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黄昏囚笼别墅的窗帘永远是拉着的。不是遮光帘,而是那种厚重的、米白色的亚麻布,
阳光透过来变成柔和的暖黄色,像永远停留在黄昏。李微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直射的阳光了。
她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书是孙恕给她的——弗洛姆的《爱的艺术》。她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
也许两者都有。门开了。孙恕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
脚上是软底拖鞋,踩在长绒地毯上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他的五官很深刻,眉骨高,鼻梁直,
嘴唇薄而色淡,不笑的时候像一尊冷冰冰的雕塑。但他在李微面前是笑的。“今天看了几页?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本书。“第三章。”李微说。“看到哪一段?
”“‘爱是一种活动,不是一种被动的情感。’”孙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
像薄冰上的裂纹。“你觉得对吗?”“不知道。”李微合上书,“我没有爱的经验。
”孙恕的手落在她肩上,拇指隔着薄薄的棉布睡衣摩挲着她的锁骨。他的手指很凉,
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他来之前洗过手。“你会有的。”他说。李微没有躲。
三个月前她会躲,但现在她已经学会了。不是屈服,
而是计算——每一次触碰、每一次对话、每一个微表情,都是她研究的数据。
孙恕在餐桌对面坐下。晚餐是三菜一汤,摆盘精致,分量刚好。
厨师是孙恕从五星级酒店挖来的,但李微怀疑每道菜的口味都经过孙恕的确认。
因为她不吃姜,菜里就从来没有姜;她喜欢汤烫一点,汤就永远是滚烫的。细节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她脊背发凉。“今天公司出了点事。”孙恕夹了一块鱼肚放进她碗里,
“有个合作方想毁约。”“你怎么处理的?”“让他不敢再想。
”孙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微低头吃鱼,没有追问。
她知道那些“处理”是什么——不是暴力,但比暴力更可怕。
切断资金链、收购股份、让对方的上下游全部倒戈。商场上,
孙恕是那种让人连恨都不敢恨的人。吃完晚饭,孙恕去书房处理工作。
李微回到自己房间——是的,她有独立的卧室。孙恕从来不强迫她同床,他甚至很少碰她。
他只是要求她必须在这栋别墅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李微关上房门,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铅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那是她唯一能藏住的私人物品——铅笔是她从书房偷的,笔记本是用卫生纸缝的。
她每天在上面记录:孙恕的作息、用词、情绪波动、强制行为的触发点。三个月,
她记录了满满一本。“第91天。晚餐时提到合作方毁约,他的瞳孔收缩了0.5秒,
嘴角肌肉轻微抽搐。不是愤怒,是兴奋。他享受摧毁别人的过程。”“第92天。
他今天摸了三次我的头发,比平时多一次。可能是压力大,需要触觉安抚。”“第93天。
他问我‘你觉得爱是什么’。这个问题不符合他的行为模式。他在试探我。
”李微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梳理思路。孙恕,
三十二岁,孙氏集团董事长,旗下产业覆盖地产、金融、科技。父母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
二十岁接手家族企业,十二年将资产翻了十倍。外界评价:冷血、果断、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这是最让她困惑的地方。孙恕没有绯闻,没有情人,甚至连助理都是男性。
他对女人的态度是疏离甚至冷淡的——除了对她。他对她的占有不是情欲层面的,
至少不完全是。他更像一个收藏家,而她是一件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藏品。他不碰她,
但绝不允许任何人多看她一眼。这种偏执,超出了普通的控制欲。李微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很细,像一道伤口。她想起三个月前,
她站在孙氏集团大楼的电梯里,故意按错了楼层。那是她第一次“偶遇”孙恕。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摞书,在拐角处撞进他怀里,书撒了一地。她抬头,
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光线落进去就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安静。他帮她捡起书,没有说一句话。但第二天,
她就被“请”到了这栋别墅。她成功了。她进入了这个男人的生活,
成为了他唯一“收藏”的女人。接下来,她只需要解开他偏执的根源,完成论文,
然后找机会脱身。计划很完美。但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在期待。
2笼李微开始记录孙恕的行程。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起床,先在健身房锻炼四十分钟,
然后洗澡、更衣、吃早餐。八点半出门,司机送他去公司。晚上七点前回来,
除非有应酬——应酬的时候他会提前让管家告诉她,让她不用等他吃晚饭。
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唯一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那天下午,李微在花园里看书。
别墅的花园不大,但被打理得很好——玫瑰、茉莉、栀子花,香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她坐在藤编秋千上,阳光透过葡萄架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
她发现自己不在花园里。她在孙恕的卧室。她躺在他的床上,身上盖着深灰色的蚕丝被。
孙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睡着前看的那本。“你睡了两个小时。
”他说,“你贫血,不能在太阳底下待太久。”李微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完整,
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你抱我进来的?”“嗯。”“为什么不叫醒我?”孙恕放下书,
看着她。“你睡着的时候,不像在演戏。”李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没有演戏。
”“你有。”孙恕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你选那本书,是因为弗洛姆的理论可以帮你分析我。你故意在花园睡觉,
是想测试我是否会把你抱进来。你甚至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让我以为你真的睡着了。
”李微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你的伪装很好,”孙恕说,“但不是完美的。
你呼吸频率变化的时候,睫毛会抖。你刚才抖了三次。”他伸出手,
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睫毛。“你没有睡着。你只是想让我抱你。
”李微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我没有——”“你有。”孙恕俯下身,双手撑在她两侧,
把她困在床和他之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关着你,”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我告诉你。
不是因为我想占有你。是因为你在找我。”“你研究了三个月,以为我是你的实验对象。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我在等你?”李微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什么接近他,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收集数据。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了。“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她的声音沙哑。“因为我想看看,
”孙恕说,“你会不会在某一天,忘记做实验,真的对我笑一次。”他放开她,直起身,
走出卧室。门没有关。李微坐在他的床上,浑身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对自己的愤怒。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原来她才是猎物。他一直在看她演戏,
像看一只自以为聪明的仓鼠在滚轮上奔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好。既然他知道了,那就不演了。她站起来,走出卧室。
孙恕在书房里,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花园,茉莉花的香味从窗缝渗进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微站在门口问。“第一次见面。”孙恕没有回头,
“你在电梯里按错楼层的时候,眼睛先向左看了一眼。那是习惯性确认目标位置的动作。
你不是迷路,你是在找我。”“你调查过我。”“你的导师是国内犯罪心理学权威,
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你的论文选题是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司法认定。你缺一个研究对象。
”孙恕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我送上门了。”李微盯着他。“你故意的?
”“你故意撞我的时候,我没有躲。因为我也想见你。”“为什么?”孙恕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姐姐。”李微的呼吸停了一瞬。“你认识赵蘅?”“她是我的私人医生。三年前,
她治好了我的偏执。”李微的手开始发抖。赵蘅。她的姐姐。三年前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警方说可能遇害,但一直没有找到尸体。李微学犯罪心理学,
一半是因为兴趣,一半是因为姐姐。“她还活着?”她的声音在发抖。“活着。”孙恕说,
“但她不会见你。”“为什么?”“因为当年的事,她不想让你知道。”“什么事?
”孙恕没有回答。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发。李微后退了一步。“告诉我。
”“你会知道的。”孙恕收回手,“但不是现在。”他转身走了。李微站在原地,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姐姐还活着。姐姐是孙恕的私人医生。姐姐治好了他的偏执。
那她算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个实验对象?一个被他看穿了还在自以为聪明的笑话?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出声,但肩膀在抖。书房门口,
孙恕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骨节发白。3暗流从那天起,李微不再伪装了。她不再穿孙恕给她选的衣服。她打开衣柜,
从最底层翻出自己来时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已经皱了,但她不在乎。她把头发扎成马尾,
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路不再低着头,而是直视前方,步伐很快,像随时准备离开。
她开始主动找孙恕说话。不是伪装的那种,而是真的、带着刺的、不留情面的。
“你把我关在这里,是违法的。”吃早餐的时候,她放下粥碗,看着对面的孙恕。“我知道。
”他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平静。“你不怕我报警?”“你报不了。这里没有信号。
”“总有一天我会出去。”“也许。”孙恕放下咖啡杯,“但你出去了,会做什么?
”“报警。抓你。”“抓我什么?非法拘禁?证据呢?”李微沉默了。他说得对。
这栋别墅没有监控记录——或者说,有,但全在他手里。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被囚禁。
她甚至不能证明自己不是自愿的——因为她确实没有受过任何身体伤害,
没有任何被虐待的痕迹。“你是故意的。”她说。“什么?”“你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
你不打我,不骂我,不强迫我。你让我吃好住好,给我买衣服、书、花。
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痴情的囚禁者’。如果有一天我出去了,没有人会相信我。
”孙恕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你很聪明。”“你更聪明。”“所以我们很配。
”李微攥紧了筷子。“我不需要和你配。”“你需要。”孙恕说,“你需要我,
就像我需要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你姐姐也这么说。但她最后还是留下来了。
”李微的手指顿了一下。“她在哪?”“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要见她。”“可以。
”孙恕站起来,“但不是现在。”他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她能听见。“等你真的想留在这里的时候。”他走了。李微坐在餐桌前,
面前的粥已经凉了。她的心跳很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叫“真的想留在这里”?她怎么可能想留在这里?这里是一个牢笼,
一个精致的、温柔的、让人窒息的金丝笼。但她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她做了一梦。
梦里的她没有在逃跑,而是在花园里浇花。孙恕坐在藤椅上看着她,阳光很好,
茉莉花开了一整面墙。她没有害怕,没有愤怒,没有想逃。她甚至对他笑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她的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她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4裂痕李微开始做一件危险的事。她不再把孙恕当成研究对象。
她开始注意他的细节——不是作为心理学家,而是作为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会亲自给她挤牙膏,牙膏的量刚好覆盖刷毛的三分之二,不多不少。
他记得她每次生理期的日期,提前三天把红糖姜茶放在她床头。他应酬回来,不管多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