赛水准的东西。”
他指了指林默刚才在看的电脑屏幕:“那个新锐大赛,我知道你想参加。这个商业体项目,就是你的入场券。做得好了,名利双收。做得不好……”老周耸耸肩,“你就得卷铺盖走人,顺便背上搞砸公司重点项目的名声。”
“压力不小。”
“但机会难得。”老周盯着他,“你敢不敢?”
林默想起昨晚包厢里那三十秒。想起阮慧娴通红的眼眶,陈远手里那枚刺眼的月光石,还有全场人看戏的眼神。
“敢,”他说,“为什么不敢?”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已经中午。手机解除勿扰模式,微信炸了。
阮慧娴又发了二十几条,从解释到道歉到委屈到质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我在你公司楼下咖啡厅。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林默叹了口气,回:“等着。”
咖啡厅里,阮慧娴坐在角落,面前一杯拿铁一口没动。她眼睛肿着,妆有点花,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米白色针织裙,皱巴巴的。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对服务员说:“冰美式,谢谢。”
“林默,”阮慧娴一开口就带了哭腔,“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回家等你一晚上……”
“租的公寓,”林默说,“地址你要的话我可以发你。”
“你租房子?什么意思?你真要搬出去?”
“已经搬了。”
阮慧娴的眼泪掉下来:“就因为我说错一句话?林默,七年感情,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冰美式上来了。林默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以前阮慧娴总说“别喝那么多咖啡,伤胃”,所以他戒了三年,改喝橙汁。现在想想,橙汁太甜,还是咖啡好,苦是苦,但醒脑。
“阮慧娴,”他放下杯子,“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昨晚说那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你自己清楚。陈远拿出项链的时候,你眼睛亮了一下,对吧?”
阮慧娴僵住。
“我太了解你了,”林默笑了笑,“你每次看到真心喜欢的东西,眼睛就会亮。七年前我跟你求婚,掏出那个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戒指,你眼睛就这么亮。昨天陈远拿出那条项链,你眼睛也这么亮。”
“不是的,我……”
“是或不是,不重要了。”林默打断她,“重要的是,七年了,我以为我们已经过了需要靠‘眼睛亮不亮’来证明爱情的阶段。但我错了。你还活在二十岁的浪漫幻想里,而我已经三十六了,我想要的是下班回家有口热饭,是阳台上绿萝别死,是下个月房贷别忘了存。”
他顿了顿:“这些,陈远能给吗?”
阮慧娴嘴唇颤抖,答不上来。
“他能给你弹吉他,给你写情诗,在同学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如果重来’,”林默继续说,“但他能记住你妈对百合花过敏吗?知道你生理期是每月几号吗?会在你加班到半夜时,煮一碗不放葱花的阳春面放在桌上吗?”
“我可以学……”阮慧娴声音小得像蚊子。
“是,你可以学。但阮慧娴,婚姻不是学校,我没义务当你老师,更没义务等你长大。”
林默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文档,把屏幕转向她:“离婚协议草案。我找朋友连夜拟的,你看看。房子归你,贷款我来还完,算是我对你这些年的补偿。车我开走,存款对半。你的猫你自己养,那十三盆绿萝……我带走一盆,剩下的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扔。”
阮慧娴盯着屏幕,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你就这么……这么轻易放弃我们七年……”
“轻易?”林默笑了,笑声里有点苦,“阮慧娴,这七年,我每天在放弃。放弃想参加的比赛,放弃想做的项目,放弃想去的城市,就为了迁就你,迁就这个家。昨晚那三十秒,不是我放弃你,是我终于放过我自己了。”
他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单我买了。协议你慢慢看,有问题联系我律师。对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陈远要是真那么好,我祝你们幸福。但作为你前夫,免费送你一句忠告:浪漫不能当饭吃。等你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推门离开时,他听见阮慧娴在身后压抑的哭声。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林默站在咖啡厅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李律师,对,是我。协议我给她了。嗯,她哭了。……不,不用改条款,就按之前说的。对了,再麻烦你个事,帮我拟一份工作室合伙协议。对,我准备自己干了。”
挂断电话,他走进旁边便利店,买了剃须泡沫,又买了包烟。结账时,店员是个大妈,瞅他一眼:“小伙子,失恋啦?”
林默一愣:“这么明显?”
“明显什么明显,”大妈麻利扫码,“就是看你买烟,一般这个点买烟的,要么熬夜加班,要么心里有事。你这眼睛里有血丝,但衬衫是新的,不像加班。那就是心里有事。”
林默笑了:“您眼光真毒。”
“毒什么毒,见多了。”大妈把烟和泡沫装袋递给他,“年轻人,听大妈一句劝,天大的事,饭得吃,觉得睡。日子长着呢,别跟自己过不去。”
“谢谢。”林默接过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再来个打火机。”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大妈摇摇头,还是递给他一个。
点着烟,林默站在路边吸了一口。三年没抽,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但第二口,第三口,那股辛辣穿过喉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远。
林默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接起来:“喂?”
“林默是吧?我是陈远。”对方声音刻意压得很沉稳,但透着一股藏不住的优越感,“慧娴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离婚。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
“谈什么?”
“谈你作为一个男人,这么逼慧娴,不合适吧?”陈远说,“她昨晚就是一时感动,女人嘛,感性动物。你这么大反应,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林默把烟夹在指间,笑了:“陈先生,请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话?”
“我……”
“男朋友?好像还不是。前男友?那更没资格。”林默吐了口烟圈,“这样,我给你个建议。你真这么心疼阮慧娴,现在,立刻,去她家。她家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我本来约了周六师傅来修,现在用不着了,你给看看。她妈下周过生日,礼物我订好了,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你记得提醒她寄。还有,她生理期就这几天,别让她碰凉的,止痛药在床头柜左边抽屉。”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
“哦对了,”林默补充,“她那只布偶猫,明天该驱虫了。宠物医院我约好了,但如果你想去表现,可以取消,换你去。地址我发你?”
“林默你——”
“我就当你答应了。”林默挂断电话,拉黑号码,动作一气呵成。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好到他想唱歌,想大笑,想在街上跑两圈。
但他只是整了整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走进写字楼大堂。电梯里,镜子映出他的脸——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剃须泡沫没冲干净,衬衫像咸菜,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
电梯在28楼停下,门开,小赵抱着一堆文件站在外面,看见他,眼睛瞪大:“老大,你……抽烟了?”
“嗯,”林默走出去,拍拍他肩膀,“通知组里,下午三点开会。新项目,要干票大的。”
“什么项目?”
“能让某些人后悔的项目。”
林默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报名表。在“作品名称”那一栏,他敲下四个字:
《绿萝幸存》。
保存,发送。
窗外阳光正好,桌上的绿萝在一次性杯子里,蔫了一夜的叶子,似乎稍稍挺直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