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屿坐在塑料小马扎上,面前是一架破电子琴。琴键发黄,有两个键按下去起不来,
但他不在乎。他闭上眼,手指落下——肖邦的《夜曲》从指缝间流淌出来。通道里人来人往。
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从旁边经过,
带起一阵焦糖味。没人停下。林屿睁开眼,看了一眼琴盒。里面躺着几个钢镚儿,
加起来不够买瓶水。他又闭上眼,继续弹。弹到第三段的时候,一阵皮鞋声由远及近。
林屿没睁眼,但听得出来——这脚步扎实有力,落地很重,是个穿定制西装的男人,赶时间。
脚步声在琴盒前停住了。林屿的手指没停。“咣当”一声,琴凳被踢翻了。
林屿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在地上。他扶住墙,稳住身子,抬起头。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腕上的表盘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皱着眉,
用脚尖把琴盒拨开:“谁让你在这儿弹的?挡路了不知道?”林屿没说话。
他弯腰把琴凳扶起来,坐回去,手指重新搭上琴键。西装男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还敢继续弹。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琴盒上,
钢镚儿被压得咔咔响:“让你滚,听不懂人话?”林屿抬起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胡子拉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眼睛。但那双眼睛很干净,很平静,
像深冬的湖水。“这首曲子还有两分钟结束。”林屿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西装男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骂点什么,
但旁边路过的大妈扯了扯他的袖子:“算了算了,一个要饭的,跟他较什么劲。”要饭的。
林屿低下头,继续弹。西装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瞪了一眼,
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林屿没看他,弹完了最后几个音符。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
通道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坏灯管发出一声滋滋的电流声,又闪了两下。
然后他闻到一股咖啡的香味。一杯热咖啡被轻轻放在琴盒旁边,杯壁上还挂着一圈奶泡。
林屿抬起头。一个女孩蹲在他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扎着马尾辫,眼睛很大,
很亮。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你弹得真好。”她说。林屿没接话,看着她。
女孩也不尴尬,干脆在旁边蹲着,双手抱着膝盖:“这首曲子我听过很多版本,
但没听过这么慢的。你故意的吧?慢下来之后,那些装饰音都变得好重,像是有人在叹气。
”林屿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听得懂。“你每天都在这儿弹吗?”女孩又问,
“我昨天路过也看到你了,但我赶着去上课。今天下课早,就想来听一会儿。
”林屿看了一眼琴盒里的咖啡,又看了一眼她。她穿着帆布鞋,鞋头有点开胶了,
但洗得很干净。“我叫苏念。”女孩伸出手,“云城音乐学院的学生,学钢琴的。
”林屿看着她的手,没握。他把琴盖合上,开始收拾东西。苏念的手在空中停了两秒,
讪讪地收回去。但她没走,反而往前挪了挪:“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学钢琴的?真的,
我有学生证。”她开始在包里翻。“不用。”林屿说话了。苏念停下动作,看着他。
林屿把琴装进破旧的琴袋里,背在肩上,站起来。他比坐着看起来更高,瘦,肩膀很宽,
背微微有点驼。“明天还来吗?”苏念问。林屿顿了顿脚步,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苏念站起来,冲着那个背影喊:“我明天还来!还是这个时间!
”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楼梯上。苏念低头看了一眼琴盒旁边那杯没动的咖啡。
她弯腰拿起来,杯壁还是温的。她轻轻抿了一口。苦的。但她笑了。第二天下午五点半,
苏念又来了。地下通道还是那个样子,坏灯管还没修,卖红薯的大爷还在老位置。
但那个弹琴的人不在。她站在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地上有几道粉笔画的线——是之前琴凳压出来的印子。她蹲下来,用指腹摸了摸地面,
凉凉的。第三天,没人。第四天,还是没人。第五天,苏念下课晚了,
到地下通道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冬天的天黑得早,通道里更暗,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
她加快脚步跑过去。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架破电子琴。林屿坐在小马扎上,背靠着墙,
眼睛闭着,手指悬在琴键上空——没弹,就那么悬着。苏念轻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但一直在抖,像拉得太紧的琴弦。林屿睁开眼,看到是她,
愣了一下。“你又来了。”他说。苏念点点头:“你手怎么了?”林屿把手收回去,握成拳,
塞进外套口袋里:“没事。”苏念不信,但她没继续问。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递过去:“红糖姜茶,我宿舍煮的。喝了能暖和点。”林屿没接。
苏念直接把杯子塞到他手里:“别矫情了,你嘴唇都发白了。”杯子是热的,
那股温度透过掌心钻进血管里。林屿握紧杯子,低下头,头发遮住了眼睛。“你不用这样。
”他说。“不用哪样?”苏念问。“不用可怜我。”苏念笑了,笑得很大声,
吓得旁边睡觉的流浪猫都跑了。“林屿,”她喊出这个名字,声音脆生生的,
“你真以为我是可怜你啊?”林屿猛地抬头。苏念看着他,
眼神很认真:“三年前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我在电视机前看的直播。你弹完最后一个音,
全场站起来鼓掌,鼓掌鼓了三分钟。我在电视机前哭得稀里哗啦,我妈以为我失恋了。
”林屿的眼神变了。苏念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
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厉害的钢琴家。我学钢琴就是因为想成为你那样的人。
”林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结果呢?”苏念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结果你在这种地方弹琴,一杯咖啡都不肯收,手还抖成这样。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林屿不说话。“我的偶像不该是这样的。
”苏念的声音有点抖,“但我的偶像也不该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你弹得还是那么好,
比以前更好。你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林屿看着她,良久,把手里的保温杯打开,喝了一口。姜茶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热。“谢谢。
”他说。苏念笑了,蹲下来:“那你明天还来吗?”林屿想了想:“来。”“那我也来。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通道里又有了琴声。还是那首肖邦的《夜曲》,还是那么慢,
慢得像要把每一个音都掰开揉碎,喂给这座城市听。##首富之子云城音乐学院的排练厅,
斯坦威三角钢琴被人用拳头砸出“嗡”的一声闷响。“这什么破琴!”付天元收回手,
指着钢琴冲旁边的人吼,“给我换!换新的!”工作人员赶紧上前赔笑:“付少,
这琴上个月才调过音,是咱们学院最好的几台之一了……”“最好的?”付天元冷笑,
“你知道我家里的琴是什么吗?施坦威D-274,**版,一百多万。这台?
”他拍了拍琴身,发出一声闷响,“送给我擦鞋我都嫌丢人。”工作人员不敢吭声,
低着头退后两步。付天元一**坐在琴凳上,把领带松了松。他穿着一件暗纹的定制衬衫,
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上面刻着他名字的缩写。手指粗短,但保养得很好,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抬起手,在琴键上随便砸了几个音,难听得像猫踩了尾巴。
“明天采访的人都约好了?”他问。旁边的助理赶紧递过来平板:“约好了,
云城都市报的娱乐版主编,下午三点,在学院咖啡厅。采访提纲在这儿,您看看。
”付天元接过平板,随便扫了一眼,又扔回去:“什么破问题。
什么叫‘如何看待艺术与商业的关系’?我他妈的哪知道,让他们自己编。
”助理陪着笑:“那您有什么想说的吗?我提前跟他们打招呼。”付天元想了想,站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云城音乐学院的主楼,红色的砖墙,爬满了爬山虎。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琴谱走过。“就说,”他转过身,
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笑,“云城未来的音乐圈,姓付。”助理愣了一下,赶紧记下来。
“对了,”助理想起什么,凑近一步,“付少,
您上次让我查的那个地下通道的流浪汉……”付天元回过头:“查到了?
”助理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查到具体信息,但有人拍到过一张侧脸,发到网上了。
我找人看过,说……说有点像一个人。”“像谁?”助理压低声音:“像林屿。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付天元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林屿?
那个弹钢琴把手弹废了的林屿?你开什么玩笑?”助理不敢说话。付天元走过去,
拍了拍助理的脸:“兄弟,我告诉你,林屿那双手早就废了。三年前我在后台亲眼看见的,
肿得跟馒头似的,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他现在应该在哪个乡下教小孩弹琴吧,
或者干脆去工地搬砖了。流浪汉?他配吗?”助理连连点头:“是是是,肯定是我看错了。
”付天元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在钢琴前坐下。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短的手指,皱了皱眉。
这双手弹了二十年琴,技术无可挑剔,音阶跑得比谁都快。但每次弹那些需要张八度的曲子,
他都要偷偷踩延音踏板混过去。评委听不出来,观众更听不出来。但林屿听得出来。
三年前那次比赛,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17岁的少年用那双修长得不像话的手,
弹完那首《王座》。弹到最后,那双手在琴键上飞舞,快得像闪电,准得像手术刀。
他记得自己当时手心全是汗。不是激动,是怕。怕这个人以后永远压在他头上。结果呢?
结果比赛结束第二天,林屿的手就废了。据说是在酒店被门夹的,
但付天元知道真相——他爸找的人干的,花了两百万。从那以后,付天元再也没怕过谁。
他坐下来,开始弹琴。弹的是李斯特的《钟》,那段最炫技的八度跳进。他弹得很快,很准,
但没有感情,像一台复印机在复制一幅名画。弹到一半,他停下来。窗外的爬山虎被风吹动,
叶子沙沙响。他想起助理说的话——地下通道的流浪汉,侧脸像林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喂,帮我查个人。地下通道那个弹琴的,我要知道他长什么样。
”挂了电话,他又开始弹琴。这一次,他弹错了三个音。下午三点,学院咖啡厅。
付天元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拿铁。
采访他的女主编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一脸职业化的笑容。“付少,
听说您最近在为新生代钢琴大赛做准备?”主编问。付天元点点头:“对,
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我会全力以赴。”“有人说您夺冠的呼声最高,您怎么看?
”付天元笑了笑,把头发往后捋了捋:“呼不呼声的无所谓,我这个人只看实力。谁有实力,
谁就应该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主编继续问:“那您觉得,这次比赛谁会是您最大的对手?
”付天元想了想,刚要开口,手机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只有一张照片。
地下通道,昏暗的灯光,一个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弹琴。侧脸,头发遮住半边脸,
但能看到瘦削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付天元的手指僵住了。主编还在问问题,
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看着照片里那个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对不起,有点事,改天再聊。
”说完站起来就走。主编愣在原地,助理赶紧追上去:“付少,付少您去哪儿?
”付天元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查。”##三年前的录像宿舍熄灯了,
苏念躺在床上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好几遍,最后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点开那个收藏了三年的视频。17岁的林屿站在舞台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
瘦削的肩膀把衣服撑出好看的线条。他鞠了个躬,坐到钢琴前,
抬起手——镜头给了他的手一个特写。修长,白皙,手指像一件艺术品。第一个音符落下。
是《王座》。苏念闭着眼睛都能背出这首曲子的每一个转折。她听了不下五百遍,
每一遍都会哭。视频里,林屿弹到第二分钟的时候,手指开始加速。那双手在琴键上飞驰,
快得只能看见残影。弹到第五分钟,他整个人都沉浸进去了,闭着眼,微微仰着头,
嘴唇轻轻动着,好像在跟曲子说话。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的手悬在空中,停顿了三秒。
然后全场起立。掌声如雷。评委席上,秦舒第一个站起来,眼眶红了。她带头鼓掌,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苏念看着定格的画面——林屿站起来,
对着观众鞠躬,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退出去,打开相册,翻出今天下午**的那张照片。
地下通道,破电子琴,穿着旧外套的男人。他低着头,头发遮住脸,只有一截下巴露在外面。
她把两张照片放到一起对比。一样的下颌线,一样微微上扬的嘴角弧度。是他。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二天没课,她一早起来就往地下通道跑。通道里冷飕飕的,
卖红薯的大爷还没出摊,只有几只流浪猫缩在角落里舔爪子。那个位置空着,地上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苏念站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没人来。她又等了一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才转身往回走。走到通道口,迎面撞上一个人。是林屿。他背着琴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个包子。看到苏念,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想从旁边走过去。
苏念拦住他:“我等你一上午了。”林屿看着她,不说话。“我看到你三年前的视频了。
”苏念说。林屿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呢?”“所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你手怎么了?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屿低头看着她的帆布鞋,
鞋头开胶的地方比以前更大了。“不关你的事。”他说。“关我的事。”苏念的声音有点抖,
“你是我的偶像,我学钢琴是因为你。看到你这样,我心里难受。”林屿抬起头。
阳光从通道口照进来,打在她脸上。她眼圈红了,但忍着没哭。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把路让开,我快迟到了。”苏念愣了一下:“迟到?迟到什么?
”林屿没回答,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那个角落,放下琴袋,把小马扎摆好,
电子琴接上电源。他坐下来,打开琴盖,手放在琴键上。苏念跟过来,
蹲在旁边:“什么意思?”林屿没看她,盯着琴键:“五点之前,这里是清洁工休息的地方。
五点之后,我才能用。现在四点五十,还有十分钟。”苏念愣住了。
原来他连在这里弹琴都要掐着时间,连这个破烂角落都不是他的。她看着他的侧脸,
瘦得能看见颧骨的轮廓。他闭着眼,好像在听什么。苏念竖起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通道里偶尔经过的风声。五点整。林屿睁开眼,手指落下去。今天不是肖邦,
是一首苏念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甚至有点土,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着听着鼻子就酸了。“这什么曲子?”她问。“《街头》。”林屿说,“一个朋友写的。
”“你朋友?”林屿点点头,没多说。弹完一遍,他又从头开始弹。苏念就蹲在旁边听,
听着听着,眼眶又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听了。
这首曲子写的是这座城市——不是那些高楼大厦、霓虹灯,是角落里的流浪猫,
是凌晨扫街的清洁工,是地下通道漏风的墙。每一个音符都踩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弹完第三遍,林屿停下来。苏念问他:“你为什么不参加比赛?你这个水平,拿奖轻轻松松。
”林屿看着自己的手:“这手不行了。”“什么意思?”林屿没回答,把手塞进口袋里。
苏念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拽出来。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抖着。
不是因为冷,是真的在抖。苏念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像艺术品。但现在,
它们在微微颤抖,像拉紧的琴弦随时会断。“这是……”她抬起头。林屿抽回手,
重新放回口袋。“三年前的事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比赛结束那天晚上,
有人来找我,让我第二天决赛放水。我没答应。第二天早上,手就被门夹了。很严重的那种。
”苏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医生说神经损伤,恢复不了。”林屿看着她,“所以你看,
我现在只能在这种地方弹弹琴,赚几个零花钱。这就是你要的答案。”他站起来,
开始收拾东西。苏念还蹲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有人让他放水,他不答应,
然后手就废了。这不可能是意外。她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林屿已经背起琴袋,
往通道口走了。“林屿!”她喊住他。他停住脚。苏念跑过去,站在他面前,
喘着气:“你知道是谁干的吗?”林屿没回答。“你知道的,对不对?”林屿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话:“知道又怎么样?知道了能改变什么吗?
”他转身走进通道尽头的阳光里,留下一句话飘回来:“别再来了。不值得。
”苏念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流里。她攥紧拳头。值得。她说。
##恩师的背叛云城大剧院的后台化妆间,秦舒正在给付天元上课。说是上课,
其实就是听付天元弹一遍,然后挑几个无关痛痒的毛病说说。这个学生她不敢得罪,
也不愿得罪。付家每年给音乐学院捐的钱,够盖一栋楼。付天元坐在琴凳上,
弹完一首肖邦的练习曲,回头看她:“秦老师,怎么样?”秦舒笑了笑:“技术没问题,
很干净。”“但是呢?”付天元听出她话里有话。秦舒沉默了一下:“但是缺少感情。
这首曲子写的是肖邦对故乡的思念,你得弹出来那种——怎么说呢——那种揪心的感觉。
”付天元皱眉:“揪心?我又没离开过家,怎么知道揪心是什么感觉?
”秦舒不知道怎么接话。付天元站起来,在化妆间里走来走去,突然停下:“秦老师,
我听说您以前是林屿的老师?”秦舒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您别误会,我就是好奇。
”付天元凑过来,“林屿当年那手,是怎么伤的?真被门夹了?
”秦舒别过脸去:“过去的事,不提了。”付天元笑了:“您这表情,好像藏着什么事啊。
怎么,有什么不能说的?”秦舒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天元,你好好练琴,
别打听这些没用的。”“怎么没用了?”付天元跟上去,“林屿要是还在,
这次比赛我还真有点压力。不过他现在废了,我稳拿冠军。”秦舒没说话。付天元看着她,
突然压低声音:“秦老师,您说林屿现在在干嘛?会不会在哪捡破烂?”秦舒转过身,
看着他:“天元,你够了。”付天元耸耸肩,笑着走回钢琴前。这时,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推门进来:“请问秦舒老师是哪位?有快递。”秦舒走过去签字,
接过包裹。快递小哥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谢谢。”秦舒说。
快递小哥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秦舒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但她没多想,把包裹放在一边。付天元又弹起了那首肖邦练习曲,弹得很快,很准,很空洞。
快递小哥走出大剧院,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林屿。
他刚在后台听到了全部对话。付天元的声音,秦舒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秦舒在电话里对他说:“小屿,
明天的比赛你别参加了。有人不想你赢,我也没办法。你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他当时不懂什么叫“有人不想你赢”。后来懂了。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
手机震了,是老周发来的短信:“小子,今天不来了?我还给你留了半碗面。
”林屿看着短信,没有回复。他想起老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瘦得脱了相,
还冲他笑:“没事,死不了。”五十万。那个比赛的奖金是五十万。他攥紧手机,
转身往回走。走到地下通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那个角落里,苏念蹲在那里,
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在等他。看到他来,苏念站起来,眼睛一亮:“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林屿看着她,突然问:“那个比赛,报名截止了吗?”苏念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说新生代钢琴大赛?没,还没,后天截止。”林屿点点头,没说话。
苏念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想报名?”林屿没回答,走到那个角落,坐下来,
把电子琴打开。他开始弹琴。弹的是《街头》。苏念蹲在旁边听着,听着听着,
发现他今天弹得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平静的,像河水缓缓流。今天是急的,像要冲出河道。
弹到一半,他停住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又抖了。这次抖得很厉害,
像在**。苏念看着那双颤抖的手,心揪成一团。“你手这样,还能比赛吗?”她问。
林屿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能。”只有一个字。但苏念听出来,
那不是自信,是豁出去了。她没再问。第二天,林屿去了云城音乐学院。他站在报名处门口,
看着那张海报——“新生代钢琴大赛,冠军奖金五十万”。队伍排得很长,
都是些年轻的面孔,穿着讲究,手里拿着各种名贵的琴谱。他们聊着天,开着玩笑,
讨论着谁会是最大的对手。林屿站在队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那个破琴袋。
前面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兄弟,你也是来报名的?”林屿点点头。
黄毛上下打量他:“你这是……流浪艺人?”林屿没说话。黄毛还想说什么,
旁边的女生拉了他一下,小声说:“别理他,估计就是来凑热闹的。”林屿听见了,
但脸上没表情。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头也不抬:“报名表填了吗?
身份证带了吗?报名费两千。”林屿把表递过去,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
工作人员接过来,扫了一眼,然后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破旧的男人,
又低头看看身份证上的名字。“林……林屿?”声音不大,
但前面几个已经报完名的人听见了,都回过头来。黄毛睁大了眼睛:“林屿?那个林屿?
”女生捂住嘴。一时间,报名处安静了。林屿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工作人员:“可以了吗?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盖章,把参赛证递给他。林屿接过,转身就走。身后,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真的是他?不是手废了吗?”“他来干嘛?找虐?
”“听说付天元这次稳拿冠军,他来有什么用?”林屿没回头,一直走到门口。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苏念在门口等他,看到他出来,紧张地问:“怎么样?”林屿把参赛证给她看。
苏念看着那张证,眼圈红了。“你真的决定了?”林屿点点头。
“那你手……”林屿把手伸出来,握成拳,又松开。抖得比昨天更厉害了。
但他看着那双颤抖的手,说了一句话:“它抖它的,我弹我的。
”##五十万奖金老周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干柴。林屿坐在床边,
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一个苹果。刀工不好,削下来的皮一块厚一块薄,
苹果被他削得坑坑洼洼。老周看着他削,笑出声:“你这手,也就弹弹琴,干不了别的。
”林屿没说话,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老周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报名了?
”他问。林屿点点头。“为了我?”林屿不说话。老周叹了口气:“小屿,你别这样。
我这条老命不值五十万。”林屿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有鸽子飞过。“你值。
”他说。老周愣住。林屿转过头,看着他:“当年我在街上快饿死的时候,
是你给我买的包子。我手伤最严重那会儿,是你收留的我。你教我弹《街头》,
说那是你年轻时候写的曲子,送给我了。”老周眼眶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咬苹果。
林屿继续说:“我没什么朋友,你算一个。”病房里安静了。过了很久,老周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但笑了:“行,冲你这句话,我得好好活着。等拿了奖金,咱俩吃顿好的。
”林屿点点头。老周又咬了口苹果,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手……比赛的时候能行吗?
”林屿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正搭在膝盖上,微微发颤。“我找了个人帮我。”他说。“谁?
”“苏念。”老周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丫头?行,那丫头不错,
比那些假模假式的人强多了。”林屿没说话。窗外,天更暗了,要下雨的样子。
苏念在琴房里等林屿。这是她好不容易借到的琴房,学校的,一个小时要二十块。
她用了一周的饭钱,就为了能让林屿有个地方练琴。门开了,林屿走进来。
苏念站起来:“这儿怎么样?琴是雅马哈的,虽然旧了点,但比地下通道那个强多了。
”林屿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他抬起手,看着琴键。苏念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手指落下。第一个音很稳。第二个音也稳。第三、第四、第五——弹到第十个小节的时候,
手指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按下去的音都飘了,像喝醉了酒的人走直线。林屿停下来,
看着自己的手。苏念咬住嘴唇,没说话。林屿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
弹到第八个小节就抖了。他又停下来。苏念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轻声说:“要不休息一下?”林屿摇头:“没时间了。还有一个星期。”他看着自己的手,
眼神很复杂。这双手曾经在舞台上飞驰,弹过世界上最难的曲子。
现在连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都弹不完。苏念想了想,突然说:“你试试用别的地方发力。
”林屿看着她。苏念比划着:“我以前手受伤的时候,老师让我试着用胳膊的力量带动手腕,
再带动手指。你别光用手指去按,用整个身体去推。”林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放回琴键。这一次,他没用手指发力,而是从肩膀开始,把力量传下来,
经过胳膊,经过手腕,最后到达指尖。第一个音落下去,很重,很深,
像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一首曲子从头弹到尾,没停。
虽然还是有点抖,但没断。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苏念差点哭出来。林屿坐在那里,
喘着气,手心全是汗。“谢谢你。”他说。苏念摇摇头,笑了。接下来几天,
他们每天都在这间琴房里练。林屿弹,苏念在旁边听,有时候提点建议,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第三天的时候,林屿已经能把《王座》完整弹下来了,虽然中间还是有点颤,但至少没断。
第四天,他试着加快速度。第五天,他试着加入感情。第六天,苏念看着他弹完最后一个音,
沉默了很久。林屿回头看她:“怎么样?”苏念说:“比以前弹得还好。”林屿愣了一下。
苏念认真地看着他:“真的。三年前的视频我看了无数遍,那时候你弹的是技术,是完美,
但没现在这么……这么重。现在你的每一个音都像在说话。”林屿没说话,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它们还在抖。但好像不那么重要了。比赛前夜。
林屿一个人坐在老周的病房里。老周睡着了,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掉。他拿出手机,
翻到一条没回复的短信。发信人备注是“秦老师”。内容只有几个字:“明天的比赛,
你别参加。”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窗外,云城的夜灯火通明。
他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那些奔跑的车流。这座城市从不缺天才,
缺的是愿意跪下听琴的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吹得窗帘直抖。他深深吸了口气。明天。##口罩下的眼睛云城大剧院,人山人海。
新生代钢琴大赛初赛,一百二十个报名者,只有十六个能进复赛。观众席坐满了人,
有音乐学院的教授,有各大媒体的记者,有花钱买票进来的观众。后台,
选手们挤在狭小的休息室里,有人练指法,有人背谱子,有人在角落里深呼吸。
林屿戴着口罩坐在最角落,低着头,帽子压得很低。没人认出他。
付天元在最前面的专属休息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助理递过来参赛顺序表:“付少,
您是第十三个出场,压轴。”付天元接过来扫了一眼,突然停住。名单上有个名字:林屿。
他猛地坐直:“这个林屿是怎么回事?”助理凑过来看,也愣了:“这……同名同姓吧?
”付天元盯着那个名字,眼神阴晴不定。“把他给我叫过来。”十分钟后,
林屿站在付天元面前。他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付天元看着那双眼睛,
心跳漏了一拍。他认得这双眼睛。三年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少年,就是这双眼睛。
“把口罩摘了。”付天元说。林屿没动。付天元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要摘他的口罩。
林屿往后退了一步。付天元的手停在半空中。“行,”付天元笑了,“你爱戴不戴。
反正上台也要摘,到时候我看看你是人是鬼。”林屿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付天元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挥挥手:“滚吧。”林屿转身走了。付天元坐回椅子上,
手有点抖。不可能。一定是同名同姓。他的手早就废了,不可能来参赛。一定是这样。
比赛开始。第一个选手上台,弹的是一首莫扎特奏鸣曲。弹得中规中矩,评委打分不高。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观众席上有人打哈欠。苏念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台上那些选手,脑子里全是林屿。他会不会紧张?他的手会不会抖?
万一弹砸了怎么办?第十个选手弹完,休息十分钟。第十一个上场。第十二个。终于,
主持人报幕:“第十三位选手,付天元。”掌声响起,付天元昂着头走上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