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回国后的第三个月,已经完全融入了宁川的生活。
不,更准确地说,是她重新成为了宁川生活的一部分。工作日的午餐,周末的高尔夫,商业论坛的同行,甚至宁川朋友间的聚会,林薇薇都自然而然地参与其中。
顾兮起初还会问,后来便不再开口。她学会了在宁川说“晚上和薇薇谈项目”时,只回一个“好”字;学会了在他周末出门时,不问去哪里、和谁去;学会了在看到林薇薇发的朋友圈——一张宁川打高尔夫时的侧影,配文“老同学风采依旧”——时,平静地划过屏幕。
但有些事,她学不会假装不在意。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顾兮在花店接到了宁川母亲的电话。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挑剔:“顾兮,薇薇下周五生日,宁川要在家里给她办个小型生日宴。你准备一下,菜单我晚点发你。”
顾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在...家里办?”
“不然呢?”婆婆语气不悦,“薇薇在国外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宁川想给她庆祝一下怎么了?你是女主人,这点气量都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好好准备。对了,薇薇喜欢吃法餐,你找个好点的法国厨师,别用你那些家常菜糊弄。”
电话挂断了。顾兮站在花店里,看着满屋盛开的鲜花,突然觉得那些颜色刺眼得让她想流泪。
苏晓从工作间走出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担心地问:“兮兮,怎么了?”
顾兮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晓晓,下周五晚上花店可能要早点关门,我家里...有点事。”
“好。”苏晓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晚上宁川回家时,顾兮正在厨房尝试一道复杂的法式炖菜。她已经失败两次了,第三次的汤汁还是不够浓郁。
“在做什么?”宁川走进厨房,松了松领带。
“练习一道菜。”顾兮没有回头,专注地盯着锅里的汤汁。
宁川走过来,看了一眼:“法餐?怎么突然想做法餐了?”
顾兮关掉火,转身看着他:“你妈妈今天打电话,说下周五林薇薇的生日宴要在家里办。”
宁川的表情顿了顿,随即恢复平静:“嗯,我跟妈提过。”
“所以是真的。”顾兮的声音很轻,“你要在家里,给前女友过生日。”
“顾兮,”宁川皱眉,“薇薇现在只是朋友和合作伙伴。生日宴也是以朋友的身份,还有几个共同的朋友会来,你别想太多。”
“我想太多?”顾兮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宁川,如果我要在家里给我的前男友过生日,你会怎么想?”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川沉默了几秒,语气冷了下来:“顾兮,别无理取闹。我和薇薇有商业合作,维护关系是必要的。你要是不能接受,那天可以出去逛逛。”
顾兮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三年婚姻,她从未要求过什么,从未争吵过什么,总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段关系。可她的退让和容忍,换来的却是他越来越理所当然的忽视。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会准备好。”
说完,她转身继续面对那锅失败的炖菜。眼泪掉进汤汁里,迅速消失不见。
宁川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了厨房。
接下来的几天,顾兮像个陀螺一样忙碌。联系厨师,确认菜单,布置客厅,准备餐具。婆婆每天都要打电话来“指导”,挑剔每一个细节。林薇薇也“贴心”地发来一些建议,关于音乐、鲜花、甚至桌布的配色。
“顾**,听说你开花店?那鲜花布置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品味。”林薇薇在电话里笑着说,语气亲切得像多年的好友。
顾兮只是说:“好。”
生日宴那天,顾兮从早忙到晚。她亲自去市场挑选最新鲜的花材,在客厅布置了一个优雅的花艺景观。厨师团队下午就来了,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奔波,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下午五点,宁川回来了,身后跟着林薇薇。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长裙,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
“哇,好漂亮!”林薇薇走进客厅,惊叹地看着顾兮布置的花艺,“顾**果然很专业。”
宁川也看了一眼,淡淡评价:“不错。”
顾兮站在一旁,穿着简单的米色家居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因为忙碌而有些凌乱。她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林薇薇和一身正装的宁川,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舞台的后勤人员。
客人们陆续到来,都是宁川和林薇薇共同的朋友或商业伙伴。顾兮穿梭在人群中,端茶递水,安排座位,像个尽职的服务生。
“这位是宁太太吧?”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顾兮,“麻烦给我一杯水。”
顾兮点头,去厨房倒水。经过露台时,她听到了宁川和林薇薇的声音。
“...还记得大学时你给我过生日吗?”是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你在我们宿舍楼下用蜡烛摆了个爱心,被宿管阿姨骂了一顿。”
宁川低笑:“那时候年轻。”
“时间过得真快。”林薇薇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出国...”
“薇薇,”宁川打断她,声音有些复杂,“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知道。”林薇薇顿了顿,“只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成功,这么...幸福,我为你高兴。”
顾兮端着水杯,站在阴影里。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想起自己和宁川的第一个生日。那时他们刚结婚半年,她精心准备了一桌菜,等他从晚上七点等到凌晨一点。他回来时醉醺醺的,看都没看那桌冷掉的菜,直接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菜倒掉。宁川甚至不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
宴会进行到一半,该上生日蛋糕了。顾兮走进厨房,拿出她亲手做的蛋糕——三层法式奶油蛋糕,装饰着精致的糖花。她练习了三次才成功。
她推着蛋糕车走进客厅,客人们围过来唱生日歌。林薇薇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许愿,烛光映在她脸上,美丽得像个童话。
“薇薇,许了什么愿?”有人问。
林薇薇睁开眼,看了宁川一眼,笑容甜美:“秘密。”
宁川也笑了,是顾兮许久未见的、真正的笑容。
切蛋糕时,林薇薇突然说:“对了,我给大家带了礼物回来。宁川,你的那份我放在书房了,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幅画的**版复制品。”
宁川眼睛一亮:“你找到了?”
“费了好大功夫呢。”林薇薇俏皮地眨眨眼。
顾兮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默契的互动。她觉得手中的蛋糕刀异常沉重,重得她几乎拿不动。
“顾**,蛋糕是你做的吗?”一个客人尝了一口,赞叹道,“真不错。”
顾兮勉强笑了笑:“谢谢。”
“兮兮手艺一直很好。”宁川难得地为她说了一句话,但目光依然停留在林薇薇身上。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顾兮在厨房收拾残局,林薇薇走进来帮忙。
“今天辛苦你了。”林薇薇说,语气真诚,“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就是想和朋友们聚聚。”
“不麻烦。”顾兮低头洗碗,水流冲刷着盘子的釉面。
林薇薇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顾兮的侧脸,突然说:“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顾兮动作一顿:“想象?”
“宁川结婚时,我们都很好奇他会娶什么样的女人。”林薇薇轻声说,“他大学时那么骄傲,那么多女孩喜欢他,他都没正眼看过。后来听说他结婚了,对方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我们都很惊讶。”
顾兮继续洗碗,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但现在我明白了,”林薇薇继续说,声音柔和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很好,顾兮。你让宁川有了一个家,一个安稳的后方。这是很多女人做不到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赞美,但顾兮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你配不上他,但你很“实用”。
“谢谢。”顾兮关上水龙头,转身面对林薇薇,“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需要帮你叫车吗?”
林薇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送走林薇薇后,顾兮回到客厅。宁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林薇薇送的那幅画的复制品,仔细端详。
“她很用心。”宁川说,像在自言自语,“这幅画我找了很久。”
顾兮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的宁川。他眼神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收到心爱礼物时的表情。
她想起自己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她亲手织的围巾。他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就随手放在了一边。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那条围巾,可能已经被扔掉了。
“宁川,”顾兮突然开口,“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宁川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宁川点点头:“那你去休息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顾兮转身上楼。走进卧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决堤,她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楼下传来宁川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温和带笑,像是在和林薇薇通话。
顾兮坐在地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突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话:“兮兮,爱情不是卑微的乞求,而是平等的对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在跪着爱一个人,那就站起来,走出去。妈妈的女儿,不值得这样。”
她当时不懂,现在终于明白了。
可明白了,又能怎样呢?
她爱宁川,爱了整整六年。这份爱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血液一样流淌在身体里。要割舍,无异于剔骨剜心。
手机震动了一下。顾兮擦干眼泪,看到是周昀发来的消息:“今天路过你的花店,买了几枝向日葵。它们让我想起你的笑容。希望没有唐突。”
顾兮盯着这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她点开周昀的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几枝向日葵插在简单的玻璃瓶里,背景是她花店的柜台。
配文是:“有些花,天生就该向着阳光。”
顾兮闭上眼睛,眼泪再次滑落。她打字回复:“谢谢。向日葵确实很温暖。”
发送出去后,她删除了对话记录,像在隐藏一个不该有的秘密。
那天夜里,宁川凌晨三点才回房。他轻手轻脚地上床,背对着顾兮躺下,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顾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一夜无眠。
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像一栋看似坚固的大楼,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而她,站在裂痕的中心,不知道是该逃离,还是等着整栋楼轰然倒塌。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顾兮闭上眼睛,在宁川均匀的呼吸声中,轻声对自己说:“再试一次,顾兮。再给这段婚姻,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顾兮决定再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