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大婚夜红烛高烧,映得满室如昼。沈青瓷端坐在雕花拔步床边,凤冠霞帔沉重如铁。
外面宾客的喧闹声穿过重重院落隐约传来,像隔着一层纱。她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这是她大婚的日子。嫁的是当朝威远大将军陆峥,
一个她从未谋面的男人。“**,将军在前院敬酒,怕是还要一个时辰才能过来。
”陪嫁丫鬟碧落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怜悯。沈青瓷轻轻“嗯”了一声,
依旧端坐着,背脊挺直如松。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三个月前,
她还是沈太傅府上无忧无虑的幺女,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绣不完的鸳鸯帕和背不下的《女诫》。
父亲是太子太傅,清流之首;长兄在翰林院供职,前程似锦。她本可以像其他官家**一样,
由父母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嫁一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相夫教子,平安终老。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宫变。二皇子起兵逼宫,太子被困东宫。父亲身为太子太傅,
率文臣死谏宫门,被叛军乱箭射杀。长兄带家丁救援,一去不回,尸骨无存。一夜之间,
沈家满门忠烈,只剩下她和年迈的母亲。新帝登基,追封父亲为忠烈公,赐下无数抚恤,
却抹不去沈家实际上的倾覆。母亲一病不起,沈家的门生故旧纷纷避嫌,唯恐惹祸上身。
这时,威远大将军陆峥递来了婚书。“将军说,敬仰沈太傅风骨,愿娶沈家女为妻,
护沈家遗孀周全。”媒人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沈青瓷看不懂的光。母亲躺在病榻上,
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瓷儿,陆峥手握重兵,新帝也要让他三分。嫁给他,
至少能保你平安...”“可他为何要娶我?”沈青瓷当时问,“陆家与沈家素无往来,
父亲在时,甚至曾在朝堂上弹劾过陆老将军拥兵自重。”母亲咳嗽着,
脸色苍白如纸:“这世道...谁知道呢?或许真如他所言,敬重你父亲气节。
或许...另有图谋。但瓷儿,我们已无选择。”是啊,无选择。红烛爆了个灯花,
将沈青瓷从回忆中惊醒。她抬眼打量这间新房——处处精致奢华,拔步床是上好的紫檀木,
梳妆台上摆着螺钿镶嵌的首饰盒,多宝阁上陈列着价值连城的玉器古玩。
这是将军府最好的院落,陆峥给了她正妻应有的所有体面。可越是这样,越让她不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像敲在心上。房门被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挡住了廊下的灯笼光。沈青瓷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陆峥走进来,
随手关上门。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身姿挺拔如剑,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像出鞘的刀,不带丝毫新婚之夜的温存。“你们都退下。
”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碧落担忧地看了沈青瓷一眼,福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噼啪作响的烛火。陆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
端起走到床边:“夫人,请。”沈青瓷接过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温热而粗糙,
是常年握剑的手。她垂下眼帘,与他手臂相交,饮下那杯酒。酒很烈,灼烧着她的喉咙。
饮毕,陆峥取走她手中的空杯,放回桌上,然后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
沈青瓷被他看得不自在,终于抬眼与他对视:“将军...有何指教?”陆峥忽然笑了,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沈**——不,现在该叫夫人了。夫人可知我为何娶你?”来了。
沈青瓷心下一沉,面上却平静无波:“将军曾说,敬仰家父风骨。”“风骨?
”陆峥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沈太傅确实有风骨,
宁可被万箭穿心也不向叛军低头。但你知道么,那日宫门之变,
我麾下三千精锐就驻守在城外十里处。”沈青瓷猛地抬头:“什么?”“我接到密令,
按兵不动。”陆峥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她心里,“因为二皇子许诺,
事成之后,许我西北三州兵权。”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沈青瓷感到浑身血液都冷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所以,是我。”她终于嘶哑地开口,“是我父亲的死,
换来了你的西北兵权?”陆峥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那你为何娶我?
”沈青瓷站起来,凤冠上的珠翠因她的动作激烈碰撞,“为了羞辱沈家?为了向新帝表忠心?
还是...为了让你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喊出来的。
陆峥的眼神骤然一冷:“沈青瓷,注意你的身份。”“我的身份?”她笑了,
眼泪却夺眶而出,“我是什么身份?杀父仇人的妻子?还是你陆大将军一时兴起的战利品?
”陆峥一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听着,我娶你,
是因为你父亲临终前托人带信给我。”沈青瓷僵住了。“什么...信?”陆峥松开她,
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递给她。沈青瓷颤抖着手接过,展开。
是父亲的笔迹,她认得。“陆将军亲启:宫变在即,太子危矣。臣知将军受制于令,
不得擅动。唯有一事相托:小女青瓷,纯善无辜。若臣遭不测,望将军念在昔日同朝之谊,
护她周全。沈氏血脉,仅存于此。沈修远绝笔。信纸从她手中飘落,像秋日的枯叶。
“这信...何时收到的?”她喃喃问。“宫变前三日。”陆峥背对着她,
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你父亲早已料到结局,只是无力回天。”“所以你娶我,
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托付?”沈青瓷觉得可笑极了,又可悲极了。陆峥转过身,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起初是。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现在,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将军府的女主人。过去的事,
就让它过去。”“过去?”沈青瓷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惫,“陆峥,
我父亲因你而死。你让我怎么让这件事‘过去’?”陆峥的眼神暗了暗:“我没有下令放箭。
”“但你选择了旁观。”沈青瓷直视他的眼睛,“在你能救他的时候,你选择了兵权。
这与你亲手杀他,有何区别?”长久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最终,
陆峥转身走向门口:“今晚我睡书房。你好生休息。”他的手触到门闩时,
沈青瓷忽然开口:“陆峥。”他停住,没有回头。“我会做好你的妻子,打理好将军府,
在人前与你举案齐眉。”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从此,你我之间,只有夫妻之名,
再无夫妻之实。山水不相逢,不问旧人长与短——这话,我今日说与你听。
”陆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后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
沈青瓷跌坐在床边,终于无声地痛哭起来。红烛燃尽,晨光熹微。
第二章:相敬如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如流水,平静无波。沈青瓷果然如她所言,
将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她本就是太傅之女,琴棋书画、管家理事样样精通,不过月余,
府中上下无不佩服这位新夫人的能力手腕。陆峥常年驻守边关,每年只有数月回京述职。
即便在京,他也大多住在军营,偶尔回府,与沈青瓷也是相敬如宾——更准确地说,
是相敬如“冰”。他们会在必要的场合一同出现,宫宴、祭祀、拜访亲友。
沈青瓷会为他布菜,他会为她披衣,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对恩爱夫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每次眼神交会时的冰冷,每次指尖无意触碰时的僵硬。碧落曾小心翼翼地问:“**,
您和将军...就一直这样么?”沈青瓷正在修剪一盆兰花,闻言手顿了顿,
一片叶子被剪掉,飘然落下。“这样不好么?”她淡淡道,“他有他的天地,我有我的院子。
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可是...”碧落欲言又止。“碧落,这世上有一种人,
是注定不能相爱的。”沈青瓷放下剪刀,看着窗外的秋雨,“就像火与冰,强行靠近,
只会两败俱伤。”转眼三年。深秋,边关告急,北狄大举进犯。陆峥奉命出征,临行前一夜,
难得回了将军府。沈青瓷正在书房抄经——这是她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心绪不宁时,
便抄写佛经,让那些慈悲的字句暂时淹没内心的波澜。陆峥推门进来时,
她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将军。”她放下笔,起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宫中女官。
陆峥看着她,眼神复杂。三年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少女的稚嫩,
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她穿着一身月白衣裙,素净得像窗外那轮冷月。“明日出征。”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归期未定。”沈青瓷点点头:“妾身已为将军准备好行装,
药材、干粮、御寒衣物一应俱全。另备了三千两银票,分藏在行李各处,以备不时之需。
”她总是这样,事事周全,无可挑剔。陆峥忽然感到一阵烦躁,这烦躁三年来如影随形,
每当面对她这副完美而疏离的面具时,就会冒出来。“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沈青瓷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
微微蹙眉:“将军饮酒了?”“一点。”陆峥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潭深水中看出些什么,
却只看到自己的倒影,“沈青瓷,三年了。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妾身不明白将军的意思。”她垂下眼帘。“你明白。”陆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
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你恨我,我知道。但你可知,这三年来,我并不好过。
”沈青瓷终于抬眼看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情绪,快得抓不住:“将军说笑了。您位极人臣,
手握重兵,有何不好过?”“每天面对一个恨着自己的妻子,算不算不好过?”陆峥苦笑,
“每天回到这个像冰窖一样的家,算不算不好过?沈青瓷,我是亏欠你,亏欠沈家,
但我已经尽力在弥补...”“弥补?”沈青瓷打断他,声音微微颤抖,
“我父亲能活过来吗?我兄长能死而复生吗?陆峥,有些债,是永远也还不清的。
”陆峥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被她的眼神灼伤。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窒息。
最终,陆峥转身:“罢了。我明日出征,若...若我回不来,
书房暗格里有和离书和一份地契。你可以离开将军府,去江南,那里有我置办的一处宅院,
够你余生无忧。”沈青瓷愣住了。陆峥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青瓷,
如果时光能倒流...但那只是如果。保重。”门开了又关,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青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进来,吹乱了案上的经卷,
墨迹未干的“慈悲”二字晕染开来,模糊不清。第三章:边关血陆峥出征后的第三个月,
边关传来捷报——大军大破北狄主力,斩敌三万,俘获牛羊马匹无数。朝野欢腾,
皇帝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同时传来的,还有陆峥重伤的消息。
“将军为救被困的先锋营,亲率百骑突入敌阵,身中三箭,其中一箭距心口仅一寸。
”回京报捷的副将跪在将军府前厅,声音沉重,“军医说,将军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若想痊愈,需静养至少半年,且...且可能留下病根,再难如从前般征战沙场。
”沈青瓷端坐主位,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月白的衣裙上,
晕开深色的痕迹。“将军现在何处?”“已由亲兵护送,在回京的路上,约莫十日后抵达。
”沈青瓷点点头:“有劳将军告知。府中会做好一切准备。”副将退下后,
碧落担忧地看着她:“**,您的脸色很不好。”沈青瓷摇摇头:“我没事。
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不,请三位。再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去年陛下赏赐的雪莲。
将军的院子重新打扫,地龙提前烧起来,要暖而不燥...”她一连串吩咐下去,条理清晰,
声音平稳。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十日后,陆峥回京。
皇帝派了御医同行,宫中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将军府。但所有见到陆峥的人都知道,
这位威震边关的大将军,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如纸,
被亲兵用软轿抬进府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在看到沈青瓷的瞬间,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劳夫人。”他声音虚弱,
却仍保持着礼节。沈青瓷福身回礼,指挥下人将他安置妥当。御医诊脉后,
摇头叹息:“箭伤及肺,失血过多,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今后需绝对静养,不可劳累,
不可动怒,不可受寒,否则...恐有性命之忧。”沈青瓷一一记下,送走御医后,
亲自守在陆峥床前。药煎好了,她试过温度,一勺一勺喂他。他起初想自己来,
但手抖得连勺子都握不住,只得作罢。“让你见笑了。”他自嘲道。沈青瓷没说话,
只是继续喂药,动作轻柔。喂完药,她用湿帕子擦去他额头的虚汗,又为他掖好被角。
“你没必要做这些。”陆峥看着她,“府中有的是丫鬟婆子。”“我是你的妻子。
”沈青瓷平静地说,“这是我该做的。”“只是因为是妻子?”陆峥追问,眼神执拗。
沈青瓷避开他的目光:“将军好生休息,妾身告退。”“青瓷。”他叫住她,声音很轻,
“若我这次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沈青瓷的背影僵了一瞬,没有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门外,秋雨潇潇,她靠在廊柱上,终于放任泪水滑落。为何而哭?为他的伤?为父亲的死?
还是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她不知道。第四章:冰消雪融陆峥的伤养了整整三个月,
才勉强能下床行走。这期间,沈青瓷几乎寸步不离地照料,亲自煎药、喂食、擦身、换药。
起初两人之间还有些尴尬,渐渐地,竟生出几分寻常夫妻的默契。陆峥发现,
沈青瓷其实很会照顾人。她知道他喝药怕苦,总备着蜜饯;她知道他夜里咳嗽,
会在熏香中加入安神的药材;她知道他躺久了腰背酸痛,会在他允许时,为他轻轻**。
他也发现,褪去那层冰冷的盔甲后,沈青瓷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会为受伤的小鸟包扎伤口,会教府中的小丫鬟识字,会在雨夜为守门的婆子送去热汤。
一个冬夜,大雪纷飞。陆峥被旧伤疼醒,辗转难眠。他披衣起身,走到窗前,
却看见院中有人。是沈青瓷。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厚厚的斗篷,在雪地中堆着什么。
碧落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快回来吧,当心着凉!”“就快好了。
”沈青瓷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陆峥很少听到的轻快。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夹杂着雪花。
他看清了,她在堆雪人,两个,挨得很近,像一对依偎的恋人。“这么晚,不睡觉做什么?
”他出声问。沈青瓷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他,手中的雪团掉在地上:“将、将军怎么醒了?
是伤口又疼了?”“无碍。”陆峥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和手,“倒是你,快进来。
”沈青瓷犹豫了一下,对碧落说:“你把伞拿回去,我马上来。”她小跑着进了屋,
带着一身寒气。陆峥关上窗,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手这么冰。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想为她取暖,却在触碰到那冰冷肌肤时,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三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肌肤相亲。沈青瓷想抽回手,

