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尽。
侍从将微醺的萧珩和裴宴之分别送回院中,可裴宴之因醉酒,非要与萧珩继续同榻畅聊。
“那便留下,三年未见确实有许多话要说。”
侍卫垂首退离,不敢久留,阖上房门,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屋内烛火跳耀,暖光落得一室静谧。
萧珩与裴宴之都喝的八九分醉意。
裴宴之一身银边常服尚未换下,少年将军风骨未改。
他刚从边境黄沙归来,性情坦荡磊落,眼底仍带着军人的赤诚直白。
酒意上头,便也顾不得朝堂分寸,只想问个心底疑虑多日的答案。
“兄长,如今内乱已平,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萧珩抬手又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内乱虽平但朝堂不稳,我无心男女之事。”
两杯烈酒入腹,烧散了平日里首辅该有的沉稳自持,余下一身矜贵傲慢,肆意张扬。
裴宴之倚着桌边松了松领口,抬眼望向立在窗前的男人。
萧珩,当朝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少年拜相,权倾朝野,执掌六部权柄,手掌半朝沉浮。
心性深沉、谋算无双,向来冷静克制、万事不入心。
无心男女之事,也是萧珩的风格。
裴宴之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就在刚才见到苏卿卿的一瞬,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又深怕她就是外边传闻的那个对表兄痴心不改的姑娘。
这下好了,确认了萧珩对她无意,那传闻即便是真,也无碍了。
“兄长。”
裴宴之嗓音微醺,坦荡直白:
“我在边境数年,年年听闻京中闲话,都说卿卿倾心于你,执念深重、非你不嫁。”
他抬眸定定看向萧珩挺拔冷傲的背影,轻声追问核心:
“如今她放下身段追了你数年,朝野皆知。你……当真对她无意?就从未想过,要娶她为妻?”
这话落地的一瞬,屋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萧珩权掌朝堂,运筹万事,眼界在江山社稷、朝堂棋局,向来视儿女情长为最浅薄无用的牵绊。
虽然刚才看着苏卿卿围着裴宴之打转,他心底隐隐失衡,却半点不肯承认是在意。
只当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忽然不翼而飞的别扭。
更在心底愈发轻视那份曾经炙热的喜欢——不过是小姑娘一时兴起的纠缠罢了。
萧珩缓缓转过身。
烛火映亮他俊美冷冽的眉眼,一身紫衣官袍未卸,权贵气场压得满室凝滞。
眼底是身居高位久了的漠然、自负,以及极致的、居高临下的不屑。
唇角微微勾起,是极淡、极凉、带着嘲讽的笑。
“娶妻?”
萧珩低声重复二字,语气轻蔑至极,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宴之,你久居沙场,心性坦荡,怎也会信这种市井闲言、无知妄谈?”
他抬手慢条斯理褪去指尖紧绷的玉扳指,动作矜贵从容,语气却凉薄刺骨。
“我身居内阁首辅,掌朝政权衡,步步皆是算计,一言一行牵动朝局风向。”
“妇人情爱、儿女私情,最是拖累人心、乱人方寸。”
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言语间满是上位者的傲慢与疏离。
“女子柔肠,只会牵绊我决策,扰乱我心智,拖累我前行脚步。于仕途、于权谋、于我萧珩这一生而言——所有情爱,皆是累赘,皆是负担。”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笃定决绝,带着他多年根深蒂固的认知。
江山权柄在前,他从未将任何女子放在眼里。
更何况是苏卿卿。
提起那个名字时,他眉眼间的厌弃几乎不加掩饰,字字轻贱,毫无半分感念。
“至于苏卿卿。”
萧珩嗤了一声,语气冷冽不耐,满是厌烦。
“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我绝不会娶她。”
最后一句,落地铿锵,狂妄又凉薄。
他是执掌半朝权柄的首辅,俯瞰众生、运筹朝野。
此刻在他眼里,苏卿卿数年痴心,一文不值!
她的偏爱是负担,她的追随是聒噪,她的喜欢,是他避之不及的麻烦。
裴宴之看着他眼底全然的不屑、傲慢与绝情,竟有些开心。
说完萧珩还不忘提醒裴宴之:
“宴之,你心性善良,她为人狡猾之至,能屈能伸,惯会装聋作哑,死皮赖脸,
若改日她纠缠于你,你可要小心别被她给缠上,那可是个**烦,比朝堂的事难处理多了。”
萧珩还不忘感叹一句!
裴宴之摇头:
“卿卿自小聪明善良,兄长定是对她有所误解。”
他还记得小时候跟随外祖母去江南,卿卿看着他因为自小没有父母疼爱闷闷不乐,带他捉蜻蜓采荷花玩。
也才有了后来苏卿卿落水之难。
聪明?善良?
这些在萧珩看来完全与苏卿卿不沾边的词语竟然从裴宴之口中说出。
萧珩不可置信的抬眸看着裴宴之,他才回来半日,竟就开始维护苏卿卿了。
“苏卿卿只是想利用你接近我而已,你可莫要上了她的当!”
裴宴之听罢,有些黯然神伤。
“宴之明白,宴之会劝她莫要再缠着兄长了。”
......
裴宴之被下人扶着缓步回到自己的院中,刚好路过凉亭,一个倩影提着灯正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居然是苏卿卿。
裴宴之晃了晃头,再睁眼,真的是苏卿卿。
“卿卿妹妹,你怎么站在这里,根深露重的,别着凉了。”
苏卿卿上前行礼:
“宴之哥哥,你真的是儿时救我的那个小哥哥吗?”
苏卿卿再次确认,深怕又闹一次乌龙。
裴宴之醉眼迷离:“是我,卿卿妹妹!”
苏卿卿喜极而泣,眼尾有些泛红,这三年自己算瞎折腾了,不过还好,自己终究是找到了正主。
“那宴之哥哥早些休息。”
苏卿卿核实完就打算离开。
裴宴之抬步回院子,又突然停了下来,喝退左右:
“卿卿妹妹请留步。”
苏卿卿欣喜转身:“宴之哥哥还有何事?”
她以为裴宴之还想叙旧,可他却轻声说道:
“感情之事,强扭的瓜不甜,表兄他一心为国,并不在儿女私情,你......”
他停顿了一下:“世上好男儿多的是,比如......”
“我”字还未说出口,萧紫萱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表兄,祖母让我给你送醒酒汤。”
萧紫萱扭动着**,笑意盈盈的走了过去。
裴宴之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谢谢外祖母。”
萧紫萱瞥了苏卿卿一眼,阴阳怪气:
“卿卿姐姐,往日不是追着兄长**后面吗?今日怎的不去找兄长了。”
苏卿卿误会了刚才裴宴之的话,怕他也因传闻反感自己。
“紫萱妹妹误会了,就是偶遇,我告辞了。”
裴宴之本还想与苏卿卿待一会儿,刚伸出手想要挽留,萧紫萱就拉着裴宴之往他的院子里走去。
“表兄,你别理她,她日日纠缠兄长,兄长不理她,她如今又来纠缠你,商女做派,不过是为了嫁入豪门,你可别上当!”
裴宴之转头看向远去的苏卿卿:
他倒巴不得她能日日纠缠于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