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雾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脚踩在石板路上,有点凉。
周宴辞走在她身边,没靠太近,但也没离太远。
“冷吗?”他问。
“不冷。”
“里面开了暖气。”
他们走进别墅。
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很淡,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佣人迎上来,接过周宴辞的外套。
“沈**,这边请。”
沈清雾跟着往里走。
客厅是挑高的,一整面落地窗对着花园和海。家具都是现代风格,线条简洁,颜色以黑白灰为主。
餐厅在客厅一侧。长条餐桌,摆了六把椅子。但只有两个位置摆了餐具。
“坐。”周宴辞拉开其中一张椅子。
沈清雾坐下。
佣人端来茶水,又退下。
餐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沈清雾看着周宴辞。
“你到底想做什么?”
“吃饭。”
“只是吃饭?”
“不然呢?”周宴辞给自己倒了杯水,“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沈清雾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布边缘。丝质布料,冰凉顺滑。
她想,这地方确实不像餐厅。
太安静,太空旷。但周宴辞就坐在对面,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的姿态很放松,像真的只是请朋友吃顿饭。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有钱人都这样,喜欢在家里招待客人。毕竟三百万的手稿都随手送了,一顿饭而已,能有什么花样?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下。如果有事,随时能拨出去。
佣人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凉菜。水晶肴肉,切片薄得透光,码成扇形。旁边配一碟姜丝,一碟香醋。
沈清雾看着那道菜,想起小时候。奶奶带她去观前街,有家老字号的水晶肴肉特别好吃。她每次都能吃大半碟。来香港后,再没吃过那么地道的。
“尝尝看。”周宴辞说。
沈清雾夹了一片。入口即化,咸香中带着酒香。是那个味道。
“好吃吗?”
“嗯。”
“喜欢?”
“喜欢。”
她的回答很简短。
第二道是汤。白瓷盅端上来,盖子一掀,热气混着香气涌出来。腌笃鲜。咸肉、鲜肉、百叶结、春笋,炖得汤色奶白。
沈清雾舀了一勺。汤很烫,她吹了吹,小心地喝。
“小心烫。”周宴辞说。
“嗯。”
“这汤要趁热喝。”
“知道。”
她确实知道。江南人都知道。
周宴辞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小口小口,很认真。嘴唇被烫得有点红,但没停。
“你吃东西很仔细。”他说。
沈清雾顿了顿。
“嗯,习惯了。”
“好习惯。”
她没接话,继续喝汤。
第三道是主菜。松鼠鳜鱼。鱼炸得金黄酥脆,浇着橙红色的酸甜汁。造型很漂亮,像松鼠的尾巴。
厨师亲自过来,站在桌边介绍。
“这道松鼠鳜鱼,用的是太湖鳜鱼,今早空运来的。去骨,改花刀,拍粉,油炸。油温要控制好,不能太高,不然外焦里生。汁是用番茄酱、糖、醋调的,比例很重要。”
沈清雾听得很认真。她对食物有种天然的尊重,尤其是这种讲究的功夫菜。
“谢谢。”她说。
厨师点点头,退下了。
“你先。”周宴辞说,“这道菜做得好不好,第一口就知道。”
沈清雾夹了一块鱼腹肉。外皮酥脆,里面鱼肉鲜嫩。酸甜汁的比例恰到好处,不腻,不齁。
“怎么样?”
“很好。”
“比你在苏州吃的呢?”
沈清雾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苏州吃过?”
“猜的。”周宴辞微笑,“苏州人,应该吃过。”
“吃过。”沈清雾说,“小时候常吃。但没有这个好。”
“那就好。”
她看着他。这个男人太会察言观色。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冒犯,不越界,但又能让你感觉到他的关注。
第四道菜是清炒豆苗。
翠绿的一盘,油光发亮。沈清雾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脆,嫩,带着蒜香。但她嚼了几下,筷子顿了顿,皱了皱眉。
皱眉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周宴辞没说话,只是看着。
第五道菜上桌时,是龙井虾仁。虾仁晶莹剔透,透着淡淡的茶香。
佣人刚要退下,周宴辞开口。
“后面的菜都不要放葱。”
佣人愣了愣。
“周先生,这……”
“沈**不吃葱。”周宴辞语气平静,“刚才的菜里有葱,后面的都要注意下。”
“是,我这就去跟厨房说。”
佣人匆匆离开。
沈清雾抬起头,看着周宴辞。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看到的。”周宴辞说,“你皱眉很自然,应该是不吃很久了。”
沈清雾回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
她从小就不吃葱,任何形式的葱都不吃。但她很少说,因为觉得麻烦。
“我很多时候都是无意识的。”她说,“没想到你会注意到。”
周宴辞给自己添了点茶。
“看人吃饭很有意思。”他说,“习惯、偏好、小动作,比说话真实。”
沈清雾沉默几秒。
“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是个很专注的人。”周宴辞说,“吃东西的时候,眼里只有食物。很认真,很尊重。”
沈清雾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虾仁。
“我只是觉得,食物不应该被浪费。”
“对。”周宴辞说,“我也是。”
第五道菜上桌。素三鲜,香菇、冬笋、面筋。确实没有葱。
沈清雾看着那盘素三鲜,心里却忽然泛起了别的东西。
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
这个男人——周宴辞——和她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她来之前,脑子里勾勒过他的形象。
有钱,有势,送得起三百万的手稿,住得起半山的别墅。
这样的人,大概率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请吃饭,大概也只是走个过场,彰显一下自己的品味和财力。
但他注意到了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