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
顾念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28,342.11。八百万手术费,这串数字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顾**,您母亲的化疗不能再拖了。”主治医生张医生的声音平板得像催命符,“最迟后天,缴费单进不了系统,药就自动停。”
顾念没说话,只是把指节攥得发白。她身后,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母亲在里面已经待了四个小时。白血病二次复发,医生说这次要是扛不过去,就不用出来了。
手机忽然震动,是陌生号码。她木然接通,听筒里传来冰冷的通知:“顾辰因涉嫌非法运输管制物品,已被刑事拘留。家属请尽快委托律师。”
弟弟顾辰,22岁,法学系大四学生,上个月还在跟她炫耀拿了模拟法庭最佳辩手。非法运输?这浑小子为了凑医药费,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三件事,同一个晚上砸下来。顾念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医院白炽灯照在她脸上,26岁的年纪,眼底却一片死灰。
但她没有哭。
哭了没用。这是她爸三年前肺癌去世时,她学会的道理。
顾念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设计稿。那是她上个月画的婚纱,用了三个月心血,原本打算参加金剪刀奖。现在,这张纸是她最后的筹码。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直存在收藏夹里的一串号码。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行标签:沈氏掌权人,沈宴之。
这个号码是她爸临终前塞给她的,说如果有一天活不下去,可以找沈家。但顾念知道,父亲为沈氏工厂事故顶罪,沈家给的封口费早就用在了母亲第一次手术上。这串号码,是沈家欠顾家的最后一个人情。
她按下拨号键,三声忙音后,电话接通。
“沈总,我是顾念。”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天气,“顾长风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带着晨雾般的冷冽:“说。”
“我要三千万。作为交换,我手里有沈氏10%的股权代持协议,以及——”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自己。”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像冰锥落地:“顾**,你凭什么觉得,你值三千万?”
“凭沈氏这10%的股权,市值两个亿。”顾念盯着抢救室的门,声音毫无波澜,“凭您刚接手的家族信托,要求婚姻稳定且配偶需对集团有贡献。沈总,您需要一个妻子,我需要一个钱包。这笔买卖,您不亏。”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顾念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沈宴之急需要这个挂名妻子,赌他调查过她的底细——一个被行业封杀却拿过新锐设计奖的设计师,恰好能帮他打开时尚产业缺口。
“地址。”半晌,男人终于开口。
“市三院住院部三楼。”
“等着。”
电话挂断。
顾念靠在墙上,闭上眼。三千万,卖一年自由,卖契约婚姻,卖她自己。这买卖不亏,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她没说的是,她早就见过沈宴之。
五年前巴黎时装周,她还是个在后台打杂的留学生。那晚暴雨,她把伞借给了一个被主办方晾在雨里的亚洲男人。那人没道谢,只在伞柄内侧看见了她随手刻的设计图——一串摩斯密码,是她名字的缩写。
一年后,她在新闻上看见那张脸。沈氏集团新任掌权人,沈宴之。
原来有些人,你以为只是过客,其实早已在命运里埋好价码。
沈宴之来得比想象中快。
黑色迈巴赫停在医院门口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他从车上下来,一身深灰色手工西装,左耳黑曜石耳钉在车灯下闪过微光。身后跟着特助陆时遇,怀里抱着一沓文件。
顾念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里更冷。
那是一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养出来的气场,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走到她面前,垂眸打量,目光在她眼尾的泪痣上停了停。
“协议拟好了。”沈宴之没废话,从陆时遇手里接过文件,“一年婚期,三千万彩礼,我负责捞出顾辰。你需配合我拿到信托继承权,以及——”他抬眼,墨色眸子锁住她,“每个月至少两次公开亲密活动,让董事会相信我们是真夫妻。”
顾念接过协议,快速浏览。
条款很细,细到每月要陪他回老宅吃饭四次,要在他需要时随叫随到,要配合所有公关活动。违约条款更狠:赔偿金五千万。
但她看见了最下面一行小字:婚姻期间,乙方(顾念)拥有甲方(沈宴之)提供的独立工作室,所有设计版权归属乙方。
这是给她留的退路。
顾念没有犹豫,伸手:“笔。”
陆时遇递上钢笔,她签得很快,像怕自己会后悔。沈宴之看着她签名,忽然开口:“不问问为什么选你?”
“不重要。”顾念把协议推回去,“沈总,我卖的是契约,不是好奇心。”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民政局开门的第一对,就是他们。
拍照时,摄影师让沈宴之笑一笑,他面无表情:“就这样。”
红底照片上,男人冷峻如冰,女人平静似水,都像去办葬礼的。
但钢印一盖,法律关系成了。
从民政局出来,顾念手里多了两个红本本。沈宴之直接抽走一个:“这个我保管。”
“随你。”顾念不在意,她现在只关心钱什么时候到账。
“陆时遇会处理顾辰的事,下午四点前,三千万会到你账户。”沈宴之看了眼腕表,“现在,搬家。”
“搬去哪?”
“溪山别墅。”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们的婚房。”
顾念没矫情,她本来租的公寓也到期了。她只有一个帆布袋,装着设计稿、笔记本电脑和几件衣服。
车开到溪山别墅时,顾念才明白什么叫做"权势"。
独栋别墅坐落在半山,市值过亿。管家早就候在门口,训练有素地接过她的帆布袋,仿佛那是稀世珍宝。
沈宴之没下车,只扔下一句:“主卧在二楼,你的画室在三楼。今天休息,明天晚上有场慈善晚宴,陪我出席。”
车门关上,迈巴赫扬长而去。
顾念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一口气。从现在开始,她就是沈太太了。一个明码标价、契约一年的沈太太。
管家引她上楼,主卧的门虚掩着。顾念推门进去,房间很大,灰色调,性冷淡风,像沈宴之本人。
然后她看见了墙上的照片。
是一幅婚纱设计稿,挂在床头正中央。设计很眼熟——五年前巴黎那个雨夜,她在伞柄上刻的摩斯密码,被人完美还原成了婚纱草图。
而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锋凌厉:
"TomyMuse.2018.7."
顾念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她伞的编号,也是她留学生涯的最后一晚。那个雨夜,她借伞的男人,是沈宴之。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今天的协议签得如此公式化?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还是说,这场契约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以为的交易?
手机忽然震动,是到账提醒:¥30,000,000.00。
紧随其后的,是沈宴之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晚上见。”
顾念攥着手机,看着墙上的设计稿,忽然意识到——
这局棋,她好像连棋手是谁,都没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