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平村民风淳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三年,是她二十四年来过得最像正常人的日子。
这种生活,她很珍惜。
可现在。
有人来了。
开着轿车,带着红袖章,自称是她的亲生父母。
江絮雪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清冷的眸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有种预感。
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可能要被打破了。
*
那辆黑色的大轿车就那样突兀地停在打谷场边上。
在这个满眼黄土、只有牛车和独轮车的贫瘠村落里,那锃亮的黑色车漆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是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大甲虫。
显得格格不入。
江絮雪站在土坡上,并没有急着下去。
她眯着眼,视线穿过初春稀疏的树杈,落在那群人身上。
打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是被提着颈皮的鸭子。
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畏惧。
那种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对那个鲜红袖章的本能恐慌。
人群正中央,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身材魁梧,一脸横肉。
左臂上那红底黄字的袖章格外醒目。
那上面“市稽查队”几个字,在这个特殊的年月里,有着能止小儿夜啼的威力。
这人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正唾沫横飞地喊着话。
电流声夹杂着他粗粝的嗓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刺耳得很。
“都给我听好了!”
“让一让!都让一让!”
“我们是市稽查队的,今天来这是办公事!”
那大队长把喇叭从嘴边拿开,狠狠地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然后又举起喇叭,眼神像鹰隼一样在村民脸上刮过。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要找一个人!”
“一名二十四年前,被你们村一个叫江福旺的中医捡回来的女婴!”
“我们打听到她现在叫江絮雪,人呢?”
“赶紧叫人让她过来!别让我们进去抓人!”
话音一落。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瞬间死寂。
村民们一个个缩了缩脖子,面面相觑。
市稽查队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在这个年头,沾上“稽查”两个字,那就代表着麻烦,代表着抄家,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批斗。
这阵仗太吓人了。
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往后退,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这是要干啥?小雪那丫头犯事了?”
“我也纳闷呢,小雪这几年就在诊所待着,连村口都不咋出,能犯啥事?”
“嘘!小声点!没看见那红袖章吗?那是能随便议论的?”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指了指轿车前面:“你看那几个。”
众人的视线这才从红袖章身上移开,落在了轿车前面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一对中年夫妇。
穿得倒是体面。
男人穿着的确良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列宁装。
看着像是城里来的体面人。
这两个人此时正低眉顺目地站在稽查队大队长身后,夫妻两紧紧地握着手,脸色煞白,到处张望着,表情是止不住的愧疚和焦虑。
在那对夫妇身边,还紧紧贴着一个年轻姑娘。
一看就是他们的女儿。
这姑娘穿得花哨,头上还扎着红绸带,却死死抱着那女人的胳膊,浑身都在发抖。
那张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恐惧,眼神飘忽不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