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

苏晚拿到了第一笔钱，一百五十万，几乎是立刻全部转入了医院的账户。弟弟苏晨的手术提上了日程，找到了初步匹配的骨髓捐赠者，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查和准备。这个消息，是苏晚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她和林深，住在同一栋别墅的两个“半球”。他早出晚归，有时甚至不归。即便在家，也多半待在书房或他自己的卧室。除了每周一次固定的、回林家老宅吃饭（林老爷子定的规矩），他们几乎没有交集。苏晚按照协议，扮演着安静的、不出错的林太太。她学会了在必要的社交场合保持得体的微笑，学会了辨认那些昂贵的餐具和酒具，学会了在有人试探时，用林深事先给好的“标准答案”应对。

她也在努力找些事情做。别墅二楼有一间闲置的朝北房间，光线很好。她征得刘妈（其实是通过陈秘书询问林深）的同意后，把那间房布置成了简易画室。她接了一些线上插画的**，收入虽然微薄，但能让她感觉自己还不完全是一个依附于人的寄生虫。

偶尔，在深夜，她画累了走到阳台透气，会看到对面林深书房窗户透出的灯光，久久不熄。那个男人，仿佛一台永不疲倦的工作机器。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在老宅吃饭时，林深偶尔为她夹菜，或是在人前虚揽她的肩膀。每一次触碰，都让苏晚身体僵硬，心跳失序，随后便是更深的自我厌弃——她提醒自己，这只是演戏，不能入戏。

直到那天下午。

苏晚正在画室修改一幅商稿，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医生语气严肃地告诉她，原先那位初步匹配的捐赠者，在进一步体检时发现了不符合捐赠条件的情况，无法继续捐赠了。骨髓库正在重新寻找，但苏晨的病情不能再拖，最好能在亲属中寻找匹配者。

亲属？苏晚苦笑。父母早逝，近亲早已疏远，她只剩下弟弟了。

“医生，我会想办法，请一定尽力再找找。”苏晚声音有些发颤。

挂断电话，巨大的无助感瞬间将她淹没。钱，她现在有了，可骨髓呢？这根本不是钱能立刻解决的问题。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蹲下身，抱住膝盖。弟弟苍白瘦弱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她不能失去小晨，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林深回来了，今天比平时早很多。

苏晚赶紧擦干眼泪，洗了把脸，努力平复情绪。她现在是林太太，不能失态。

她走下楼梯，看见林深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今天似乎心情不佳，语气比平时更冷硬。

“……项目必须按计划推进，我不接受任何借口。如果李总那边有问题，让他直接找我。”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恰好看到站在楼梯口的苏晚。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她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哭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一种确认。

苏晚下意识地否认：“没有，刚才画画，颜料不小心溅到眼睛里了。”她垂下眼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林深没说话，只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遇到麻烦了？”他喝了一口酒，忽然问。

苏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追问。她该说吗？按照协议，她的私事与他无关。可是……骨髓的事，或许他能有办法？以林氏的人脉和资源，也许能找到更快的途径。

内心挣扎了几秒，对弟弟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是我弟弟……”她低声开口，将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捐赠者反悔的细节，只说匹配不顺利，急需寻找新的捐赠者。

林深听完，沉默地晃动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愈发冷漠。

“骨髓移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她，“你很着急？”

“是。”苏晚抬起头，眼眶又忍不住泛红，“医生说他等不了多久了。”

林深注视着她，那目光很深，像是在评估她话里的真实性，又像是在权衡什么。半晌，他放下酒杯。

“我知道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转身朝楼上走去，“我会让人留意。”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承诺，没有安慰，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但苏晚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莫名地安定了一点点。至少，他没有完全漠视。

“谢谢。”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

林深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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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苏晚接到医院通知，骨髓库找到了新的潜在捐赠者，而且匹配度很高，正在安排捐赠者体检。速度之快，远超她的预期。

是林深帮的忙吗？他……真的放在了心上？

苏晚心情复杂。她想去问他，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更怕触犯协议里“不得产生不必要期待”的条款。最终，她只是在晚餐时（难得两人都在家吃饭），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医院说找到新的捐赠者了，谢谢。”

林深正在切牛排，动作优雅而精准，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苏晚便不再多言。那一丝刚刚萌芽的、微弱的暖意，又悄然熄灭了。也许，只是巧合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关心她弟弟的死活？

日子继续向前。苏晨的移植手术日期确定了，就在下个月初。苏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弟弟上，去医院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多。林深对此不闻不问，只是陈秘书在某天提醒她，下周是林老夫人的生日家宴，需要提前准备。

生日宴比平时的家宴更正式，在林家老宅的大宴会厅举办，邀请了不少亲戚和世交好友。苏晚换上一条藕粉色的一字肩礼服，妆容精致，再次扮演起完美花瓶的角色。

宴会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林深一如既往地是焦点，从容周旋于众人之间。苏晚跟在他身边，微笑，点头，偶尔回答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她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中途，她想去洗手间补个妆，跟林深低声说了一句。林深正和一位叔伯说话，只微微颔首。

洗手间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苏晚对着镜子，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脸颊。转身准备回去时，却在走廊拐角处，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声音。

是林薇和另一个堂妹林倩。

“瞧见没？那个苏晚，一副小家子气，站在阿深旁边，像不像丫鬟穿上**的衣服？”林薇刻薄的声音毫不掩饰。

“就是，也不知道阿深哥看上她什么。要家世没家世，要能力没能力，就一张脸还能看，可比起清妍姐，差远了。”林倩附和。

沈清妍。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哼，我看阿深就是拿她当挡箭牌。当年他和清妍爱得多轰动啊，为了她差点放弃继承权。要不是沈家突然出事，清妍又……唉，说不定现在林太太的位置，就是清妍的了。”林薇的语气带着惋惜和某种隐秘的得意，“我听说，清妍好像要回来了。”

“真的假的？”林倩惊呼。

“消息还能有假？所以啊，这个苏晚，得意不了多久了。契约结婚罢了，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苏晚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是契约结婚吗？还是只是林薇的猜测？

但沈清妍要回来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她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宴会厅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因为她刚进去，林深就看了过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正被几位世交长辈围着，脱不开身，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苏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却感觉他的身影前所未有的遥远。周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她看着林深线条冷硬的侧脸，想着林薇的话，想着那个即将归来的、他真正爱过的女人，心脏一阵阵地抽痛。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冷漠的、把她当工具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也许是从他递来那份协议开始，也许是从他偶尔流露的细微举动（即使是演戏），也许只是日久天长的相处，让她这颗渴望温暖的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不该有的依恋和幻想。

这份认知，让她感到无比难堪和绝望。

宴会结束回到别墅，苏晚一直很沉默。林深似乎也有些疲惫，松了领带坐在沙发上。

“你今天脸色不好，身体不舒服？”他忽然问。

苏晚摇摇头：“没有，可能有点累。”

林深看着她，目光沉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早点休息。”

苏晚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林深。”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

林深抬眼。

“如果……如果沈**回来了，”苏晚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们的协议，可以提前结束吗？”

身后一片寂静。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苏晚，记住你的身份。协议什么时候结束，由我说了算。至于其他人，”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与你无关，也与我现在的婚姻无关。”

“现在的婚姻”几个字，他咬得略重。

苏晚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啊，现在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她有什么资格过问他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