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红妆启程,雾锁来路惊蛰刚过,青雾村的晨雾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化不开的棉絮,
把错落的土坯房、村口的老槐树都裹得严严实实。村东头的张家院却早已热闹起来,
唢呐声穿透雾霭,带着喜庆的调子,却在空旷的田野里荡出几分诡异的回响。
今天是张水柱娶亲的日子。水柱穿着一身簇新的藏青中山装,胸口别着朵大红花,
脸上却没多少笑意。他刚从南方打工回来,这门亲事是爹娘早就定下的,
女方是邻村白杨庄的桃喜,据说长得眉清目秀,性子也温顺。
可水柱心里总憋着股说不清的烦闷,倒不是不喜欢桃喜,而是青雾村这地方,太邪性。
“水柱,发啥愣呢?吉时快到了,该出发接亲了!”爹张老栓叼着旱烟袋,
黝黑的脸上满是催促,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他身后跟着几个抬轿的汉子,
都是村里的壮劳力,每人肩上都搭着块红布,轿夫头领是村里的老把式王大顺,
据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世面,最会应对接亲路上的各种“讲究”。水柱回过神,点点头,
接过娘递来的红绸带——这是青雾村接亲的规矩,新郎要亲自牵着红绸带的一端,
另一端系在花轿上,寓意“红绸引路,夫妻同心”。
娘还在他口袋里塞了一把晒干的艾草和几枚铜钱,反复叮嘱:“路上要是遇着不干净的东西,
就把艾草扔出去,铜钱撒在地上,记住,千万别回头,尤其是经过老河湾那片坟地的时候!
”青雾村的接亲规矩多如牛毛。比如必须在卯时出发,午时之前把新娘接进门,
说是“卯出午入,子孙满堂”;接亲队伍不能走回头路,
哪怕绕远路也得避开;遇到白事队伍,红事要让白事,这叫“死者为大,红不冲白”;还有,
花轿不能落地,轿底要始终垫着红布,防止新娘的魂魄被土地爷扣住。
王大顺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婚书”,上面写着双方的生辰八字,还有一串看不懂的符咒,
是村里的阴阳先生画的,能驱邪避祸。“都记牢了吗?”王大顺嗓门洪亮,
拍了拍花轿的木杠,“轿子抬稳了,唢呐吹起来,别让新娘子等急了!”唢呐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响亮了些。水柱牵着红绸带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抬轿的队伍、吹唢呐的乐手,
还有几个帮忙的亲戚,一行人浩浩荡荡地钻进了晨雾里。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
脚下的土路湿滑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泥里蠕动。
“顺叔,这雾也太大了吧?”水柱忍不住问,心里的烦闷更重了。他记得昨天还晴空万里,
怎么偏偏今天娶亲,就遇上这么大的雾?王大顺啐了口唾沫,眉头皱成一团:“邪门得很,
这雾不像寻常的雾,带着股子寒气。没事,有老先生的符咒镇着,咱们按规矩走,保准没事。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艾草,脚步也加快了几分。
队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隐约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林子,那是大海子的地界。
大海子旁边有一片乱坟岗,当年生产队死了不少人,都随便埋在了那里,常年没人打理,
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是青雾村和白杨庄之间最邪性的地方。按接亲的规矩,
队伍要绕开乱坟岗,走旁边的小路。可今天,那小路却被雾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方向。
王大顺让队伍停下,从怀里掏出个罗盘,指针转得飞快,根本定不住方向。“妈的,
罗盘失灵了!”王大顺骂了一句,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随行的亲戚们都慌了神,有人开始小声嘀咕:“是不是咱们哪里犯了规矩?
”“要不要回去问问老先生?”水柱心里也发毛,他想起娘的叮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艾草,
往四周扔了几把。艾草落地的瞬间,仿佛有一阵微风拂过,雾稍微散了些,
但还是看不清小路。就在这时,唢呐声突然停了,吹唢呐的汉子脸色惨白,指着前方,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雾幕中,
隐约出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正慢慢地朝他们走来。那身影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
头上盖着红盖头,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摇一摆的,像是提线木偶。“是……是桃喜?
”有人小声猜测。水柱心里咯噔一下,按规矩,新娘应该在娘家等着,由娘家人送出门,
怎么会自己跑到这里来?而且这地方离白杨庄还有好几里地,她一个姑娘家,
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雾里找到路?那红色身影越来越近,众人终于看清,
她手里也牵着一根红绸带,和水柱手里的红绸带一模一样。走到离队伍几步远的地方,
她停下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雾里,像一尊雕塑。“桃喜?是你吗?
”水柱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有回应。王大顺往前凑了两步,拱了拱手:“桃喜姑娘?
我们是来接你的,跟我们走吧。”还是没有回应。气氛越来越诡异,
雾里的寒气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突然,那红色身影猛地抬起了头,红盖头滑落下来,
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那确实是桃喜,可她的眼睛却变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嘿……哈哈……”桃喜发出一阵怪笑,
声音尖锐刺耳,完全不像平时温顺的样子,“你们……你们来晚了……”“桃喜,你怎么了?
”水柱急忙上前,想拉住她的手。可桃喜猛地后退一步,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抓起身边的一根树枝,朝着水柱就打了过去:“别碰我!你们都是坏人!都想害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水柱没防备,被打了个正着,胳膊上立刻起了一道红印。“疯了!
她疯了!”有人大喊起来。桃喜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树枝,朝着队伍里的人乱打,
红的……都是红的……血是红的……嫁衣是红的……大海子的水也是红的……”王大顺见状,
赶紧让几个汉子上前,想把桃喜制住。可桃喜异常灵活,在雾里钻来钻去,谁也抓不住她。
就在这时,她突然朝着乱坟岗的方向跑去,红色的嫁衣在雾里一闪,就消失不见了。“快追!
别让她跑了!”王大顺大喊。水柱也急了,跟着众人往乱坟岗跑去。乱坟岗里荒草萋萋,
雾气更浓了,脚下到处都是凸起的坟包,一不小心就会绊倒。众人喊着桃喜的名字,
却听不到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暗处窃笑。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水柱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一个坟包上。他挣扎着爬起来,
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顺着血腥味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桃喜正蜷缩在那里,身上的嫁衣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桃喜!
”水柱急忙跑过去。桃喜抬起头,眼神空洞,
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红白相冲……必有一凶……红的来……白的走……”水柱心里一沉,
“红白相冲”是青雾村最忌讳的说法,意思是红事和白事撞在一起,必然会有灾祸发生。
难道他们接亲的路上,遇上了白事?可这一路上,除了桃喜他们什么人都没遇到啊。
就在这时,王大顺带着几个汉子也赶了过来。看到桃喜的样子,
王大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坏了……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水柱,
咱们得赶紧把她送回白杨庄,让她爹娘看看,再请个先生来瞧瞧。”水柱点点头,扶起桃喜,
发现她浑身滚烫,像是发了高烧。众人簇拥着桃喜,往白杨庄的方向走去。雾渐渐散了些,
可空气里的血腥味和寒意却越来越重。水柱回头看了一眼乱坟岗,只见雾幕中,
仿佛有无数个黑影在晃动,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他不知道,这场接亲途中的意外,
只是青雾村一连串灾祸的开始。而桃喜的疯癫,也不仅仅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那么简单,
背后还隐藏着青雾村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2白杨庄疑云,红白之忌赶到白杨庄的时候,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可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半点暖意。
桃喜的爹娘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看到接亲队伍回来,还带着疯疯癫癫的桃喜,
老两口吓得魂都没了。“这……这是咋了?我的闺女啊!”桃喜娘一把抱住桃喜,
哭得撕心裂肺。桃喜却像不认识她一样,挣扎着想要推开她,
嘴里还在念叨着“红白相冲”的胡话。水柱把接亲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桃喜爹娘。
桃喜爹听了,脸色铁青,蹲在地上不停地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不可能啊,
”他喃喃自语,“咱们早就算好了吉时,也避开了所有的忌讳,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白杨庄的村民们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桃喜是被大海子的冤魂附身了,
有人说接亲队伍犯了“路煞”,还有人说,青雾村本来就邪性,和青雾村结亲,早晚要出事。
“别瞎猜了!”桃喜爹猛地站起来,把烟袋往地上一磕,“赶紧去请张七叔来!
”张七叔是附近几个村子有名的风水先生,据说能通阴阳、驱邪祟。没过多久,
张七叔就被请来了。他穿着一身土黄色长袍,手里拿着个令牌,围着桃喜转了三圈,
又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脸色越来越凝重。“怎么样?老先生,我闺女这是咋了?
”桃喜娘急切地问。张七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难啊,这不是普通的邪祟附身,
是撞上了‘红白煞’。”“红白煞?”众人都愣住了,这个说法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所谓红白煞,就是红事和白事的煞气撞在了一起,形成的一种凶煞。”张七叔解释道,
“红事是喜煞,白事是丧煞,两种煞气相遇,喜煞压不住丧煞,就会反噬到当事人身上。
看你闺女的样子,应该是在接亲的路上,和一场未出殡的白事撞了煞气。”“未出殡的白事?
”水柱皱起眉头,“可我们一路上什么都没看到啊,只有大雾和桃喜一个人。
”“那是因为这场白事的煞气被大雾遮住了,你们肉眼凡胎,看不到而已。”张七叔说,
“大海子那地方,本来就是阴阳交界之地,容易聚集阴气。你们接亲队伍走了那里,
正好撞上了刚死之人的魂魄,这才引发了红白煞。”桃喜爹急忙问:“张七叔,
那你可有办法救救我闺女?”张七叔闭上眼,又掐算了一阵,缓缓说道:“办法倒是有,
不过风险很大。需要先找到这场白事的源头,也就是那个刚死之人的坟墓,
然后在坟墓前举办一场‘和解仪式’,让喜煞和丧煞和解。但这期间,要是有半点差错,
不仅你闺女救不回来,还会连累整个村子。
”“那……那我们去哪里找那个刚死之人的坟墓啊?大海子的乱坟岗那么大,埋了那么多人。
”桃喜娘哭着说。“不用找,”张七叔指了指桃喜,“她身上沾了丧煞,
丧煞会指引我们找到源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青雾村的人配合,
毕竟这场红白煞是因为青雾村的接亲队伍引发的。”水柱心里明白,张七叔说的没错,
这件事他必须负责到底。他当即决定,先回青雾村,把这件事告诉老支书和爹娘,
再带村里的人来配合张七叔。回到青雾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村里的气氛异常压抑,
水柱一进村子,就看到老支书和几个老人站在村口,脸色都很难看。原来,
就在他去白杨庄的这段时间,村里出了事——村西头的周老太突然去世了,而且死得很奇怪。
“水柱,你可算回来了!”老支书看到水柱,急忙迎了上来,
“你接亲路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水柱把接亲途中遇到桃喜疯癫、张七叔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支书。老支书听了,
脸色大变:“坏了!周老太就是今天早上卯时去世的,正好是你们接亲出发的时间!
她的灵堂就设在村西头,还没出殡呢!”水柱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张七叔说的那场白事,
就是周老太的丧事!青雾村的接亲队伍卯时出发,周老太卯时去世,两者在时间上正好重合,
再加上接亲队伍走了大海子那片邪性的地方,这才引发了红白煞。“这可怎么办啊?老支书,
”水柱急了,“张七叔说,要在那个刚死之人的坟墓前举办和解仪式,可周老太还没出殡,
还停在灵堂里呢。”老支书皱着眉头,沉思了半天:“青雾村的规矩,停灵要停三天,
三天后才能出殡。可现在出了这种事,要是不赶紧举办和解仪式,桃喜救不回来,
咱们村也可能会有灾祸。这规矩……怕是要破了。”青雾村的丧葬规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极其严格。停灵三天,是为了让死者的魂魄有时间留恋阳间,
也为了让远方的亲戚有时间赶回来奔丧。停灵期间,灵堂要日夜有人守着,不能断了香火,
也不能有任何喜庆的声音,否则就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可要是不破规矩,后果不堪设想啊。
”水柱说。老支书叹了口气:“我知道。这样吧,我先召集村里的老人开个会,
商量一下这件事。你先回去歇会儿,等商量出结果了,我再叫你。”水柱回到家,
爹娘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娘坐在炕沿上哭,爹蹲在地上抽烟,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水柱,要不……这婚就别结了吧?”娘突然说,
“桃喜都疯了,而且还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咱们家承受不起啊。”“娘,你说啥呢!
”水柱急忙反驳,“桃喜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接亲路上出的事,我不能不管她。再说,
这也不是她的错,要是我当初能多注意点,遵守规矩绕开老河湾,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爹抬起头,看了看水柱:“水柱说得对,是咱们张家对不起桃喜。不管怎么样,
咱们都得把这件事解决好。老支书他们商量出结果了,咱们就照做。”天黑的时候,
老支书派人来叫水柱,说村里的老人已经商量好了,同意破了停灵三天的规矩,
明天一早就把周老太的灵柩抬去大海子下葬,然后在坟墓前举办和解仪式。不过,
老人们也说了,破了规矩,可能会引发其他的灾祸,所以需要有人在葬礼上“镇场子”,
而这个人,最好是水柱。“为什么是我?”水柱愣住了。“因为这场红白煞是因你而起的,
你是红事的新郎,只有你才能压住喜煞,不让它再次和丧煞冲撞。”老支书说,
“明天葬礼上,你要穿着接亲的那身衣服,站在灵柩旁边,直到和解仪式结束。这期间,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离开,也不能害怕。”水柱心里清楚,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搞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桃喜,也为了青雾村的村民,
他必须这么做。“好,我答应你。”水柱坚定地说。当晚,水柱一夜没睡。他坐在院子里,
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充满了忐忑。他想起了青雾村的各种传说,想起了大海子的乱坟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