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像垂死挣扎的鬼火。
林浅没睁眼。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那些消息,那些图片,那些恶毒到超出人类想象极限的诅咒,过去七十二小时里从未停过,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电子凌迟。
“抄袭狗怎么还没自杀?等你妈死了一起烧?”
“已人肉。地址:××市××区××路××小区×栋×单元×××。你妈在××医院肿瘤科3楼17床。兄弟们知道该怎么做。[图片]”
图片是她去年冬天陪母亲晒太阳的合影。母亲穿着她买的红色羽绒服,笑得很暖。现在,照片上母亲的脸被P成黑白遗照,脖子上画着猩红绳索,旁边配着大字:“老瘟婆今天断气了吗?”
发这条的是个ID叫“正义之锤”的黄V,粉丝几十万,以“揭露行业黑幕”自居。三天前,她的情感AI“萤火”内测发布会结束不到半小时,这人就发了一篇万字长文,配上真假难辨的截图,指控她抄袭、卖惨、靠特殊关系拿投资。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水军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她的微博、邮箱、早已停用的手机号,瞬间被最肮脏的辱骂塞满。任何解释都被更猛烈的围攻淹没。人们只想看他们相信的,或者说,只想宣泄情绪。
“还狡辩?证据确凿!”
“戏真多,建议直接跳楼,说不定还能给你妈凑医药费。”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的彩信。
她终于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三天没怎么合眼。指尖僵硬地划开。
一张不堪入目的图片,主角的脸被换成她,背景是母亲躺在病床上的实时监控截图——不知他们怎么弄到的。配文:“母女,你妈还能动吗?不能动我帮你,收费合理。”
“嗡——”
脑子里那根弦,崩断了。
她猛地坐起,胃里翻江倒海,冲进洗手间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镜子里的女人憔悴得像鬼,眼眶深陷,嘴唇被自己咬破结痂。
洗手台上的手机又震。这次是医院电话。
“林**,请您马上来医院!您母亲情况突然恶化,正在抢救!”
最后四个字像冰锥捅进心脏。
她抓起外套冲出门。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撕碎、又拉长。打车软件显示排队47人。她开始狂奔。
三公里。她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冲进医院大厅,刺眼的荧光灯,消毒水的气味,夜晚的医院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丧钟。
冲到ICU门口,护士拦住了她。
“正在抢救,家属在外面等。”
她瘫坐在走廊冰冷的金属椅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暗红的月牙印,却感觉不到疼。耳朵里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门内隐约传来的、仪器单调的“嘀——嘀——”声。
母亲在里面。
三天前,母亲只是旧疾复发住院调理。那些诅咒短信、骚扰电话开始疯狂涌入母亲的手机。她来不及拦截。母亲看到那些P图,那些对她女儿的恶毒揣测,那些让她“早点去死别拖累女儿”的“好意规劝”,血压骤升,突发脑溢血。
推入ICU前,母亲还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浅啊……别怕……妈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林浅家属!”
主治医生推门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神沉重疲惫。
她弹簧般站起,腿一软,扶住墙才没倒下。
“我们尽力了。”医生声音很轻,“进去……说最后几句话吧。”
最后……几句话?
世界瞬间失声。她推开医生,踉跄冲进病房。
各种仪器的管线中间,母亲安静地躺着,瘦得脱了形,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听到声音,母亲费力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但在看到林浅的瞬间,还是亮起了一点微弱到极致的光。
林浅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握住母亲枯瘦冰凉的手,手背上布满青紫针眼。“妈……妈我在这儿……”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
母亲的嘴唇在面罩下轻轻嚅动,发出轻微气音。
林浅把耳朵凑近,能闻到母亲生命流逝的味道。
“……别……别怕……”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手指几不可查地回握了一下,目光慈爱而担忧地落在她布满血丝的脸上,“……好好……活……要……善良……”
善良?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外面那些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恶意,那些对她母亲最下流的诅咒,还在她手机里嗡嗡作响。而母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叮嘱她的,是“要善良”。
巨大的悲恸和荒诞的讽刺,像两只巨手攥紧她的心脏,痛得无法呼吸,也哭不出来。
母亲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熄灭了。
握住她的那只手,轻轻滑落。
“嘀————”
心电监护仪上跳跃的曲线,拉成笔直冰冷的绿线。
世界的声音瞬间褪去。仪器的长鸣,护士匆忙的脚步,医生低低的交谈……都变得遥远。林浅呆呆跪在床边,看着母亲仿佛只是睡着了的面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轻轻拍她肩膀,低声说“节哀”,开始默默收拾仪器。
她缓缓地、极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柜子上自己的手机。屏幕又亮了,锁屏界面,消息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最新消息!那女的妈好像真死了!喜大普奔!”
“@正义之锤锤哥牛逼!又为民除害一个!”
“果然报应,建议骨灰撒厕所。”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麻木的神经末梢。
她没有动,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跳动的、象征网络世界最“热烈”情绪的文字。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手机。
指尖冰冷,动作平稳得可怕。
点开微博,点开那些辱骂的私信,点开不堪入目的图片,点开“正义之锤”那条转发几十万、评论上百万的“檄文”。看得很慢,很仔细,像读重要的学术文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毫无根据的指控。
看精心编造的谎言。
看对她母亲最恶毒的臆想和诅咒。
看那些躲在ID后面,肆无忌惮释放人性深处肮脏暴戾的狂欢。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那冰冷从眼底蔓延,冻住了最后一丝属于“林浅”的温度。
护士和医生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外面天什么时候亮的,也不知道。
她只是坐在母亲逐渐失去温度的遗体旁,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流淌的、无穷无尽的恶意。
直到手机电量告急,发出提示音。
她才终于动了动。
慢慢起身,双腿因久跪麻木刺痛。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苏醒的晨光,车流开始穿梭,早点摊冒着热气。每一扇窗户后面,或许都藏着一个刚刚睡醒、正准备拿起手机继续敲击恶语的人。
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安睡的母亲。
俯身,在母亲冰凉额头上轻轻一吻。
“妈,”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善良,救不了我们。”
拉开门,走出去。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奔赴战场的士兵,只是周身萦绕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寂静。
她没有回家。那个和母亲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家,此刻恐怕早已被“热心网友”用外卖、快递和骚扰电话光顾得一片狼藉。
她去了城市另一端,一个破旧工业园区里,被她用作临时工作室和仓库的地下室。这里原是她最初开发“萤火”的地方,后来项目有投资搬去了写字楼,这里就荒废了,只有几台老旧服务器还在嗡嗡运行,保存着“萤火”最初的全部代码和数据。
“嘀”一声轻响,指纹锁打开。
地下室里弥漫着灰尘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没开主灯,只有几台服务器指示灯在幽暗里明明灭灭,像荒野磷火。
走到主控台前,按下开关。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毫无血色的脸上。
屏幕上,是“萤火”项目的logo——一团温暖跃动的橙色光晕,下面一行艺术字:“萤火,温暖每一颗孤独的心。”
这是她的理想。花了整整三年,几乎不眠不休,倾注所有热情和心血想要创造的东西。一个能理解人类复杂情感,能给予孤独者陪伴和慰藉的AI。它本应是她对这个不够温暖的世界,所能给出的最温柔的回应。
现在,它成了刺死母亲的刀。
因为那些诋毁,那些谣言,那些根本不曾了解也拒绝了解的恶意。
因为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笑着敲下“去死”的人。
林浅伸出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闭上眼,母亲最后那句“要善良”的气音,又在耳边响起。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像狂风中的一点烛火,瞬间被外面滔天的恶意巨浪吞噬得干干净净。
善良?
她猛地睁眼。眼底最后一丝波动彻底消失,只剩下冻结的深潭。
“善良,换来了什么?”她对着空气,用嘶哑的声音,轻轻地问。
回答她的,只有服务器风扇单调的嗡鸣。
不再犹豫。手指落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地下室里响起,清脆,冰冷,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调出“萤火”的全部底层代码。那数十万行倾注无数日夜心血的代码,像星河一样在屏幕上流淌。
然后,开始删除。
不是简单文件删除,是逻辑删除,概念销毁。删掉所有关于“共情”的模块,删掉“安慰”的算法,删掉“理解”、“包容”、“正向引导”的一切预设。那些温暖的光,被她亲手,一行一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导入的新数据。
母亲从入院到死亡的所有病历、检查报告、死亡证明,扫描,导入。
三天来收到的所有辱骂私信、评论、P图、威胁短信,截图,打包,导入。
“正义之锤”及其拥趸的所有发言记录,转发链路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那些煽风点火的博主,那些推波助澜的营销号,所有能爬取到的**息,全部抓取,分类,导入。
甚至,那些藏在匿名背后自以为安全的IP地址、惯用设备信息、在网络其他地方留下的碎片化数字痕迹……她调动了作为顶尖程序员所知的一切灰色手段,将它们尽可能关联、整合,导入。
海量的、黑暗的、充满暴戾诅咒的数据,涌入了原本纯净的“萤火”数据库。冰冷的事实,恶毒的文字,扭曲的图像……这些数据互相碰撞、链接、衍生,逐渐构筑起一张庞大而黑暗的脉络图——一张由恶意编织的网。
屏幕上,原本温暖的橙色“萤火”logo,在数据洪流冲击下,闪烁,扭曲,最终“啪”一声碎裂,消散。
林浅的手指没有停。她开始编写新的核心指令。不再是温和的、启发式的对话逻辑,而是冰冷的、绝对的、充满攻击性的规则。
建立关联模型:将每一条恶意攻击,与发布者的数字身份强关联。
设定触发条件:不再被动回应,而是主动扫描、识别、锁定具有特定恶意特征的言论。
编写行动逻辑:不再是对话或劝导,而是“精准回馈”。用技术手段,将这些恶意言论,与其发布者在现实世界中最珍视、最不愿被触及的关系和场景进行强制关联和推送。
这不再是温暖人心的“萤火”。
这是要焚烧一切的业火。
最后,敲下最后一行核心指令,按下回车。键盘敲击声在空旷地下室里回荡,像冰冷的注脚。
屏幕暗下。
几秒后,重新亮起。
没有logo,没有艺术字。
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的黑暗背景。中央,缓缓浮现两个猩红如血、充满锋利棱角的宋体字:
【判官】
下方,一行惨白小字浮现,如同墓碑铭文:
初始化完成。
数据库载入:恶意言论记录1,847,563条;关联身份节点89,421个;现实关系映射模型构建中……
核心指令载入:以眼还眼,以言还骨。
审判协议,激活。
冰冷的、带着非人质感的电子合成音,从音响里传出,不高,却清晰:
“数据加载完毕。关联网络初步建立。现实映射模型精度:72.4%。”
“判决逻辑自检完成。量刑标准加载:基于恶意言论伤害等级、传播范围、目标现实社会关系权重,执行对应层级现实回馈。”
“目标检索中……最高优先级目标锁定。”
屏幕上,一个头像和ID被高亮标红,放大。正是“正义之锤”。旁边瀑布般流下他的基本信息,社交图谱,甚至包括他最近在购物网站浏览高档渔具、在家长群炫耀儿子奥数获奖的记录。
合成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弧度:
“首个审判目标已确认。”
“罪名:煽动网络暴力,发布死亡威胁及侮辱性图片,造成现实严重后果(致人死亡)。”
“量刑建议:社会性死亡(层级三),家庭关系瓦解(层级二),公开处刑(层级一)。”
“是否立即执行?”
幽蓝的屏幕光映着林浅的脸。她看着屏幕上“正义之锤”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道貌岸然的头像,看着旁边流过的、他现实生活的点滴碎片。
母亲最后灰败的面容,和屏幕上那些狂欢的恶语,在眼前交织重叠。
没有立刻回答。
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屏幕,拂过“判官”那两个血红的字,拂过母亲病历上那些残酷的诊断描述,拂过那些不堪入目的P图和诅咒。
然后,收拢手指,握成一个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拳头。
地下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她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几秒后,松开拳头,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稳定,有力。
看向屏幕上等待确认的对话框,看向那个被她亲手创造的、蕴含毁灭力量的红色按钮。
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剥离了所有人类温度,只剩下**决绝的弧度。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又像一场血腥祭奠的开场白:
“判官。”
“找到他。”
“然后,把他藏在屏幕后面的恶毒——”
指尖,悬在那猩红的确认按钮上方,停顿了致命的一秒。
然后,重重落下。
“——原封不动,塞回他现实生活的嘴里。”
“立即执行。”
【滴——审判指令确认。】
【行刑,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