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顾兮将炖了四个小时的山药排骨汤小心地盛进白瓷碗里。汤汁乳白,山药软糯,是她守在灶边一遍遍撇去浮沫才有的成色。她低头闻了闻,确定没有一丝腥气,这才端着托盘走向书房。
走廊很长,别墅太大。结婚三年,顾兮还是会在这样的深夜里,被这座房子的空旷感吞没。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这三年婚姻里她的存在——有,但不重要。
书房门缝里透出光线。宁川还没睡。
顾兮深吸一口气,用肘部轻轻推开门。宁川背对着她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正专注于什么,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宁川,”顾兮把汤放在桌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你最喜欢的山药排骨汤,我炖了四个小时。”
宁川没抬头,甚至没有中断打字。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淡淡开口:“放着吧。”
顾兮站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托盘边缘。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总是这样疏离而遥远,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看不见的玻璃墙。
“明天帮我准备一套深灰色西装。”宁川突然说,视线依然停留在屏幕上,“要那套意大利定制的,下午要和悦华谈合作。”
“好。”顾兮轻声应道。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里有一个新鲜的水泡,是刚才盛汤时不小心烫到的。她将手悄悄背到身后。
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顾兮拿出来看,是宁川母亲发来的消息:“顾兮,下周六家庭聚会,宁川堂妹要带男朋友来,记得提前安排好菜式。菜单发我过目,不要像上次那样出纰漏。”
顾兮的手指僵了僵。上一次聚会,婆婆嫌她做的清蒸鱼不够鲜嫩,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她整整十分钟。宁川当时就坐在主位,低头玩手机,一言不发。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宁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妈是不是又找你了?”
顾兮抬起头,对上宁川终于转向她的视线。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如夜,却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那些事你处理就好。”宁川转回屏幕前,“别来烦我。”
“知道了。”顾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调的低鸣盖过。
她端起空了的托盘,转身离开书房。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宁川已经重新沉浸在工作中,那碗汤孤零零地放在桌角,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顾兮走进厨房,将托盘放进水槽。她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冲刷瓷碗的纹路,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花店合伙人苏晓发来的消息:“兮兮,房东今天又来了,说下个月开始租金涨百分之三十。我们怎么办?”
顾兮盯着屏幕,水流声在耳边哗哗作响。那间叫“初语”的小小花店,是她用母亲留下的全部积蓄开的。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兮兮,妈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希望你永远记得,生活要有自己的香气。”
花店不赚钱,甚至每个月都要从她和宁川的共同账户里贴补一些。宁川说过好几次让她关掉,说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顾兮擦干手,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回书房。这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宁川正在打电话,语气是工作中特有的冷峻和权威:“这个方案不行,重做。我要的不是这种平庸的东西。”
顾兮等他挂断电话,才轻轻敲了敲已经打开的门。
宁川抬眼,眉头微蹙:“又怎么了?”
“宁川,”顾兮走进来,手指绞在一起,“花店...房东要涨租金,涨很多。我...”
“那就关了吧。”宁川打断她,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你那间小店能挣几个钱?关了也好,省得你整天瞎忙。”
顾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宁川,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三年恋爱,三年婚姻——突然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还有事吗?”宁川问,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敷衍。
顾兮摇摇头,转身离开。这一次,她没有小心翼翼地关门,而是任由门在自己身后轻轻合拢。
她回到卧室,巨大的双人床空着一半。宁川很少在凌晨三点前回房睡觉,有时甚至直接在书房过夜。顾兮爬上床,蜷缩在属于她的那一侧,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渗进枕头里。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宁川在雨中向她求婚,说会照顾她一辈子。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手是温暖的,会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雨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婚礼那天,婆婆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顾兮能嫁进宁家,是她的福气”开始的。也许是从婚后第一次家庭聚会,宁川任由亲戚们对她评头论足却一言不发开始的。也许更早,早在她第一次察觉宁川看她的眼神里,除了习惯性的温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顾兮睁开眼,看到苏晓发来的新消息:“兮兮,别难过。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花店是我们的孩子,不能放弃。”
顾兮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打字回复:“晓晓,对不起,我可能...真的要放弃了。”
发送出去后,她关掉手机,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像无数个不眠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巨大都市里,每一个孤独的灵魂。
而顾兮不知道的是,在书房里的宁川,在她离开十分钟后,才终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他皱了皱眉,将碗推回原处。
太咸了,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