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鬼话》一、雾锁青崖万历二十三年秋,河北永平府青崖县。山雾浓得化不开,
像一层层浸湿的棉絮,裹着青瓦灰墙的县城。时近黄昏,本该热闹的街市却行人寥寥,
店铺早早关门,只余几声野狗呜咽在雾气里回荡。城南悦来客栈二楼,
书生林羽正对着窗外出神。他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
身旁书箱上贴着“进京赴考”的红纸。原计划今日赶路,不想这场大雾困住了行程。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压低嗓门的交谈。“……第四个了,今早发现的,在城西乱葬岗边上。
”“也是那样?”“还能怎样?心被掏了,身上全是抓痕,啧啧,
那伤口黑紫黑紫的……”林羽眉头微皱,放下手中《论语集注》。进京路上,
他已三次听闻青崖县的怪事——四名女子接连惨死,死状诡异,官府束手无策。本不欲多事,
但好奇心如藤蔓缠绕,越勒越紧。楼梯传来急促脚步声。店小二端着烛台上来,
脸色发白:“客官,天快黑了,您早些歇着吧,夜里……莫要出门。”“为何?”林羽问。
小二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山鬼又出来了。今早死的那个,是卖豆腐的刘家闺女,
才十六岁。身上那些爪印,不是人的,也不是野兽的……”他打了个寒颤,“有人说,
是百年前被烧死在山里的巫女回来索命了。”“巫女?”“青崖山老人都知道,前朝时候,
山里住着个会医术的巫女,后来被当作妖人烧死了。死前她诅咒说,
要让青崖县的女人都不得好死。”小二说完匆匆下楼,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招来祸事。
林羽踱步至窗前。雾气渐散,露出远处青黑色山峦轮廓,如一只匍匐的巨兽。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故乡破获的那起投毒案——表面是鬼怪作祟,实则是人心作恶。
世上哪来那么多鬼,多的不过是扮鬼的人。楼下传来马蹄声。一队衙役举着火把经过,
为首的中年官员面容疲惫,正是县令张铭。林羽曾在县衙外远远见过他一次,
听闻是个清廉官员,只是性格有些懦弱。“大人,仵作验完了,和前面三个一样。
”一名衙役禀报。张铭长叹一声:“先收殓吧,安抚好家属。加派夜间巡逻,
尤其是城南妇女多的地方。”“可大人,这都第四起了,再破不了案,
上面怪罪下来……”“本官知道!”张铭声音陡然提高,又颓然垂下肩膀,“继续查,
把青崖山所有猎户、采药人都问一遍。”队伍远去,火光没入雾中。林羽回到桌边,
铺开纸笔。进京赶考固然重要,但四条人命摆在眼前,读书人若只知埋头圣贤书,
未免愧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教诲。他决定明日去县衙拜访这位张县令。夜深了,
雾气重新聚拢。林羽吹熄蜡烛躺下,却辗转难眠。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女子哭泣,细细的,
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猛然坐起,侧耳细听,又只剩风声。窗外,一道白影倏忽掠过。
二、乱葬岗初探次日清晨,雾气稍散。林羽穿戴整齐,正要出门,楼下却传来喧哗。
几个乡民抬着门板冲进客栈,板上一具尸体用白布盖着,边缘渗出暗红血迹。“让开!
快让开!”抬尸体的汉子喊道,“这是今早第五个!死在自家院里!”白布被风吹起一角,
林羽瞥见一只惨白的手,手腕处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边缘发黑,像是染了墨。
更诡异的是,那些抓痕的走向并非胡乱撕扯,反而有种奇怪的规律——三道平行,间距相等,
像是用尺子量过再下爪。客栈掌柜连声念佛:“作孽啊,怎么抬这儿来了?
”“县衙不让进了,说尸体太多,没地方放。”汉子抹了把汗,“这是东街李裁缝的女儿,
昨晚还好好的,今早发现死在院子里,心口一个大洞。”人群议论纷纷。林羽挤上前,
假装帮忙扶门板,趁机仔细观察。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扭曲,双眼圆睁,
仿佛死前看到极其恐怖之物。除了手腕抓痕,脖颈处也有类似痕迹,
但胸前伤口最为骇人——不是撕裂,而是整整齐齐的一个圆洞,边缘光滑,
像是用极锋利的工具精准切割。“发现时周围有血迹吗?”林羽问。
抬尸汉子看他一眼:“你是外地人吧?这些案子邪门得很,现场一点血都没有,
尸体干干净净的,就像……就像心是自己飞走的。”林羽心中一动。无血迹,
说明要么死者被带到别处杀害再移尸,要么凶手有特殊手法止血。他掀开白布下摆,
查看死者鞋底——沾着少许暗红色泥土和几片枯黄的松针。“这种土,县城哪里有?”他问。
一个老者搭话:“这是青崖山后山的土,那儿有片红泥地,旁边就是松林。”又是青崖山。
林羽谢过老者,匆匆出门。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先往城西乱葬岗方向走去。
昨日的第四名死者就是在那里发现的,他想看看现场。乱葬岗位于青崖山脚下,荒草丛生,
坟冢杂乱。几个衙役守在新鲜挖掘的土坑旁,见书生打扮的林羽靠近,
挥手驱赶:“官府办案,闲人回避!”林羽拱手道:“学生林羽,进京赶考路过此地,
听闻命案蹊跷,想略尽绵力。可否容我查看片刻?”“书生就好好读书,别掺和这些。
”衙役不耐。正争执间,一辆马车驶来,县令张铭下车。他比昨夜看起来更加憔悴,
眼窝深陷,但见林羽气度不凡,还是停下脚步:“你是……”“学生林羽,湖广人士,
赴京应试途经贵县。”林羽行礼,“学生略通刑名之术,故乡曾协助官府破获奇案。
若大人不弃,愿效微劳。”张铭打量他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湖广林羽?
可是三年前破获‘江夏鬼婴案’的那位?”“正是学生。”张铭眼睛一亮,
随即黯淡:“那案子我有所耳闻,伪装产鬼杀人实为谋夺家产……但青崖县这几起案子,
怕是真的……”他压低声音,“非人力可为。”“学生可否一观现场?”林羽坚持。
张铭犹豫片刻,点头应允。发现尸体的地点在乱葬岗边缘,靠近一片槐树林。
地面有新翻动的痕迹,但正如传闻所说,没有血迹。林羽蹲下仔细查看,
在泥土中发现几个浅浅的脚印——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但足印很小,不似成人。
“这是……”“我们也发现了,”张铭道,“但查遍附近,没有符合条件的孩童或侏儒。
而且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林羽顺着脚印方向看去,
通往槐树林深处。他走进林子,发现一棵老槐树的树皮上有几道抓痕,
与死者身上的如出一辙。抬头看,树枝上挂着一缕黑色丝线。“这是女子衣物上的。
”林羽取下丝线细看,是上好的苏绸,寻常百姓穿不起。他小心收好,继续搜索,
在树根处发现半个模糊的脚印——这次是鞋印,男性,靴底有特殊纹路,像是官靴。
“张大人,”林羽转身,“县衙官差的靴底纹路是什么样的?”张铭一怔:“都是统一制式,
怎么了?”林羽没有回答,心中疑云渐起。
官靴脚印、贵族衣料、山鬼传说……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不是山野精怪,
而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死者可有什么共同之处?”他问。张铭叹道:“都是年轻女子,
家境贫富不一,样貌也普通,并无特别美貌者。若说共同点……”他沉吟,
“倒是都去过青崖山那座废弃的道观。”“道观?”“嗯,青崖观。几十年前香火鼎盛,
后来观中道士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张铭顿了顿,“与这些女子有些相似。
此后便荒废了,本地人视为不祥之地,少有靠近。”“这些女子为何要去?”“问过家属,
有的说是去采草药,有的说是捡柴火,但时间都在遇害前三天内。”张铭摇头,
“本官亲自去过道观,除了一些破败建筑和野草,并无异常。”林羽望向青崖山方向。
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顶处隐约有建筑轮廓。“学生想去那道观看看。
”三、青崖观夜探青崖观坐落在半山腰,山路崎岖,林木蔽日。林羽独自上山时已近黄昏。
张铭本想派衙役陪同,被他婉拒——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他只借了一柄短刀防身,
怀里揣着干粮和火折子。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浓。参天古树遮天蔽日,明明是午后,
林中却昏暗如暮。鸟兽声绝,只余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像是女子低泣。山路尽头,
一道坍塌的石牌坊歪斜立着,上书“青崖观”三字,字迹已被苔藓侵蚀大半。穿过牌坊,
便是观门,朱漆剥落,门板半倒。院中荒草齐腰,正殿屋顶塌了半边,露出狰狞的梁木。
林羽拔开杂草走进正殿。神像倾倒,供桌腐朽,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他在墙角发现几处脚印,较新,不止一人来过。顺着脚印走到后殿,这里保存稍好,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壁画——画的是道教神仙、云纹鹤影,但有几处被刻意刮花,
露出下面的石壁。林羽凑近细看,刮痕之下似乎还有图案。他掏出火折子吹亮,
借着微弱火光辨认,心头一震。那些被遮盖的,不是道教图案,
而是一些古怪的符号——扭曲的线条组成眼睛的形状,周围环绕着类似咒文的文字。
他曾在古籍中见过类似符号,属于西南某些部落的巫术图腾。
“果然不是简单的凶杀……”他喃喃道。突然,一阵阴风袭来,火折子熄灭。黑暗中,
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就在殿外!林羽屏息躲到柱子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轻盈得像猫,
停在殿门口。月光从破洞照入,映出一道纤细的影子——是个女子。那女子在门口站了片刻,
缓缓走进来。她穿着白色衣裙,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见她走到壁画前,
伸手抚摸那些刮花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抚摸情人。林羽大气不敢出。这女子是谁?
深更半夜独自来荒山废观,绝非寻常。女子抚摸了一会儿,忽然转身,
直直看向林羽藏身的柱子。林羽心中一紧,手握住了短刀柄。“出来吧。”女子开口,
声音清冷,“你躲在那里,呼吸声三里外都听得见。”林羽只好走出,拱手道:“姑娘莫怪,
在下林羽,途经此地听闻命案,特来查探。”月光照在女子脸上,林羽微微一怔。
她约莫十八九岁,面容姣好,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像是失去魂魄的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暗红血迹。“你受伤了?”林羽问。
女子下意识缩手:“不关你事。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快走吧。”“姑娘又是为何而来?
”“找我妹妹。”女子转头望向壁画,“她三个月前来过这里,然后就不见了。
”“**妹是……”“第五个死者,今早发现的。”女子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
“李裁缝的女儿,李玉儿。”林羽心头一震:“节哀。但恕我直言,你独自来此太危险,
凶手可能还在附近。”女子冷笑:“危险?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她走到殿中央,
指着地面,“你看这里。”林羽低头,火折子重新点亮。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
灰尘被蹭开一道,延伸到后墙。他顺着痕迹走到墙边,发现墙角有块石板松动,撬开后,
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通过,往下延伸。“地道?”“我妹妹失踪前,
偷偷告诉我,她在青崖观发现了一个秘密。”女子蹲下身,“她说,观里的道士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害死的,因为他们在炼丹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什么东西?
”女子摇头:“她没说完。第二天,她就……”她咬了咬唇,“我找遍了道观,
才发现这个地道。但我不敢一个人下去。”林羽看着地道入口,阴冷的风从深处涌出,
带着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他犹豫片刻,道:“我下去看看。姑娘在上面等候,
若有异常,立即呼救。”“我跟你一起。”女子斩钉截铁,“她是我妹妹。
”林羽见她眼神坚决,不再劝阻。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地道。石阶湿滑,壁上长满青苔,
往下走了约莫三丈深,进入一个石室。火折子的光映亮石室,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有深褐色污渍——是血迹。
四周墙上挂满符咒,与壁画上被刮花的符号同源。
墙角堆着一些器皿:铜盆、药碾、小刀、镊子,还有几个瓷瓶。林羽拿起一个瓷瓶,
拔开塞子闻了闻,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他蘸取少许液体,在指尖捻开,暗红色,粘稠。
“是血。”他沉声道,“但不是新鲜的血。”女子在石床下发现一个木盒,打开后,
里面是几缕头发,用红绳绑着,每缕头发下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和生辰八字。
她颤抖着手翻看,突然捂住嘴。
“这是我妹妹的头发……还有前面几个死者的……”她念出名字,
“刘翠儿、王秀娘、赵春梅、周小莲……都在这里。”林羽接过木盒细看。
生辰八字写得工整,像是读书人的笔迹。更诡异的是,
每个名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图案——心脏的简笔画,涂成红色。“这是某种邪术。
”林羽想起古籍记载,“取女子头发与生辰,辅以咒法,可夺其魂魄精血。
但为何要取心脏……”话音未落,地道入口传来石板移动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
林羽吹灭火折子,拉着女子躲到石床后。脚步声从石阶传来,不止一人。火把的光照亮石室,
进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遮住面容;另一个提着灯笼,
林羽借着光看清他的脸——赫然是县衙的师爷,姓孙,白日里跟在张铭身边那位。
“东西都准备好了?”黑袍人问,声音嘶哑怪异,显然刻意伪装。
孙师爷点头:“五个都齐了,时辰也快到了。只是张县令那边……他最近起了疑心,
今天还带了个外地书生去现场。”“书生?”“叫林羽,说是进京赶考的,但看起来不简单。
”孙师爷道,“大人要不要……”黑袍人摆手:“先完成仪式。今夜子时,五个心脏聚齐,
便可开启‘青崖之眼’,到时莫说张铭,就是知府来了也无妨。
”“那这个地道……”“仪式后填掉。你去准备车马,子时三刻,老地方见。
”两人说完离开。石板重新盖上,石室重归黑暗。林羽手心冒汗。师爷参与其中,
那县令张铭是否知情?所谓的“青崖之眼”又是什么?“他们说的仪式……”女子声音发颤,
“是要挖心脏吗?”林羽没有回答。他重新点亮火折子,在石室中仔细搜寻,
在石床缝隙里发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看,是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青崖山几个位置,
其中一个画着红圈,旁注:“青崖之眼,血祭五心,可开天门。”“天门?”女子凑过来看,
“难道是……成仙?”林羽摇头:“自古邪术多假借成仙之名。但不管他们要做什么,
我们必须阻止。今夜子时,红圈这个地方。”地图标注的红圈位置,在青崖山北麓一处山谷,
本地人称之为“鬼哭涧”,传说夜间常有鬼哭声,无人敢近。“现在什么时辰了?”林羽问。
女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日晷罗盘:“戌时三刻,离子时还有一个半时辰。”“时间紧迫,
我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林羽收好地图,“姑娘,此事凶险,你……”“我叫白芷。
”女子打断他,“李玉儿是我表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定要亲手抓住害她的人。
”林羽看着她眼中的决绝,点头:“好,白姑娘,我们一起。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
先保全自己。”两人爬出地道,夜色已深。山林漆黑如墨,只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
四、老郎中的秘密下山途中,林羽忽然想起一事。“白姑娘,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白芷脚步一顿:“前日上山寻我妹妹时,不小心被树枝划伤。”“可否让我看看?
”林羽停下,“凶手作案手法特殊,伤口或有线索。”白芷犹豫片刻,解开绷带。
手腕处三道抓痕,深可见肉,边缘发黑,与死者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但仔细看,伤口较浅,
且是旧伤,已经开始结痂。“这伤……”林羽皱眉,“不是树枝划的。”白芷沉默良久,
低声道:“是我自己抓的。”“为何?”“那日发现妹妹失踪,我急火攻心,
恍惚间看到……看到一道黑影扑来,我用手去挡,醒来时已在山脚,手腕多了这些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