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把羊皮卷轴甩在我脸上时,我闻到了龙涎香混着铁锈的味道。"签了它。
"她指甲上的蔻丹红得像刚掐死过鹦鹉,"明日大婚。"我低头看那卷驸马契约。
金线绣的龙纹在烛火下反光,刺得我眼眶发酸。真有意思,他们皇族连卖身契都镶金边。
"殿下,臣需要印泥......""用这个。"她扔过来一把镶宝石的匕首。
刀尖划开食指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血管里传来遥远的嗡鸣。血珠滴在卷轴暗纹上,
那些龙鳞突然活了似的蠕动起来。昭阳没看见。她正望着窗外练武场的沙尘,
柳将军的白袍在尘土里时隐时现。血印按下去的刹那,卷轴角落的金龙变成了展翅黑鹰。
我舌尖抵住上颚,把涌到嘴边的啸声咽回去。暗卫家纹认主了。"滚吧。"她扯回卷轴时,
有片金箔落在我靴尖上。新婚夜的合卺酒是绝嗣汤调的。我盯着翡翠杯底的沉淀物,
想起今早厨房打翻的砒霜罐子。昭阳的贴身嬷嬷手抖得厉害,药粉撒了半两在杯托上。
"驸马爷,公主说您乏了。"老嬷嬷的眼白泛着死鱼肚的光。我捏着鼻子灌下去,
喉管立刻烧起来。等脚步声消失,
我从袖袋抖出半片干枯的紫灵芝——祖父临终前缝在我衣领里的解毒引子。三更梆子响时,
我摸出贴身戴的蟠龙玉佩。月光穿过镂空纹路,在喜床上投下蛛网般的影子。
那是孝仁太子被鸩杀前夜,亲手绘给暗卫统领的密道图。窗外忽然传来铠甲碰撞声。
我吹灭蜡烛,看见柳将军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佩剑的穗子缺了一缕,
正是去年秋猎时被我削断的那条。床底下传来窸窣响动。我慢慢把手伸进枕套,
摸到祖父传下来的玄铁匕首。刀刃贴着腕骨的感觉让人安心,
就像小时候躲在密道里啃冷馒头时,听见头顶传来追兵的皮靴声。床底下的响动停了。
我盯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数着柳将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昭阳公主的规矩,
新婚第七天才准我进书房伺候。前六日,我跪在膳房试毒。翡翠碗底总沉着黑褐色药渣,
老嬷嬷盯着我咽下去才肯走。第一天我吐在袖子里。第二天我把解毒丸压在舌根下。
到第六天,我已经能尝出汤里添了乌羽玉和断肠草。"驸马今日气色倒好。"第七天清晨,
昭阳用金簪挑开我衣领。她指尖沾着柳将军常用的沉水香,熏得我想打喷嚏。
我垂眼盯着她裙摆上的龙纹绣线:"托殿下的福。"书房比灵堂还冷。昭阳让我擦博古架时,
柳将军正在屏风后给她揉手腕。我听见羊皮卷轴展开的声响,混着铠甲鳞片碰撞的细碎动静。
"北疆送来的密报......"柳将军的嗓音像钝刀磨砂。博古架第三格突然晃了晃。
我假装没扶稳鎏金香炉,任它砸向书案上的契约卷轴。墨汁泼洒的瞬间,
昭阳的尖叫几乎掀翻屋顶。"废物!"她冲过来扇我耳光,护甲刮破了我耳后的旧疤。
我跪着用袖子去擦卷轴,看见墨渍渗进金线绣纹后,浮出蛛网状的暗红色咒印。
那些纹路我在暗卫密档里见过——永昌年间用来操控皇族的血咒,
需要施术者每月饮一次受控者的心头血。柳将军的剑鞘抵住我后颈时,
我正盯着卷轴背面被墨汁晕染的暗记。今早从药渣里拼出的配方,
此刻正在羊皮上显出完整的鸠羽纹。"拖出去剁了右手。"昭阳用染血的护甲点我眉心。
我猛地咳嗽,把藏在牙缝里的毒囊咬破。黑血顺着下巴滴在波斯地毯上,
立刻腐蚀出几个小洞。柳将军倒退半步,剑尖微颤。"怕是试毒时中了招。
"我蜷缩着去抓昭阳的裙角,"求殿下......赐解药......"她踢开我的手,
却让嬷嬷端来银碗。我看着碗底晃动的紫色液体,想起祖父说过,
皇族秘制的鸠毒解药会让人暂时失明。喝下去时,我故意打翻半碗在卷轴上。
液体碰到血咒纹路的刹那,书房突然弥漫开腐烂石榴的气味。昭阳踉跄着扶住桌沿,
柳将军的剑哐当掉在地上。"你......"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我抹掉嘴角的药汁,
从怀里掏出今早配好的药粉。六日来收集的毒渣在油纸包里沙沙作响,
正好是契约背面暗记标出的七种材料。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我摸到袖袋里的暗卫令牌,
铁质蟠龙纹硌着掌心。是时候去拜访那位被囚禁在冷宫的老太医了,
他当年给孝仁太子验的尸。冷宫的石阶比我想象的还要滑。我踩着青苔往上爬,
袖袋里的暗卫令牌贴着大腿发烫。老太医被关在顶层,据说当年他给孝仁太子验完尸,
舌头就被割了半截。门缝里飘出腐臭味。我摸出从药渣里炼出的迷香,刚要点燃,
背后突然抵上冰凉的东西。"驸马爷夜游啊?"柳将军的剑尖挑开我后领,
"公主让你喝的绝嗣汤,看来没起效。"我慢慢转身。月光下,他的铠甲泛着青灰色,
像条蜕皮的蛇。"将军不也在夜游?"我瞟向他剑穗上新换的玉坠,
"昭阳殿下知道您来这儿吗?"他瞳孔缩了一下。我趁机甩出袖中的药粉,柳将军踉跄后退,
剑刃刮破我肩头。血腥味漫开的瞬间,冷宫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医的眼窝深得像两口枯井。
他盯着我流血的手,突然咧嘴笑了——那半截舌头蠕动着,发出蛇吐信般的嘶嘶声。
柳将军的剑又抵上来:"老东西,把先太子案的密档交出来。"老太医转身往屋里爬。
我跟着进去,看见墙角堆着发霉的竹简。他扒开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上面沾着黑褐色的血渍。柳将军一把抢过去。绢布展开的刹那,
我闻到了熟悉的腐烂石榴味——和书房里契约卷轴散发的一模一样。"原来如此。
"柳将军冷笑,"暗卫的血咒文书,孝仁太子当年也签过。"老太医突然扑向我,
枯爪抓住我流血的手,在绢布上狠狠一按。血渗进绢布的瞬间,整座冷宫剧烈震动。
柳将军的剑掉在地上,他捂着心口跪倒,脸色惨白如纸。"你......"他瞪着我,
"契约反噬......"我捡起绢布。那些发黑的血迹正慢慢变成暗红色,
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咒文。最底下盖着孝仁太子的私印,旁边是暗卫统领的鹰纹徽记。
老太医的嘶嘶声突然变得急促。他指向窗外——昭阳公主的凤辇正往冷宫方向来,
灯笼照得半边天发红。柳将军挣扎着爬起来,剑尖指着我喉咙:"把绢布给我,
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当着他的面,把绢布凑近烛火。火焰窜起来的刹那,
契约卷轴的烫伤突然在我掌心发痛。那些咒文在火中扭曲变形,
最后凝成一行小字:"饮血者,主仆易位。"柳将军的剑哐当落地。
他脖子上浮现出蛛网般的红纹,正顺着血管往脸上爬。
"你早就知道......"他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绝嗣汤是触发血契的引子......"我踩灭地上的火星。远处传来昭阳尖利的呵斥声,
侍卫的火把像条火龙往山上爬。老太医突然塞给我一块冰凉的玉牌。触到掌心的瞬间,
数画面——先太子呕血的锦帕、暗卫统领被斩首的刑台、昭阳公主往酒杯里倒药的纤纤玉手。
玉牌背面刻着日期。正是孝仁太子暴毙前三日。昭阳公主的凤辇停在冷宫外时,
老太医已经断了气。他枯瘦的手指还攥着我的衣角,
指甲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蜡封——和孝仁太子临终前咬碎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掰开他手指的瞬间,远处传来侍女们的尖叫。柳将军脖子上爬满血纹,
正用剑撑着身子往暗门挪。他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几滴发黑的血。"将军留步。
"我晃了晃手中玉牌,"您脖子上这些纹路,走到宫门就会爆血管。"他转身时,
我听见他铠甲里传来液体晃动的声响。绝嗣汤的味道。看来昭阳给心上人也备了一份。
回府路上,我发现腰间的蟠龙玉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太医塞给我的玉牌,
边缘还沾着冷宫的青苔。第二天清晨,昭阳的贴身侍女死在了我房门口。她仰面躺着,
嘴角带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我蹲下身,
看见她腰间挂着块劣质玉佩——粗糙的仿制品,连蟠龙的眼睛都没雕全。"驸马爷别碰!
"嬷嬷尖着嗓子拦我,"这丫头中的是剧毒!"我捏着袖口掀开侍女衣领。
她锁骨上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像是被毒蛇咬的。但我知道不是。
暗卫密档里记载过这种手法——柳家军的吹箭,箭尾会刻狼头标记。"去请仵作。
"我站起来,故意踩住侍女的一片衣角。布帛撕裂的声响里,有东西从她袖袋滚出来。
半张残破的信笺,边沿焦黑,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上面的字迹我太熟悉了——昭阳公主批阅文书时,总爱把"杀"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暗卫后人必须死。"残笺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我盯着那个"死"字,
突然想起昨夜老太医的嘶嘶声。他现在应该躺在乱葬岗,
和二十年前被毒杀的暗卫们堆在一起。仵作来得比预想的快。这个满脸麻子的老头是生面孔,
验尸时总偷瞄我腰间的玉牌。"中的是蛇莓毒。"他掰开侍女手指,"指甲里还有残留。
"我看着他镊子尖上的红色粉末,突然想笑。柳将军的毒箭从来只用乌头,这手法太拙劣了。
但当我凑近时,闻到了熟悉的腐烂石榴味——和契约卷轴上的血咒一个味道。"驸马爷!
"门外小厮突然闯进来,"公主请您去赏梅!"我起身时"不小心"碰翻了仵作的药箱。
铜盘砸在地上的巨响中,有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侍女袖口滑出来。针尾的狼头标记闪着冷光,
但更刺眼的是缠在针上的金线——昭阳公主凤钗上的那种。梅园的雪还没化干净。
昭阳倚在亭子里,指尖捻着支红梅。柳将军站在她身后,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渗出点点暗红。"听说驸马今早受了惊吓?"昭阳把梅花**我衣领,
"本宫赏你个新的侍女。"她击掌两下,树丛里走出个绿衣丫鬟。低眉顺眼的模样,
右手却始终缩在袖子里。我闻到她身上有铁锈味,和老太医临死前喉咙里的气味一样。
柳将军突然咳嗽起来。血沫溅在雪地上,像极了契约卷轴上浮动的咒文。
昭阳猛地攥紧我的手,护甲掐进我结痂的旧伤。"驸马。"她凑近我耳边,
呼吸喷在我脸颊上,"你猜柳卿还能活几天?"我摸到袖袋里的残笺。
纸上的"死"字正在发热,烫得我指尖发麻。昭阳赏的绿衣丫鬟叫青萍。她给我梳头时,
梳齿总会"不小心"刮破我的头皮。第三天清晨,我在枕头上发现三根带血的发丝,
末端粘着淡绿色粉末。和老太医指甲缝里的蜡封一个颜色。"驸马爷。"青萍跪在脚踏上,
"公主让您去藏书阁找本《山海经》。"她袖口露出半截银链子,挂着柳家军的狼头徽。
我系腰带时故意撞翻铜盆,热水泼在她手上。
皮肤立刻泛起紫斑——碰过蛇莓毒的人才会这样。藏书阁的锁生了锈。我摸出玉牌**锁孔,
铜锈簌簌掉落。门开的瞬间,有张蛛网糊在我脸上,带着地窖的阴冷。
禁书区的书架积着厚灰。我数到第七排,找到了那本被撕得只剩封皮的《暗卫实录》。
翻开衬页,夹着半张焦黄的纸,边缘呈锯齿状——正好能拼上侍女身上的残笺。
纸上的血渍已经发黑。我咬破手指按上去,血珠立刻被吸干。墨迹褪去后,
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永昌三年,淑妃密会北疆使臣。是夜,暗卫府大火。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淑妃是昭阳的生母,而永昌三年,我全家死在火场里。
书架突然咔哒一响。青萍的脸出现在缝隙间,她右手终于伸出来了——握着柳将军的短刀。
"驸马好兴致。"刀刃抵住我后腰,"公主说这书该烧了。"我假装踉跄,撞倒整排书架。
灰尘漫天中,有块金闪闪的东西从暗格滚出来。暗卫统领的金令,背面刻着我祖父的名字。
青萍的刀尖刺破我外袍。我抄起金令砸向她手腕,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她惨叫还没出口,
我已经把残页塞进她嘴里。"告诉公主。"我碾碎她袖中的毒囊,
"她母亲当年怎么杀的暗卫,我就怎么杀她。"藏书阁外传来杂沓脚步声。
我把金令按在拼好的残页上,那些字迹突然跳动起来,重组出新的内容:"淑妃乃前朝巫女,
以血咒控皇室。破咒需契约者心头血。"脚步声停在门外。我嗅到腐烂石榴的气味,
混着昭阳常用的龙涎香。金令在我掌心发烫,烫出一个展翅黑鹰的烙印。门被踹开的瞬间,
我把残页按在烛火上。火焰窜起一人高,映出柳将军惨白的脸。他脖子上缠着绷带,
血纹已经爬到下巴。"驸马好手段。"昭阳的声音从火光后传来,"可惜你家的秘密,
本宫早知道。"她扬起手,扔过来个东西。那是我失踪的蟠龙玉佩,
现在穿在条熟悉的银链子上——和青萍手腕那条一模一样。玉佩在火光中裂成两半。
里面掉出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画着暗卫府的密道图。柳将军的剑突然出鞘。
但不是指向我,而是横在了昭阳颈间。"殿下。"他声音嘶哑,"您母亲欠的血债,该还了。
"柳将军的剑刃压进昭阳颈间时,我听见了血珠滴在绢布上的声响。"你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