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按了三次门铃。
每次间隔十秒,精准得像在倒数。雨滴从黑伞边缘坠落,在地面积水处砸出细密的涟漪。监控屏幕里,她身后那七个面容惨白的女人也跟着她一起数——嘴唇同步开合,没有声音,但我能“听”见。
她们在数我的阳寿。
“一、二、三……还剩七年三月零九天。”最左边的女鬼咧嘴笑,嘴角裂到耳根。
我关掉监控,拉开房门。
湿冷的空气裹挟着苏晚身上昂贵的香水味涌进来,是裴御最喜欢的雪松调。但她皮肤下渗透出的腐败气息更重,像停尸房解冻后的第一缕味道。
“沈**,不请我进去坐坐?”苏晚笑容得体,可眼神像手术刀,正一寸寸解剖我的伪装。
“不方便。”我堵在门口,“有话直说。”
她身后的女鬼们齐齐上前一步,七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盯着我。空气温度骤降,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裴御最近睡不好。”苏晚语气轻柔,像在说今天天气,“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小时候那场大火。医生说他有PTSD,需要亲近的人陪伴治疗。所以……”
“所以你想复合。”我替她说完了。
“是裴伯母的意思。”苏晚纠正,“伯母说,裴家需要一个命格清白的儿媳,而不是一个……”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过我屋内桌上的罗盘、朱砂、黄符纸,“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我笑了。
“苏**,你知道你额头上趴着什么吗?”
苏晚表情一僵。
“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梳着羊角辫,眼睛很大。”我缓缓描述,“她正用小手扒着你的眼皮,想把你的眼球抠出来。哦,她还在唱儿歌……‘妹妹背着洋娃娃,走到花园来看花’。”
苏晚的优雅面具瞬间碎裂。
她猛地后退,本能地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湿滑,像摸到了泡发的尸体。她看不见那个孩子,但她能感觉到——有细小的手指正试图钻进她的眼眶。
“你、你胡说什么!”她声音发颤。
“我没胡说。”我往前一步,逼视她,“苏晚,你母亲是不是在你三岁时跳楼自杀的?她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就站在阳台下看着?”
苏晚脸色煞白如纸。
这是她家族最隐秘的丑闻。三十年前,苏夫人因丈夫出轨精神失常,抱着三岁的苏晚要跳楼,最后时刻却松手把孩子抛回阳台,自己坠亡。苏晚因此患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看了二十年心理医生。
“那个小女孩就是你母亲的怨念。”我说,“她后悔了,后悔没带你一起死。所以这三十年,她一直趴在你身上,想带你走。”
“闭嘴!!”苏晚尖叫,身后的七个女鬼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啸。
楼道声控灯“啪”一声炸裂。
黑暗中,我只看见十四只泛着幽绿的眼睛。
“沈栖迟,你以为懂点歪门邪道就能赢我?”苏晚的声音变得诡异,像是七个人在同时说话,“我背后是江南苏家,是玄学协会!裴御的命格我要定了,你这种乡下来的野丫头,也配跟我争?”
她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条项链。
坠子是块漆黑的骨头,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骨坠出现的瞬间,七个女鬼像受到召唤,齐刷刷融入苏晚的身体。她的皮肤下开始鼓起一个个游动的包块,像有活物在皮下蠕动。
“借运七鬼阵……”我眯起眼,“苏家真是疯了,用这种禁术。”
“只要能嫁给裴御,得到他‘紫微帝星’的命格,这点代价算什么?”苏晚的笑声扭曲,“沈栖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滚出京城,永远别再出现在裴御面前。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不介意,让裴御亲眼看看,他娶了半年的‘小村姑’,到底是什么怪物。”
她说完转身,高跟鞋踩在积水里,发出黏腻的声响。那七个女鬼又从她体内分离出来,像七道影子紧随其后。最后一个女鬼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救救我们。”
门关上,房间重归寂静。
我走到窗边,看见苏晚上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侧脸轮廓很熟悉——裴御的母亲,周玉茹。
果然。
裴、苏两家早就联手了。一个要裴御的命格,一个要裴家的权势,各取所需。
手机震动,是裴御发来的微信:
【我妈去找你了?】
我回了个“嗯”。
【她说什么都别信。等我处理完公司的事,马上过去找你。】
【不用。】
发送完这两个字,我把裴御拉黑了。
然后我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子。箱子很旧,锁扣是铜制的,已经生满绿锈。我用指尖血抹过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把桃木剑,剑身刻着“天机”二字。
一本泛黄的古籍,封皮写着《鬼谷相术》。
还有一块血玉玉佩,玉中封着一缕金色的光芒——那是师父临终前留给我的,说是“最后的退路”。
我拿起桃木剑,指腹摩挲过剑身上的刻痕。二十年前,师父就是用这把剑,在乱葬岗斩杀了三百怨魂,救下奄奄一息的我。
“栖迟,你命格特殊,是天生的‘阴阳眼’。”师父当时咳着血说,“这本是天赋,也是诅咒。这双眼睛能看穿阴阳,也会招来灾祸。从今天起,你就是天机阁最后一位传人。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在人前显露本事。”
“为什么?”八岁的我问。
“因为人心……”师父望着远方,眼神空洞,“比鬼可怕得多。”
我合上箱子,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接通,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
“沈阁主,别来无恙。”
我手指收紧。
这个声音,我死都不会忘。
玄学协会会长,苏晚的外公,苏镇山。
“苏会长深夜来电,有何指教?”我声音平静。
“指教不敢。”苏镇山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只是提醒沈阁主一句——二十年前,鬼谷子一脉勾结邪道、残害同门的案子,协会还留着档案呢。你说,如果裴家知道他们娶的‘冲喜新娘’,其实是玄学界通缉了二十年的‘妖女’,会是什么反应?”
我沉默。
“离裴御远点,离开京城。”苏镇山语气转冷,“否则,我不介意让二十年前的旧案重见天日。到时候,不光是你,连你那个早就‘死’了的师父,也得从坟里爬出来受审!”
电话挂断。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我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岁,本该是鲜活的年纪,可我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就像二十年前,那个躺在乱葬岗、等待死亡的小女孩。
如果不是裴御……
我摇摇头,甩掉那些回忆。
然后我打开手机,登录直播账号。后台私信爆炸,无数人在问我和裴御的关系,问苏晚是谁,问今天直播里的“小鬼”是不是剧本。
我点开“裴”的主页。
IP地址显示:京城,朝阳区,裴氏集团大厦。
他一直在看。从江寻连线开始,从我曝光法务总监养小鬼,从我切断连线说我“丢了”……他一直在。
我点进他的打赏记录。这半年,他给我打赏了三百多万,是榜一。但他从没在直播间说过话,除了今天那句“我把老婆弄丢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私信:【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乱葬岗旧址,我告诉你一切真相。】发送。
三秒后,他回复: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