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坐了多久。
腿麻得失去了知觉。
他撑着冰凉的地板,摇晃着站起来,坐回椅子上。离婚协议还摊在桌上,白纸黑字。
他看着。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用力,划破了一点纸面。
敲门声响起。
很轻,两下。
陈默没动。
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子睿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牛奶,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桌角,推到陈默手边。
“趁热喝。”他说。
陈默没看牛奶,他盯着儿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子睿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告诉你,有用吗?”
陈默被这句话死死噎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陈子睿问。
“离婚。”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水分。
“嗯。”陈子睿点点头,仿佛这是最理所当然、唯一可能的答案。“协议别急着签。先找人看看,最好……找个律师。”
“你懂这些?”
“查过资料。”
陈默看着儿子那张冷静分析的脸,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这不该是一个十七岁孩子脸上该有的表情。
“你……”他想问,你难过吗?你恨你妈吗?你怪爸爸没用吗?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陈子睿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没事。”他说,语气平淡,“你们处理你们的事。我期末考,挺忙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住。
“爸。”
“嗯?”
“牛奶,记得喝。”
门被轻轻带上了。
陈默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杯壁传到掌心,有点烫。
他喝了一口。
甜的。儿子知道他喝牛奶总要加一勺糖。
放下杯子,他看向窗外。夜深透了,对面楼的窗户几乎全暗了,只剩零星几盏灯,像困倦的眼睛。
他就这么坐着。
直到窗外天空的墨色渐渐稀释,泛起一片沉郁的灰白。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一声压抑的**。
林筱筱醒了。
陈默在书房听见外面传来**,然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林筱筱扶着墙走出来,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她身上换了睡衣,但头发和脖子还有没擦干净的水渍。
她看到坐在餐桌前的陈默,愣了一下。
餐桌收拾干净了,只有两副碗筷,中间摆着一锅白粥,一碟榨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馒头片。
“你……起这么早?”林筱筱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嗯。”陈默站起身,走进厨房。
他端着一碗褐色的汤出来,放在林筱筱常坐的位置前。
“解酒汤,趁热喝。”
林筱筱盯着那碗汤,又抬头看陈默。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坐下,给自己盛粥,夹榨菜,吃馒头片。
一切如常。
太如常了。
林筱筱心里那点不安像水下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慢慢走过去,坐下,端起解酒汤,小口小口喝。
味道很正,放了山楂和葛根,酸甜里带点药材的苦。
是她喝惯的味道。每次她喝多,陈默都会煮。
“昨晚……”她试探着开口,“我是不是……吐了?”
“嗯。”陈默头也没抬,“清理了。”
“对不起啊,”林筱筱扯出一个笑,“那帮同学,太能闹了,非要灌我……”
“没事。”
“蛋糕……”
“坏了,扔了。”陈默说。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筱筱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
“礼物……”她想起什么。
“放你梳妆台上了。”陈默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片,抽了张纸擦嘴,“我今天请假,有点事出去一趟。”
“哦,好。”林筱筱忙点头,“你忙你的。”
陈默站起身,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筱筱正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这一幕和过去无数个早晨重叠。
陈默转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他靠在电梯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他觉得恶心想吐。
车子开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陈默开得很慢。
他脑子很乱,又好像一片空白。
那张写着周浩信息和车牌号的便签纸,就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等红灯的时候,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周浩。
浩宇科技,营销总监。
地址在城东的创意产业园。
绿灯亮了。
后面车按喇叭。
陈默放下纸,踩下油门。
他没想好去那里要干嘛。捉奸?打架?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去?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必须去看看。
必须亲眼确认一下,那个在视频里把手伸进他妻子衣服里的男人,长什么样。
必须看看,那个让他十七年婚姻像个笑话的男人,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车子开进创意产业园。
园区很新,大楼都是玻璃幕墙,造型前卫。
他把车停在浩宇科技所在那栋楼对面的路边停车位。
熄火。
车窗开了一条缝。
四月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他盯着大楼的出口。
九点,上班高峰期,穿着时尚的年轻人陆陆续续走进去。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浩宇科技。
规模不小,最近好像还在融资。
周浩的照片挂在管理团队页面上。
一张标准职业照,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三十七八岁,保养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陈默看着那张脸。
很陌生。
又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许是在林筱筱尘封的大学相册里,惊鸿一瞥。
他放下手机,继续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看着那扇玻璃门。
像一个耐心的猎手,或者一个可悲的窥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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