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是外来户,家里穷,啥也没有。结婚的时候,我就带着这块地,嫁过来了。你爸是厚道人,他说,这地是你的,房子,我帮你盖。后来,他就真的,一砖一瓦,自己动手,盖起了这三间土房。他说,秀芹,这房子盖在你的地上,以后,这就是咱的家,谁也说不出闲话。”
“房本,地契,他都收得好好的,就放在那个小木匣里。他说,等向东长大了,懂事了,就交给他,告诉他,这是他妈的根,得守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沙哑。
“你没见过那个木匣子吧?我收起来了。放在猪圈里,那个最脏的角落,用油布包着,埋在烂草底下。我想着,最脏的地方,没人会去翻。”她顿了顿,“这三个月,我天天睡在那儿,守着它。”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原来她坚持清理猪圈,原来她总在墙角擦拭……她不是在忍受,她是在守护。守护着这个家最后的根基,守护着父亲留给她的、也本该由我守护的“底气”。
而我,却亲手把她推进了这个她守护的地方,任由另一个女人,践踏、羞辱、觊觎。
“妈……”我泣不成声,除了喊这一声,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妈终于抬起头,看向我。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脸上,给她苍白憔悴的面容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
“哭什么。”她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眼泪,换不来吃的,也赶不走坏人。”
她用枯瘦的手,指了指猪圈的方向。
“今晚,我还住那儿。”
我猛地抬头:“不!妈,您不能……”
“能。”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那里挺好。清静。”
她扶着石磨,慢慢地站起身,因为坐久了,身形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想去扶,她却避开了我的手,自己稳住了。
她端着那半瓢没喝的水,一步一步,又走回了那扇破木门前。
“向东。”她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顺着晚风飘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人活着,得有个怕头。以前,你怕媳妇,怕没了工作,怕回不了城。现在,你最该怕的,是以后死了,没脸下去见你爸。”
说完,她弯下腰,掀开木板,再次消失在那片昏暗之中。
“吱呀——”
木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天光,被吞没。
我僵在原地,脸上泪水冰凉。
她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怕?
是啊,我怕了三十多年。怕穷,怕苦,怕被人看不起,怕李翠兰,怕失去那点可怜的、依附于人才能得到的生活。
可我从来没怕过,没脸去见我爸。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的狼藉,以及那扇象征着我的耻辱和母亲沉默坚守的、紧闭的猪圈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黑夜,彻底降临了。
而我知道,属于我的黑夜,或许,才刚刚开始。李翠兰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
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懦弱地躲藏,还是……试着,像个人一样,站起来?
我看着猪圈的方向,那里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但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