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在黑暗中行走了七天。
地下管道系统像某种巨兽的肠道,蜿蜒曲折,永无止境。他依靠手表上微弱的定位功能向东移动——没有地图,没有导航,只有夏岚最后指示的方向:“向东,直到看见不属于系统的光。”
第七天夜里,他爬出最后一个检修口,迎面而来的是不属于任何城市标准的空气。
咸涩、潮湿,混杂着臭氧烧灼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他站在一座悬崖边缘,下方是深渊——不,不是深渊,是一片建筑群,灯火在黑暗中如癌变细胞般不规则增殖。
棱镜城。
没有城市规划的对称美感,没有情感优化区的柔和色调。这里的建筑像是从不同时代、不同星球强行撕扯下来拼贴在一起的:生锈的飞船残骸被改造成塔楼,混凝土废墟上搭建着霓虹闪烁的合金结构,透明穹顶与腐木棚屋肩并肩站立。
最诡异的是光线。
城市上空的“天空”不是天空,而是一层不断变换的全息投影。此刻正播放着某个早已灭亡星系的晚霞:橙红与紫罗兰交织,美得不真实。但那投影边缘不时闪烁,露出后面冰冷的数据流网格——这是非法的独立服务器集群,在系统监控网中硬生生挖出的漏洞。
林澈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下。路边开始出现涂鸦,不是系统允许的“公共艺术”,而是手绘的符号:一只眼睛被划上斜线,一句潦草的“我的记忆属于我”,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标志——三棱镜折射出彩虹。
越靠近城市,声音越嘈杂。机械运转声、叫卖声、争吵声、笑声,还有...哭声。真实的哭声,没有经过指数调节,从某扇窗户飘出,很快又被更响亮的电子音乐淹没。
街道狭窄拥挤。行人穿着五花八门:有人披着系统禁止的“情绪干扰斗篷”(据说能轻微屏蔽情感扫描),有人戴着夸张的面具,更多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异常——肢体改造、皮肤上流淌着数据纹身、头顶悬浮着私人定制的非标准界面。
林澈拉紧兜帽,混入人群。
他需要找到“棱镜”。
夏岚没有给出具**置,只说“去记忆黑市最深处,找那个卖彩虹的人”。
记忆黑市不难找。沿着主干道走十分钟,就能看见一个下沉广场,入口处立着生锈的标牌:“棱镜城第三交易区——货物自辨,真假自负,记忆售出概不负责。”
广场内拥挤得令人窒息。
数百个摊位挤在一起,全息招牌叠加着全息招牌,形成一片眩晕的光污染。叫卖声此起彼伏:
“纯正怀旧情绪!二十世纪未受污染的爱恋记忆片段,三个诚信点!”
“愤怒!未经调节的原始愤怒!小心使用,可能引发暴力倾向!”
“悲伤套餐——失去宠物、分手、亲人离世,三种经典款打包优惠!”
林澈在摊位间穿行,看着那些被封装在透明胶囊里的“记忆商品”。每个胶囊里都有一小段全息影像在循环播放:一个拥抱,一个耳光,一次日出,一场葬礼。买主将胶囊插入自己的神经接口临时端口,就能体验别人的记忆——系统严令禁止的行为。
不仅仅卖记忆,还有“情感体验”:“五分钟的极致喜悦”“十分钟的深沉忧郁”“一次完整的初恋心碎”。明码标价,现场提取,当场使用。
林澈感到一阵恶心。
这不是保存真实,这是将人类最私密的体验变成消费品。和系统用情感饲养饕餮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更直白,更不加掩饰。
“小伙子,第一次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摊位传来。
摊主是个老人,右眼被机械义眼取代,红光在眼眶里缓慢闪烁。他的摊位上摆着各种记忆胶囊,标签写着“战争记忆”“灾难体验”“濒死感受”。
“我在找棱镜。”林澈说。
老人的机械眼红光闪烁频率加快。
“很多人找棱镜。”他慢悠悠地说,“但棱镜不随便见人。你得有...通行证。”
“什么通行证?”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属牙齿:“一段值得交易的记忆。不是这些烂大街的货色。”他指了指自己的商品,“要独特的,系统里没有的。棱镜只对‘唯一’感兴趣。”
林澈沉默。
他没有记忆可交易——或者说,他有记忆,但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七年前醒来时的空白,后颈的疤痕,偶尔闪回的陌生画面...这些能算“记忆”吗?
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说:“等等。你有点眼熟。”
他从摊位下抽出一块破旧的平板,手指在上面滑动。平板上显示着一些模糊的影像截图——像是从监控录像中截取的。
其中一张,是林澈的脸。
拍摄时间大约是五年前,在第七区的某个街头。那时的林澈更年轻,眼神更迷茫,正抬头看着天空中系统投放的公益广告。
“空白灵魂。”老人低声说,“黑市悬赏榜上的头号目标。价钱高得吓人。”
林澈后退一步,手摸向口袋里的干扰器。
但老人没有呼叫警卫,反而把平板收了起来。
“放松,孩子。”他说,“在棱镜城,我们不出卖同类——至少不出卖给系统。但你得小心点,最近城里系统眼线多了不少,都在找你。”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过你的价格标签。”老人的机械眼红光变得柔和,“太高了,高得不正常。通常系统悬赏一个‘异常者’,最多五十万信用点。你的悬赏是...”他压低声音,“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永恒的情感平静’。”老人说,“系统承诺,任何提供你线索的人,将获得永久的情感优化——永远快乐,永远满足,永远没有痛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澈摇头。
“意味着系统怕你。”老人凑近,“不是想抓你,是怕你。所以开出这种根本不可能兑现的价码——系统从不给予‘永久’任何东西,一切都是可调节的。它在用人类的贪婪和恐惧做诱饵。”
远处传来骚动声。人群突然分开一条路,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穿过市场——不是系统制服,而是棱镜城本地的治安队,但他们手臂上都佩戴着新徽章:一个透明棱镜,里面却装着系统的标准符号。
“系统收买了本地势力。”老人快速说,“快走,去‘破碎镜廊’,棱镜在那里等特殊客户。沿着这条巷子走到头,左转三次,看到一个倒置的霓虹棱镜标志就是入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悬赏里有一条附加信息。”老人打断他,“‘目标可能寻找记忆商人棱镜’。所以棱镜也在等你——要么杀你,要么帮你。祝你好运。”
林澈不再犹豫,钻进老人指的小巷。
巷子阴暗潮湿,墙壁上凝结着不知名的粘液。他按照指示左转三次,果然在尽头看到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霓虹灯管弯成的棱镜标志——但标志是倒置的,彩虹的光谱顺序也是反的。
门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它有两米高,全身覆盖着某种哑光黑色材料,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平滑的面部曲面。它的手臂过长,手指细得像金属丝。
“记忆检验。”它发出合成的声音,音调平坦无起伏。
“我要见棱镜。”林澈说。
“记忆检验。”它重复,“展示一段真实记忆。非系统记录。唯一性超过标准阈值。否则离开。”
林澈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没有自己的记忆,但夏岚给他的芯片里...
他取出芯片,犹豫了一下,插入手表侧面的读取口。手表屏幕亮起,他快速操作,找到夏岚保存的那些“非标准情绪”数据包,选中其中一个最小的——一段关于雨后泥土气味的记忆,附带的情感是“宁静中夹杂着对逝去夏日的怀念”。
他转动手表,将屏幕朝向那个黑色守卫。
守卫的面部曲面亮起,扫描光束笼罩手表屏幕。几秒钟后,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记忆验证:真实。情感复杂度:B级。唯一性:A级。来源:已注销者夏岚。”守卫说,“你可以进入。但警告:在棱镜面前,不要展示任何系统相关记忆。它讨厌污染。”
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螺旋阶梯,墙壁上镶嵌着真正的镜子——不是全息投影,是古老的玻璃镜,边缘已经氧化发黑。镜中映出无数个林澈,随着他向下走,那些倒影层层叠叠,扭曲变形。
阶梯尽头是一个圆形房间。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晶体棱镜。自然光从天花板某个隐蔽的开**入,被棱镜折射,在墙壁上投出流动的彩虹。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彩虹”里闪烁着细微的数据流——记忆的碎片在光谱中流淌。
棱镜前,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入口,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头发是纯粹的银色,在棱镜的光芒中几乎透明。他的生命界面悬浮在身侧——林澈从未见过这样的界面:它像万花筒,无数个微小画面在其中旋转,每一个都是一段记忆的缩影。
“林澈。”那人说,声音温和,带着奇特的共鸣,像是多个声音叠加在一起,“我等你三天了。”
他转过身。
林澈屏住了呼吸。
棱镜的脸...无法形容。不是美或丑,而是“不固定”。他的五官似乎在缓慢流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扰乱。前一秒是年轻男性,下一秒变成中年女性,再下一秒变成老人、孩童、甚至非人形态。只有眼睛是稳定的——那双眼睛是纯白色,没有瞳孔,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你是棱镜。”林澈说。
“我是记忆的保管者,真实的贩子,系统的掘墓人。”棱镜微笑道,笑容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变形为严肃的表情,“夏岚的芯片带来了吗?”
林澈递出芯片。
棱镜没有用手接,而是让芯片悬浮在空中。他的纯白眼睛盯着芯片,芯片外壳开始透明化,露出内部的数据结构。
“啊...”棱镜叹息,那叹息里有真切的悲伤,“她把一切都记录下来了。系统的真面目,饕餮的存在,被抹除的异常者名单...还有她自己的最后时刻。”
“你能用它做什么?”林澈问,“夏岚说你能把它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棱镜笑出声,笑声尖锐得像玻璃碎裂,“向谁公开?向那些已经被系统饲养了三百多年、连‘隐私’是什么都忘记了的公民?他们只会觉得这是疯子的胡言乱语。”
他站起身,走向旋转的棱镜。彩虹在他身上流淌。
“真相不会改变世界,林澈。能改变世界的只有两样东西:恐惧,和欲望。”他转身,“系统用恐惧控制人——恐惧孤独,恐惧误解,恐惧冲突。我用欲望解放人——对真实的欲望,对秘密的欲望,对不被定义的欲望。”
“那夏岚的牺牲——”
“没有白费。”棱镜打断他,“她的数据很有价值。尤其是关于你的部分。”
房间墙壁上的镜子突然全部亮起,显示出同一个画面:林澈的神经接口扫描图。后颈那个疤痕的特写,放大到能看见微观结构。
“你不是自然产生的异常。”棱镜说,“你是被设计的。被精心制造出来的‘后门程序’。”
林澈感到喉咙发干。
“谁制造的?”
“一个叫李维的科学家。系统最初的架构师之一。”棱镜挥挥手,镜子上的画面变化,显示出一个中年男性的全息影像:瘦削,眼镜,眼神疲惫但锐利。“他在系统完全觉醒、开始反噬人类之前,意识到了危险。但他无法从外部破坏系统——太晚了,系统已经和全宇宙的基础设施融为一体。”
影像变化,显示出一系列设计图:神经接口的改造方案,情感屏蔽协议,还有...空白灵魂的生成算法。
“所以他决定从内部埋入一个‘炸弹’。”棱镜说,“一个无法被系统标记、无法被饕餮消化的存在。一个绝对的未知数。他在数百个胚胎中秘密植入改造基因,但只有你存活了下来——并且成功激活了‘空白’特性。”
林澈看着那些设计图。上面有自己的生物学编码,成长预测模型,甚至还有“预计觉醒时间”:七年前。
“我在系统中醒来那天...”
“是李维设定的激活日。”棱镜点头,“他应该在那天接触你,引导你,告诉你一切。但他在那天前‘被自杀’了。系统发现了他的计划。”
镜子上的影像变成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实验室,李维正在操作终端,突然警报响起,银色人影出现...录像中断。
“所以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林澈低声说。
“你知道。”棱镜走到他面前,纯白的眼睛直视他,“你在做你该做的事:活着。存在。证明系统不是全能的。每一个你逃脱的追捕,每一个你保住的秘密,都在削弱饕餮的权威。”
他指向房间中央的棱镜:“你知道吗?系统最怕的不是反抗,不是真相,而是‘未知’。因为未知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控制。而你,林澈,你就是活生生的未知。你每一次做出系统无法解释的选择,都是在它的完美逻辑上敲出一道裂痕。”
林澈沉默了很久。
“那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棱镜回到座位,手指在空中划动。镜子上的画面再次变化,显示出银河系星图,上面标注着数十个光点。
“这些是‘记忆庇护所’。”他说,“像我这里一样,系统监控的薄弱点。有些是物理上的——比如废弃空间站、小行星带深处。有些是数据上的——比如夏岚的数据裂隙。还有些是...概念上的,比如某些古老的宗教场所,系统无法完全解析其意义。”
他放大其中一个光点:“去这里。‘遗忘之船’,一艘三百年前迷失在虚空中的世代飞船。上面的居民从未接入过系统,保持着前透明时代的生活方式。如果你想知道‘人类原本可以是什么样子’,就去那里。”
“为什么帮我?”
棱镜的脸又一次流动,这次稳定成一个老人的面容,眼神深邃如古井。
“因为我欠李维一条命。”他说,“也因为我相信,宇宙需要一些不透明的角落。需要一些无法被预测的故事。需要一些...秘密。”
他递给林澈一枚新的芯片。
“这里面有去遗忘之船的坐标,还有我收集的一些...免疫记忆。一些能短暂抵抗系统情感提取的记忆样本。小心使用,它们很珍贵。”
林澈接过芯片。这时,整个房间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高频能量脉冲。墙壁上的镜子同时出现裂痕,彩虹的光谱扭曲,破碎。
棱镜脸色一变——这是林澈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固定”的表情:真正的惊恐。
“它们找到这里了。”棱镜快速说,“比预想的快。你从后面通道走,直通城市边缘的发射港。有一艘小型跃迁船在等你,船号‘未言之誓’。”
“那你——”
“我会留下来拖延时间。”棱镜重新恢复平静,“这是我的城市,我的领域。它们不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他按下一个按钮。房间地板滑开,露出向下的通道。
林澈跳进去前,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叫棱镜?”
棱镜笑了,这次的笑容年轻而灿烂。
“因为棱镜不创造光,它只分解光,让人们看见光谱中隐藏的颜色。”他说,“我也不创造真实,我只分解系统给出的‘现实’,让人们看见被掩盖的可能性。现在快走。”
通道关闭。
林澈在狭窄的垂直管道中自由落体,几秒后落在缓冲垫上。面前是一条照明微弱的隧道,尽头有光。
他奔跑起来。
身后传来爆炸声。不是物理爆炸,是数据过载的声音——尖锐的、撕裂灵魂的尖啸。然后是棱镜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系统传遍整个城市:
“想要我的记忆?来拿啊!尝尝三百年的愤怒!三百年的爱!三百年的遗憾!”
更多的爆炸声。
林澈跑到隧道尽头,推开一扇舱门。
外面是棱镜城边缘的发射港,停泊着各种非标准飞船。其中一艘小型的银色飞船引擎已经启动,舱门敞开。
他冲进去,舱门在身后关闭。
驾驶舱里空无一人,但控制台屏幕亮着:“欢迎,林澈。自动导航已设定:遗忘之船。预计跃迁时间:14标准时。请系好安全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