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景,当朝唯一的亲王。皇兄登基第一件事,就是逼我废了我的正妃,姜凝。
所有人都说她完了,从云端跌入泥沼,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我去看她,想给她些补偿。
她住在最偏的院子,穿着粗布衣,捣鼓着一小块菜地,过得像个农妇。我心里愧疚得不行。
直到——皇兄新封的贵妃派人来羞辱她,人前脚刚走,后脚贵妃宫里就失了火。
御史弹劾我行为不端,想把我拉下马,第二天那御史就在朝堂上被爆出贪污的铁证。
皇兄在宴会上给我下毒,想一劳永逸。我吓得半死,她却慢悠悠地端起那杯毒酒,
浇给了旁边快蔫死的兰花。第二天,那盆兰花开得比谁都艳。我才反应过来。我这位弃妃,
不是什么小白菜。她是这吃人皇城里,最顶级的猎手。而我,还有那满朝文武,在她眼里,
可能……还不如那几棵白菜。1圣旨来的时候,姜凝正在后院给她的那几棵白菜浇水。
我站得远远的,看着她。三月的天,风还有点凉。她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她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破瓢,一瓢一瓢,
浇得特认真。传旨的太监是我皇兄身边最得势的李公公,捏着嗓子,
把那份休书念得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妇德不修,善妒成性,不堪为皇家正妃,
着即废黜,钦此——”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有李公公那口尖细的嗓音。我手心里全是汗。这事儿,是我对不住她。皇兄刚登基,
根基不稳,看我这个手握兵权的弟弟哪哪都不顺眼。他动不了我的兵权,
就从我的家事上动手。姜凝的爹,是前朝的老臣,硬得很,不止一次在朝堂上顶撞过皇兄。
废了姜凝,换上皇兄亲点的丞相之女,这是在敲打我,也是在羞辱姜凝和她背后的姜家。
我捏着拳头,想好了。等李公公念完,我就进去,跟姜凝说,这只是权宜之计。
府里最好的院子还给她留着,吃穿用度,一切照旧,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我甚至想,
大不了,等过两年风头过去,我再想办法把她接回来。李公公念完了,
尖着嗓子喊:“睿王妃……哦不,姜氏,接旨吧。”他脸上带着那种猫捉老鼠的笑,
等着看姜凝哭天抢地,或者瘫倒在地。满院子的下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我也紧张地看着她。结果,姜凝头都没回。她慢悠悠地浇完了最后一瓢水,
把瓢放在旁边的石磨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她才转过身,看着李公公。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就跟看一根木头桩子似的。“念完了?”她问。
李公公的笑僵在脸上。“念、念完了。姜氏,接旨谢恩吧。”“嗯,”姜凝点点头,
朝旁边的小丫鬟摆了摆手,“去,把库房里那根顶针拿来。”小丫鬟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要顶针干什么?李公公更是一脸莫名其妙:“姜氏,你这是何意?还不快接旨?
”姜凝没理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小丫鬟真就捧着个小木盒子跑过来了。
姜凝打开盒子,从里面捏出个银光闪闪的顶针,套在自己食指上。然后,她走到李公公面前。
李公公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姜凝伸出手,用那个顶针,
在李公公面前那卷明黄的圣旨上,轻轻地戳了一下。就一下。“好了,”她收回手,
把顶针摘下来,放回盒子里,“这就算是‘钦此’了吧。”她转身,又走回她的菜地边上,
蹲下,开始拔草。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李公公捧着那卷被戳了个小洞的圣旨,
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开了染坊似的。他想发作,可姜凝这举动,你说她抗旨吧,
她没说半个不字。你说她接旨吧,她压根没碰那圣旨。她就用顶针“钦此”了一下。
这叫什么事儿?我站在月亮门后面,差点没憋住笑。这女人,都到这份上了,
还能想出这么损的招儿。李公公最后哆嗦着嘴唇,一个字没说出来,抱着圣旨,
灰溜溜地走了。人一走,我才从门后出来,走进院子。下人们看见我,赶紧跪了一地。
“王爷。”我摆摆手,让他们都起来,然后走到姜凝身边。她还在那儿拔草,一根一根,
拔得特仔细,好像这几根破草是什么稀世珍宝。“姜凝。”我开口,声音有点干。她没抬头。
“那什么,”我清了清嗓子,“西边那个揽月轩,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不用。
”她打断我,声音也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就住这儿。”这破院子叫“静心苑”,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王府最角落的一个杂物院。又小又偏,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多少。
“那怎么行?”我急了,“这地方……”“挺好的,”她又拔出一根草,扔到旁边的土堆上,
“清净。”我看着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心里一阵发酸。她以前最爱穿云锦,
颜色要最鲜亮的。首饰要东海的珍珠,西域的宝石。什么时候穿过这种东西?“下人的用度,
我也吩咐下去了,还是按王妃的例……”“也省了。”她又打断我,“我这儿就一个小丫鬟,
够用了。人多了,吵得慌。”我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质问我为什么护不住她。我都想好了怎么安慰她,怎么跟她解释。
结果,人家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她好像压根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被废的不是她,
倒像是我。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最后,我实在没话找话,
指了指她旁边那几棵蔫头耷脑的白菜。“你……种的这个?”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邻居。“嗯。”她说。“这……能活吗?
”我看着那几片黄叶子,很怀疑。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旁边一棵长得稍微壮实点的。
“那棵,”她说,“叫李公公。”我又愣住了。“这棵,”她又指了指另一棵更蔫巴的,
“叫张御史。”张御史,就是前两天在朝堂上弹劾我,说我治家不严的那个。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块小小的菜地里,歪歪扭扭地长着七八棵白菜,
每一棵都像是刚跟人打完一架,半死不活的。“那你给我留了棵没有?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姜凝站起来,走到菜地最中间,
指着那棵最大、最黄、蔫得最彻底的白菜。“喏。”我:“……”行吧。我在她这儿,
连个传旨的太监都不如。2我从静心苑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斗败的公鸡。
一肚子准备好的道歉和补偿,全憋回去了。人家根本不在乎。管家老张迎上来,
一脸担忧:“王爷,王妃她……没事吧?”我叹了口气:“别叫王妃了,以后叫姜姑娘。
”老张一脸不忍:“唉,真是作孽啊。”我心里也堵得慌。回到书房,新上任的王妃,
丞相的女儿林雪薇,正端着一碗参汤在等我。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华服,珠翠满头,
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王爷,您辛苦了。这是妾身亲手为您炖的汤。”她的声音又软又糯,
带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讨好。要是搁以前,我或许会觉得很受用。但今天,
我看着她这张精致的脸,脑子里全是姜凝那张素面朝天,还沾着点泥的脸。
还有她指着那棵蔫白菜叫我名字的样子。我没接那碗汤,直接绕过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放那儿吧。”林雪薇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王爷,
姐姐那边……您也别太伤心了。这都是陛下的意思,谁也……”“够了。”我打断她。
我最烦的就是这个。一个个都跑来跟我说“别伤心”,好像我是那个被废了的人。
林雪薇被我吼得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把汤放下,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烦躁地拿起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晚上,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静心苑附近。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间屋子亮着一豆灯光。我没进去,就站在墙根下,
透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屋子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姜凝就坐在桌子边,
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一片柔和。她看得很专注,
连头发丝垂下来了都不知道。桌上摆着她的晚饭。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就这么简单。
我心里又是一阵抽痛。她以前,一顿饭没有二十个菜是绝对不肯动筷子的。
现在……我真想冲进去,把她拉出来,带她去吃顿好的。可我知道,我不能。我一进去,
她那份清净就没了。她大概又要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我了。我就那么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直到腿都麻了。第二天一早,我派人给静心苑送了很多东西过去。吃的,穿的,用的,
还有上好的燕窝人参。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东西全被退回来了。送东西的小厮回来跟我说,
姜姑娘说了,她那儿地方小,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吃的也吃不完,放着就坏了。还说,
心意领了,东西就不用了。我气得在书房里转圈。这个姜凝,她是想干什么?跟我划清界限?
还是故意做给我看,让我更愧疚?我决定亲自去看看。我到静心苑的时候,
她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针,在缝一件衣服。就是昨天那件粗布衣裳,
袖口有点脱线了。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微微眯着眼,神情专注,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绣活。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感觉到了阴影,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来了?”这语气,
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我指了指院门口那堆东西:“为什么不要?
”“用不上。”她说。“什么叫用不上?吃的穿的,哪样用不上?”我火气有点大。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无奈。“王爷,”她开口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废了,就该哭,该闹,该要死要活?”我没说话。
“然后你就可以过来,安慰我,补偿我,显示你的仁义和深情,满足你的愧疚心?
”我被她说中了心思,脸上一热。“我没有!”“你有。”她语气很平淡,
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你觉得我可怜,所以你想对我好。但你有没有想过,
你这种‘好’,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我……”“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几天日子。
你今天送燕窝,明天送绸缎,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个弃妃,还霸着你的宠爱不放吗?
”“是想让那位新王妃,还有宫里那位贵妃,把我都当成眼中钉,天天派人来找我麻烦吗?
”“王一顿饭二十个菜,我一碗清粥,他们就觉得我没威胁了,就懒得搭理我了。这不好吗?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原来,
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用一种自降身份,主动示弱的方式,
让自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我认识的姜凝,
是京城里最明媚张扬的女子。她敢在皇家马场上跟皇子们赛马,敢在百花宴上舌战群儒。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有心计了?“你……”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一直都这样吗?”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然呢?
你以为我当初嫁给你,是图你长得好看?”我:“……”行吧。今天又被她捅了一刀。
3自打上次被姜凝教育了一顿,我就没敢再去烦她。只是每天,
我都会悄悄地去静心苑的墙根下站一会儿。看看她屋里的灯亮了没,
看看她院子里的菜长高了没。那棵叫“萧景”的白菜,好像更蔫了。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王府里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新王妃林雪薇,把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我也是温柔体贴,挑不出半点错。但我总觉得,这王府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个会指着我鼻子,说我“不太聪明”的人。这天,宫里那位新封的李贵妃,
派人送了盆花来。李贵妃是皇兄的心尖宠,也是新王妃林雪薇的表姐。送花的是个小太监,
一脸傲气,捧着一盆兰花,直接就往静心苑去了。我得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赶紧跟了过去。我到的时候,小太监正站在院子里,
捏着嗓子对姜凝说话。“姜姑娘,这是我们贵妃娘娘特意赏您的。娘娘说,
这静心苑太素净了,给您添点颜色。”那盆兰花,确实是极品。叫“鬼兰”,
花瓣是惨白色的,带着诡异的纹路,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最关键的是,这花,有剧毒。
而且是慢性毒,闻久了,会让人慢慢变得虚弱,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去。这招,真够毒的。
姜凝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粗布衣,坐在小板凳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盆花。“哦,是吗?”她淡淡地说,“那替我谢谢贵妃娘娘。
”小太监见她这么平静,好像有点失望。他又加了一句:“娘娘还说了,这花娇贵,
得日日看着,才能养好呢。姜姑娘可千万别辜负了娘娘一片心意。”这话里的威胁,
傻子都听得出来。我站在门外,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只要姜凝一句话,我就冲进去,
把这太监和这盆破花一起扔出去。结果,姜凝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
她对身边的小丫鬟说:“去,把花搬到屋里去,就放窗台上。”小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这……”“去吧。”姜凝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丫鬟只好哆哆嗦嗦地把那盆“鬼兰”搬进了屋。小太监满意地笑了,一甩拂尘,
大摇大摆地走了。我气得差点把门框捏碎。这个傻女人!她看不出这花有问题吗?还是说,
她已经心灰意冷,连死都不怕了?我再也忍不住,一步跨进了院子。“姜凝!”她看见我,
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又来了?”“你疯了?”我指着她屋里的窗台,“那花有毒!
你不知道吗?”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知道啊。”“知道你还往屋里搬?
”我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不搬进去,怎么演戏给他们看?”她说。我愣住了。“演戏?
”“不然呢?”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那位贵妃娘娘,
费尽心思送了这么个宝贝来,我不接着,她下一招怎么出?”“我不天天‘闻’着这花香,
慢慢‘病倒’,她怎么跟皇上交代,说我‘福薄’,自己把自己作死了?”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的思路,和我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我想的是怎么把危险挡在门外。而她,
是把危险请进门,然后等着看,到底是谁玩死谁。“可是……这太危险了!”我说。“放心,
”她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笑,“我自有分寸。”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我跟进去,
看见她把那盆鬼兰从窗台上搬了下来,放到一个角落里。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
打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她拿起一个小瓶子,倒了点无色无味的液体,兑在水里,
然后浇给了那盆鬼。“你这是……”“解药。”她说,“也是肥料。”我看着那盆惨白的花,
在被浇了那水之后,好像精神了一点。“你……还懂药理?”我越来越觉得,
我从来没认识过眼前这个女人。“略懂。”她盖上箱子,把它塞回床底,
“以前在家里闲着没事,看了几本医书。”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被我保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却不知道,她自己,就是一只苍鹰。
从那天起,姜凝真的“病”了。先是咳嗽,然后是乏力,脸色也一天比一天苍白。
府里的大夫去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忧思成疾,气血两亏。
林雪薇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说一堆“姐姐你要保重”的废话。
姜凝就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着。那演技,不去唱戏都屈才了。我心里知道她是在装病,
但每次看到她那副虚弱的样子,心里还是会揪着疼。半个月后,李贵妃的寿宴。
皇兄特意下旨,让我带着林雪薇,还有“病重”的姜凝,一同入宫赴宴。点名要姜凝去,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这个弃妃,现在有多惨。
就是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地羞辱她,也是羞辱我。我气得想抗旨,但被姜凝拦住了。
“去,”她坐在床上,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为什么不去?”“这么热闹的戏,不去看,
多可惜。”4赴宴那天,我走进静心苑,差点没认出姜凝来。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
颜色素净,但料子是上好的流光锦。头发松松地挽着,只插了一根白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
却更显得肤白如雪。她就那么安安静...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整个人像是会发光。只是,她的脸色,是真的差。是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
嘴唇也干得起了皮。我心头一紧:“你……”她冲我眨了眨眼,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闪过一丝狡黠。我立刻明白了。这是装的。这妆容,化得比她演的病还真。我旁边的林雪薇,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打扮得花团锦簇。她看到姜凝,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姐姐,你身子不好,怎么还穿得这么素净?这要是让外人看见了,
还以为我们王府亏待了你呢。”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实际上是在提醒姜凝,
她现在已经不是王妃了,没资格穿得太好。姜凝看都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走吧,别误了时辰。”林雪薇碰了个软钉子,气得脸都绿了,却又发作不得。到了宫里,
寿宴设在御花园。文武百官,皇亲国戚,都到齐了。我们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
都齐刷刷地射了过来。一半是看我,一半是看我身后的姜凝。那些眼神里,有同情,
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我下意识地想挡在姜凝身前,
却发现她走得笔直,腰杆挺得像一杆枪。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对周围的目光视而不见。
好像她不是来看戏的,她就是戏本身。皇兄和李贵妃坐在最上首。李贵妃看到姜凝,
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哟,这不是姜妹妹吗?些日子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所有人都憋着笑。我气得血往上涌,
刚要开口,姜凝却拉住了我的袖子。她冲我摇了摇头。然后,她对着李贵妃,盈盈一拜。
“谢贵妃娘娘关心。许是前些日子,得了娘娘赏的那盆兰花,日日相对,
人也变得跟花一样娇贵了些。”她这话一说,李贵妃的脸瞬间就变了。
她没想到姜凝敢当众把这件事说出来。这不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的病,
跟那盆花有关系吗?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你……你胡说什么!”李贵妃有点慌了。“我没有胡说啊,”姜凝一脸无辜,
“娘娘赏的花,我喜欢得紧,天天放在床头。那花开得是真好,就是……就是香味太浓了些,
闻久了,头有点晕。”她一边说,一边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那虚弱的样子,看得我都信了。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大家看李贵妃的眼神,也变得玩味起来。皇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看着姜凝:“既然身子不适,就该在府里好好休养,跑出来做什么?”这话,
是在给李贵妃解围。也是在警告姜凝,别不识抬举。姜凝却好像没听懂。她抬起头,
看着皇兄,眼睛亮得惊人。“陛下说的是。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讲。
”皇兄的语气很不耐烦。姜凝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手帕。手帕是雪白的,上面,
绣着一朵惨白色的兰花。正是“鬼兰”的样子。“这是臣女闲来无事,
照着贵妃娘娘赏的花样绣的。臣女觉得好看,就绣在了帕子上。”“前几日,
家父进府来看我,见了这帕子,却大惊失色。”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人都被她吊起了胃口。“家父说,这花,叫‘幽冥兰’,产自西域,有剧毒。他还说,
前朝有一位宠妃,就是因为在宫里种了这种花,被当时的皇帝下令,满门抄斩。”“家父说,
这是宫中禁物,让我赶紧毁了。臣女不懂,所以想问问陛下,家父说的,是真的吗?
”她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御花园里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李贵妃的脸,“唰”地一下,
全白了。她哆嗦着嘴唇,指着姜凝:“你……你血口喷人!”皇兄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他当然知道这事的后果。在宫里私藏禁物,还是这种跟前朝宫闱秘闻有关的毒物,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一个贵妃,就是皇后,也得被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了。
这是在动摇国本!我看着姜凝,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我只知道她在演戏,却没想到,
她演的是这么大一出戏。她从收到那盆花开始,就在布局了。她装病,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毒害了。她绣那条手帕,是为了让这件事,通过她父亲的嘴,
从后宅,捅到前朝。她今天来赴宴,不是来被羞辱的。她是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李贵妃,
给皇兄,狠狠一记耳光的。5全场死寂。所有人的目光,
都在皇兄、李贵妃和姜凝之间来回扫。皇兄的拳头,在龙袍下面握得咯吱作响。
他死死地盯着姜凝,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他知道,他被将了一军。现在,
他要是承认这花有毒,是宫中禁物,那他宠爱的贵妃,就得当场被拖下去。
而且他这个做皇帝的,也落个识人不明,后宫不宁的罪过。可他要是否认,说这花没问题。
那姜凝的“病”怎么解释?姜老大人那番话又怎么算?姜老头子是前朝的元老,
朝堂上的硬骨头,他说的话,分量不轻。到时候,御史们肯定会揪着不放。这是一个死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