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44号，沈舒。”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那张已经有些汗湿的号码牌，站起身。

门在我面前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纯白色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简单到了极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色制服，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沈舒，你好，我是你的心理疏导员，周晴。”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我们开始吧。”周晴的声音很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谈谈你这次的任务对象，王院士。”

王院士。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猛地刺进我的太阳穴。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沈舒？”周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很好。”我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疏导很成功，他的精神阈值已经恢复到了安全线以上。”

“是吗？”周晴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声响，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我的心跳上。

“具体说说过程。”

过程？

我的脑海里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混乱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是王院士布满血丝的眼睛，是他神经质般喃喃自语的嘴唇，是他那间堆满了疯狂草稿的密室。

还有……那双窥伺在黑暗中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

“我……我只是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疏导。”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认知重构，情绪剥离，记忆锚定……”

“你看起来很紧张，沈舒。”周晴打断了我，身体微微前倾，“你的心率超过了120，呼吸频率是平时的1.8倍。你在害怕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害怕？

我当然害怕。

我怕的不是王院士，而是透过王院士的眼睛，我看到的东西。

“我没有。”我矢口否认。

这是我第三次重生了。

每一次，都在给王院士做完心理疏导之后，毫无征兆地死去。

然后，在冰冷的停尸间里醒来，回到接受任务的这一天。

第一次，我以为是意外。

第二次，我开始怀疑，死亡并非偶然。

而这一次，我敢肯定，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

而王院士，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或者说，是王院士脑子里藏着的那个秘密。

“你在撒谎。”周晴的语气冷了下来，“沈舒，你应该知道，对组织撒谎的后果。”

我的心脏骤然一紧。

组织，这个庞大而精密的机器，绝不容许任何一个零件出现无法掌控的偏差。

而我，现在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零件。

“我需要调阅你的疏导记录仪。”周晴站起身，走向我。

记录仪就别在我的胸口，像一枚精致的胸针。它会记录下我疏导过程中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甚至每一次心跳。

绝对不能让她看到！

如果被她看到记录仪里的内容，看到王院士在最后时刻对我说的那些话，看到我崩溃失控的样子，我会被立刻判定为“精神污染”，然后被送去“净化”。

那是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地方。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拒绝？反抗？

那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周晴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胸口的那一刻。

“等等！”我脱口而出。

周晴的动作停住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在调阅记录之前，”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申请，对王院士进行二次精神评估。”

周晴的眉头蹙了起来：“理由？”

“我的疏导，可能失败了。”我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不确定，“我怀疑……他把一部分扭曲的认知，传染给了我。”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借口。

将一切推到“精神污染”上，主动承认自己的“不稳定”，用一个可控的、有预案的危机，去掩盖一个无法解释的、致命的真相。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

周晴沉默了。

她在评估，在权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她收回了手。

“你的申请，我需要上报。”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在此期间，你将接受最高级别的隔离观察。沈舒，希望你没有骗我。”

说完，她转身按下了墙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身形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没有反抗，顺从地被他们带走。

在被带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晴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疑惑。

她在怀疑我。

这很好。

我被关进了一个比刚才那个房间更小的“盒子”里。

四壁是柔软的白色材质，吸收了一切声音，这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

没有时间，没有参照物。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一天，还是两天？

就在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周晴，也不是那些黑衣人。

而是一个我绝没有想到的人。

林薇。

她穿着和我一样的白色制服，手里端着一个餐盘，脸上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

她是我的同事，也是我曾经唯一的朋友。

“沈舒，感觉怎么样？”她将餐盘放在地上，柔声问道。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前两次重生里，林薇都在我死后，第一时间接替了我的工作，包括整理我留下的所有资料。

她是组织里冉冉升起的新星，业务能力出色，人际关系也处理得滴水不漏。

所有人都喜欢她。

除了我。

因为，在我第二次死亡前，我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属于林薇。

“周主管让我来看看你。”林薇蹲下身，将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别担心，只是一次正常的隔离观察，很快就会结束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但我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来干什么？

试探我？还是……灭口？

“我没什么事。”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那就好。”林薇笑了笑，然后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王院士的情况确实有点奇怪。我今天去给他做复查，他一直在念叨着一个词。”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词？”

林薇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