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笙记得很清楚,婆婆周月兰第一次开直播的日子,是去年三月初七。
那天她刚把女儿朵朵哄睡着,准备去洗攒了两天的衣服,
听见客厅传来婆婆洪亮的声音:“家人们,欢迎新进来的朋友啊,我是兰兰妈,
今天给大家看看我给我儿媳妇炖的银耳羹……”林笙站在走廊拐角,
透过门缝看见婆婆举着手机支架,对着镜头舀起一勺银耳,
脸上挂着那种她从未在家里见过的慈祥笑容。灶台上确实炖着一锅银耳,
但那锅银耳是从早上八点就开始炖的,炖到下午三点,锅底已经糊了,
银耳粘在锅底铲都铲不动。婆婆的直播间标题写的是:“五好婆婆记录真实农村生活。
”林笙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农村老太太赶时髦,玩玩短视频。她甚至还觉得有点好笑,
心想婆婆六十多岁的人了,智能手机都玩不太明白,拍视频能拍出什么名堂。谁能想到,
半年后,周月兰的粉丝涨到了八十万。林笙是被生活磨得没有脾气的人。结婚五年,
孩子三岁,她从一个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全职妈妈。
她跟丈夫赵磊是相亲认识的。赵磊在隔壁镇的工厂上班,开注塑机,一个月工资六千出头,
厂里给交五险,在这片人均收入两千多的农村,算是不错的条件了。林笙家里条件一般,
她爸在她高中那年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她妈一个人撑着家里的几亩地和她爸的医药费,
林笙读完职高就出来打工了。相亲那天,周月兰拉着林笙的手,眼圈红红地说:“闺女,
你放心,你嫁到我们家,我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你婆婆我也是穷苦出身,知道当媳妇的苦。
”林笙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出来。她从小缺乏母爱,她妈为了照顾她爸,顾不上她。
突然有个人说要当她亲妈一样疼她,她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了。结婚的时候,
赵磊家拿了两万八的彩礼,林笙妈全给了她当嫁妆,又添了一万,凑了三万八让她带过去。
周月兰当时当着两家人的面说了句漂亮话:“这钱我们不要,留着给你们小两口过日子用。
”结果婚后第三天,周月兰就来找林笙,说是家里给赵磊盖房子还欠着五万的外债,
问她能不能拿两万出来应应急。林笙当时不好意思拒绝,想着都是一家人了,婆婆对她也好,
就转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五万外债是有的,但周月兰要钱不是为了还债,
是要给她女儿赵雨婷买一辆电动车。赵雨婷比赵磊小三岁,嫁到了隔壁县城,婆家条件一般,
开了个小小的文具店。周月兰对女儿那是真的好,隔三差五就给女儿转钱,几百几百的转,
从不含糊。林笙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周月兰让她帮忙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雨婷”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她往上翻了翻,
发现周月兰光是一个月内就给赵雨婷转了三千多块钱。而赵磊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是四千,
要管一家四口(她和赵磊、朵朵、婆婆)的吃喝拉撒。赵磊的工资除了这四千,
剩下的他自己拿着,说是要还房贷——婚房写的是赵磊一个人的名字,但首付是周月兰出的,
赵磊每个月要还两千八给她。林笙当时算了笔账,赵磊一个月六千多,给她四千,
还婆婆两千八,他手里就剩几百块烟钱。她不明白这个账是怎么算的,但她没有多想,
因为她从小就被教育不要管男人的钱。她只是觉得,婆婆给女儿转钱是婆婆的自由,
她不该计较。后来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妈,小雨那边要是缺钱,
咱们可以商量着来,她也是我妹妹。”周月兰当时脸色就变了,
当着赵磊的面说:“我花我自己攒的钱给我闺女,怎么了?我又没花你的钱。林笙,
做人不能太贪心,我在这给你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你还想怎样?
”林笙看了一眼赵磊,赵磊低着头玩手机,像没听见一样。她张了张嘴,
想说孩子是她自己在带,饭是她自己在做,屋子是她自己在收拾,婆婆除了举着手机拍视频,
连朵朵的尿不湿都从来没有换过一张。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说了也没用。
赵磊不会站在她这边,这是她结婚三年就明白的道理。周月兰的直播间越做越大,
从最初的几十个人看,到后来的几百人、几千人。她学东西很快,语言表达能力强,
一口一个“家人们”叫得热络又真诚。她的视频内容很固定:早上拍自己早起给儿媳妇煮粥,
中午拍自己带孩子让儿媳妇休息,晚上拍自己给儿媳妇打洗脚水。每个视频都配上温情音乐,
文案写“婆媳关系就那么回事,你拿真心待她,她就拿真心待你”。
有一次林笙把孩子哄睡到半夜两点起来洗衣服,周月兰举着手机跟进来,
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看,我儿媳妇大半夜还要起来洗衣服,我心疼得不行,
我跟她说放着我明天洗,她非要自己洗,太懂事了。
”弹幕飘过一片“国民好婆婆”“兰兰妈真善良”“这婆婆比亲妈还好”。
林笙垂着眼睛搓衣服,洗衣板的棱角硌得她指节发红。她想说,如果她明天早上再洗,
周月兰就会把衣服拿出来重新拍一遍,一边拍一边说“这衣服昨天就该洗了,儿媳妇太懒了,
我不帮她洗谁帮她洗”。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她只是低着头,把衣服搓得哗哗响。
周月兰的粉丝越来越多,开始有品牌方找她做广告。什么洗衣液、调味料、母婴用品,
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周月兰接广告接得很聪明,从来都是先试用再推荐,
不管东西好不好用,她都能说得天花乱坠。林笙有一次在超市买东西,
听见旁边两个大妈聊天,一个说:“哎呀我看了兰兰妈推荐的洗衣液,买回来一试,
根本洗不干净。”另一个说:“你还信那个?人家都是收钱打广告的,你还当真了?
”林笙当时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快步走开了。她不敢跟人说那是她婆婆,
因为说了就得承认,那些温暖感人的视频都是假的,端给她的粥是凉的,孩子的尿布是湿的,
打洗脚水的水是冷的。她选择沉默,就像她在婚姻里学会的那样。事情的转折点,
是今年过年的时候。大年三十那天,赵雨婷带着丈夫和两个孩子回娘家过年。
周月兰高兴得不行,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年货,杀了两只鸡,买了一条大草鱼,
还专门去镇上买了女儿爱吃的车厘子。一箱车厘子三百多块,林笙记得很清楚。
林笙在厨房忙了一整天,准备了一桌子菜。她腰不好,站久了就酸疼,一整天没怎么坐下过。
周月兰在客厅拍视频,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我闺女回娘家过年啦,
我儿媳妇在厨房忙活呢,辛苦了辛苦了。”弹幕里有人说:“兰兰妈怎么不去帮忙啊?
”周月兰对着镜头笑着说:“我想帮忙,我儿媳妇不让,她心疼我,说妈你歇着,
平时带孩子就够累了。我这儿媳妇,家人们说,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儿媳妇?
”弹幕刷过一片“是”“兰兰妈家儿媳真好”“这个儿媳懂感恩”。吃饭的时候,
赵磊和赵雨婷的丈夫坐主位,周月兰挨着赵雨婷坐,把车厘子端到赵雨婷面前,
把鸡腿夹到赵雨婷碗里。林笙抱着朵朵坐在最边上,够那道红烧鱼都要把胳膊伸到最长。
赵磊看了她一眼,说:“你怎么不吃?”林笙笑了笑,说:“我不饿,先喂朵朵吃。
”朵朵不爱吃饭,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把半碗米饭拨到了地上。林笙弯腰去擦,
腰上的旧伤猛地一抽,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听见赵雨婷在旁边说:“嫂子你腰不好就别逞强了,让我妈擦。
”周月兰立刻说:“我来我来,你们吃你们的。”但周月兰没动,
她正忙着给车厘子摆造型拍视频。林笙一只手抱着朵朵,一只手用纸巾把米饭拢起来,
腰弯不下去,只能半蹲着,膝盖磕在瓷砖地上,生疼。吃完饭,
赵雨婷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放烟花,周月兰拿着手机跟拍,
一边拍一边喊:“我的宝贝外孙太可爱了,家人们看看,这是我闺女家的老大,今年五岁,
聪明着呢。”林笙把碗筷收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朵朵困了,抱着她的腿不放,
嘴里哼哼唧唧地哭。她腾不出手去哄,只能一边洗碗一边弯着腰跟朵朵说话:“朵朵乖,
妈妈洗完了就抱朵朵睡觉。”朵朵不听,哭得更大声了。赵磊从厨房门口经过,
说了一句:“别哭了,再哭你爸揍你。”然后走开了。林笙洗碗洗到一半,
朵朵把裤子尿湿了。她关了水,抱起朵朵回房间换裤子,路过客厅的时候,
听见周月兰正对着手机说:“家人们,我儿媳妇在收拾碗筷呢,我说我帮她,她不让我帮,
说今天是过年,让我好好歇着。我这心里头啊,
又感动又过意不去……”林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说妈你能不能帮我把朵朵抱一下,
朵朵裤子湿了。但她听见手机里传出声音:“兰兰妈太幸福了,这种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低下头,看见朵朵湿了的裤腿贴在她手臂上,温热的。她没说话,走进了房间。
躺在床上哄朵朵睡觉的时候,林笙打开手机,点进了周月兰的直播间。直播间里热闹得很,
在线人数一万二,弹幕刷得飞快。周月兰正在讲她当年怎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赵磊读书,
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家人们,我跟你们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实在。
我对儿媳妇好,那是真心实意的好,从来不掺假。我儿媳妇嫁到我们家,
我也没给人家大富大贵,但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你看大过年的,
我儿媳妇在厨房忙了一天,我心疼啊,但我儿媳妇说了,妈你辛苦了,
今天你休息……”弹幕刷过:“兰兰妈真善良”“感动哭了”“好婆婆下辈子我也要”。
林笙关掉手机,转身抱住朵朵,闻见孩子头发上淡淡的奶香味。她闭上眼睛,
觉得眼眶有点热,但她没哭。她已经很久没哭了,因为哭没有用,哭完了碗还是要洗,
饭还是要做,孩子还是要带。她只是觉得累,很累很累。大年初二,赵雨婷回婆家了。
周月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突然叹了口气说:“雨婷不容易啊,婆家那边不给力,
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够呢。”赵磊说:“小雨那边什么情况?
”周月兰说:“她老公那厂子效益不好,今年奖金都发不出来,两个孩子开销大,
入不敷出的。我这当妈的心里着急,想帮帮她,但我手头也紧。”林笙在旁边给朵朵剥橘子,
没接话。周月兰看了她一眼,又说:“林笙啊,你跟磊子手头要是宽裕,
能不能借点给**妹应应急?两个孩子要开学了,学费加杂费,一个就得好几千。
”林笙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拽干净,递给朵朵,才慢慢说:“妈,
我跟磊子手头没什么钱,每个月开销大,你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赵磊每个月给她四千,
她要用这四千块买一家四口的一日三餐、朵朵的奶粉尿不湿、家里的水电费燃气费。
她的嫁妆钱早就在婚后第一年花得差不多了,她现在连一百块钱的余钱都挤不出来。
赵磊在旁边说:“我这边也没什么钱,房贷每个月还着,工资剩不下多少。
”周月兰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钱的事,但说话的语气明显变了:“哎,我这个当妈的没用,
想帮帮自己闺女都帮不了。有些人倒是会过日子,花的都是别人的钱,轮到自己就一毛不拔。
”林笙剥橘子的手停了,她抬头看着周月兰,说:“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月兰笑了一声,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感慨一下。有的人啊,嫁到我们家,
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我一个老太婆给她带孩子做饭,她连句感恩的话都没有,
还指望她什么呢。”林笙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妈,谁给我带孩子了?
朵朵从出生到现在,换过一张尿不湿吗?喂过一次饭吗?哄睡过一次吗?妈,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周月兰瞪大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没给你带孩子?
我天天在家待着,你们不在家的时候不是我带是谁带?
”赵磊拉了拉林笙的袖子:“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吵。”林笙甩开他的手,
站起来说:“赵磊,你妈拍的那些视频你看不见吗?她在视频里给我端粥,
那粥是凉的;她说给我带孩子,她连朵朵的袜子都没穿过;她说给我打洗脚水,
那水是她洗脚水兑的热水,你以为我不知道?”周月兰猛地站起来:“林笙!你说话注意点!
我什么时候用洗脚水给你……”“冬至那天。”林笙打断她,“冬至那天晚上,
你在直播间说你给我打洗脚水,打了热热的洗脚水让我泡脚。你打完水才想起来没拍视频,
又端回去重新倒了一盆,那盆水是你从自己泡脚盆里舀出来的,你泡了二十多分钟,
水都凉了,你又兑了热水端过来。妈,我说的对不对?”周月兰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磊子,你看看你媳妇,
大过年的什么难听说什么,她这是要气死我!”赵磊站起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林笙,
皱着眉头说:“林笙,你够了啊,妈年纪大了,你跟她吵什么?”林笙看着赵磊,
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餐桌上,
抱起朵朵说:“我带朵朵出去转转。”她没有吵架的习惯,也不想在这个家吵架,
因为她知道吵不出结果。周月兰有一万两千个直播间观众撑腰,赵磊永远站在他妈那边,
她一个人,怀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她拿什么吵?但那天晚上,
她一个人抱着朵朵在外面的马路上走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朵朵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走回来,路过赵磊家的院子时,看见二楼的灯还亮着,
周月兰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她没有进去,坐在村口的石墩上,
打开了手机。她下载了一个录音软件,然后查了一下监控摄像头的价格。最便宜的那种,
一百二十块钱一个,云存储另收费。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买了一百二十块钱的那个,
送货上门,第二天就能到。那个晚上很冷,林笙把朵朵裹在自己的棉袄里,
坐在石墩上想了很多。她想起刚嫁过来的时候,
周月兰拉着她的手说把她当亲闺女疼;想起她妈在她出嫁那天哭红的眼睛,说“闺女,
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想起结婚五年来,她在这个家从来没有理直气壮地说过一句“不”。
她想到凌晨两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软弱,她只是不知道自己在软弱。
从那天开始,林笙变了。她表面上依然温顺安静,该做饭做饭,该带孩子带孩子,
但她开始留意周月兰的一举一动,留意赵磊说的每一句话,
留意这个家里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她把手机设置成了自动录音,接到电话就录,
只要周月兰在家就把录音开着。她在客厅装了那个一百二十块的摄像头,
把角度调整到能拍到厨房和客厅的大部分区域,藏在了电视柜的花盆后面,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开始记账,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大到买菜买米,
小到朵朵的一根棒棒糖,全都记在手机上。她还特意翻了周月兰的微信转账记录,
趁她让帮忙设置手机的时候,把近半年的账单全都截了图,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她甚至学会了怎么从直播间后台看收入。有一天周月兰的直播又崩了,找林笙帮忙看,
林笙装作手忙脚乱地帮她恢复了设置,顺手点开了后台的打赏记录和商务合作收入。一个月,
光打赏收入就两万多,商务合作还有小十万。林笙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把手机还给周月兰,笑着说:“妈,搞好了。”周月兰接过手机,
嘟囔了一句:“搞这么半天,笨手笨脚的。”林笙笑笑,没说话。她回到厨房,
把已经凉透的午饭重新热了一遍,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周月兰正在对着镜头说:“家人们,
我儿媳妇今天给我做了红烧排骨,你们看看,香不香?我跟你们说,我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
不是挣钱多少,是这个儿媳妇,贤惠、孝顺、懂事,家人们你们说是不是?
”弹幕飘过一片“是”“兰兰妈真有福气”。林笙把碗放在茶几上,周月兰看都没看她一眼,
继续对着镜头比心:“感谢家人们的支持,感谢大家,有你们真好。”林笙转身回了厨房,
水槽里还有一堆没洗的碗。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她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进水池子里。她不是不难过,她只是不让自己在别人面前难过。
三月的天,桃花开得正艳。朵朵正在发幼儿急疹,高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烧得通红,
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林笙怀里,连哭都哭不动了。林笙急得手都在抖,她给赵磊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赵磊说“在开会回头再说”挂了,第三个直接关机了。
她又给周月兰打,周月兰倒是接了,但声音压得很低:“我在直播呢,有什么事等会儿说。
”林笙说:“妈,朵朵烧到三十九度八了,我得带她去医院,我一个人抱着她打不到车,
你能不能……”周月兰打断她:“你先叫个滴滴嘛,我现在正跟品牌方连麦呢,走不开。
”林笙听见手机那头传来周月兰洪亮的声音:“家人们,我们继续推荐这款宝宝退热贴啊,
真的是好东西,我自己家孙子都在用……”她挂了电话,把朵朵用包被裹好抱在怀里,
一只手拎着病历本和社保卡,出了门。农村打车不好打,
她在路边站了快二十分钟才等来一辆车。朵朵烧得浑身滚烫,在她怀里不停地哼唧,
林笙抱着她,眼泪一直往下掉,但她不敢哭出声,怕朵朵听见更难受。到了医院急诊,
医生让住院,说孩子烧得太高了,怕出惊厥。林笙一个人抱着朵朵办住院手续、缴费、拿药,
楼上楼下来回跑,腰疼得直不起来,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朵朵需要她。
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赵磊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他听说了情况,
说:“我明天请个假过去,今晚你先看着。”林笙说好。她挂了电话,给朵朵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五,降了一点但还是很高。护士来给朵朵输液,朵朵哭得撕心裂肺,林笙抱着她,
一只手按住她乱动的小胳膊,怕她扯掉针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停地给她放动画片哄她。
隔壁床的大姐看不下去了,对她说:“姑娘,你休息一会儿吧,孩子我看着点。
你中午饭吃了没有?”林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一杯水,
什么都没吃。她不饿,但她觉得胃里空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她打开手机,
想看看周月兰有没有发消息来问问朵朵的情况。微信上没有消息。
但周月兰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视频。视频里,周月兰坐在客厅里,眼眶红红的,
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孙女生病了,我心里急得不行,但儿媳妇说不用我去医院,
让我在家休息。我这个当奶奶的,真是既心疼孙女又感动儿媳妇的懂事,
这么好的孩子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家人们给我点个赞祝福一下我孙女早日康复吧。
”视频配的文案是:“孙女住院了,奶奶的心都碎了。”林笙看着这条视频,
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想笑的不是周月兰有多虚伪,而是她自己有多蠢。
她居然曾经真心相信周月兰会改,会有一天真的把她当家人看。
她花了五年的时间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听她说了什么,
要看她做了什么。周月兰说把孙女当心头肉,但朵朵出生到现在,
她没给朵朵洗过一次澡、换过一次尿布、喂过一次夜奶。朵朵生病发烧,
她从来不会主动问一句“烧到多少度了”。朵朵住院,她没有来医院看一眼,
因为她觉得来医院耽误直播。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林笙把手机锁屏,
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沉沉的朵朵,小声说:“朵朵乖,妈妈在,不怕。
”朵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林笙把她抱得更紧了。
朵朵出院那天是三月十四号,再过两天就是林笙二十九岁的生日。她本来不打算过这个生日,
因为从小到大她就没过过生日,小时候家里穷,长大了在外面打工也没人给过。
但今年朵朵会说话了,在病房里跟着护士学会了一句话叫“妈妈生日快乐”,虽然不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